“有勞嬤嬤帶路。”
蘇晚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波瀾,仿佛只是應承一樁再尋常不過的邀約。清晨的微風吹拂着她素淡的衣角,藥廬裏濃烈的藥香、未散的塵土味、還有那撮問題遠志肉殘留的淡淡黴氣,混合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縈繞在她周身。
李嬤嬤臉上的溫順笑容紋絲未動,眼底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幽光。她微微躬身:“娘娘請隨老奴來。”隨即轉向門口那個跑得氣喘籲籲的小太監,聲音帶上了幾分管事嬤嬤的威嚴:“還愣着做什麼?頭前帶路!”
“是!是!”小太監如蒙大赦,慌忙轉身,小跑着在前引路。
蘇晚跟在李嬤嬤身側,步履平穩。身後,藥廬裏老姜頭那絕望的、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跪姿,被緩緩關上的院門隔絕。但那份壓抑和恐懼,卻如同無形的影子,緊緊相隨。
穿過王府前院更加軒敞卻愈發顯得空曠死寂的庭院樓閣。清晨的薄霧徹底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空,陽光吝嗇地透過厚重的雲層,投下慘淡的光暈。守衛的侍衛如同冰冷的石雕,目光追隨着她們一行人,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和冷漠。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無聲的排斥。
鬆鶴堂位於王府西側,遠離喧囂的主院和議事廳堂。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濃鬱的檀香氣息便愈發清晰可辨,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莊嚴肅穆的佛門清靜感。
院牆高大,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朱漆大門緊閉,門上銅環鋥亮。門口守着兩個穿着深灰色比甲、面無表情、眼神如同枯井般沉寂的老嬤嬤,看到李嬤嬤引着蘇晚前來,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沒有任何行禮的動作,無聲地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一股更加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氣味,混合着陳年木頭和香燭燃燒後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人包裹。院內古樹參天,枝椏虯結,在灰白天光下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更添幾分陰森壓抑。青石鋪就的甬道一塵不染,直通正堂。整個院落靜得可怕,連鳥雀的鳴叫都聽不見一絲,只有風吹過枯枝發出的細微嗚咽,如同鬼泣。
帶路的小太監到了院門口便如同釘在了地上,再不敢踏入半步,垂着頭,大氣不敢出。李嬤嬤臉上的溫順笑容在踏入院門的瞬間便收斂了幾分,變得異常恭謹,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微微側身,示意蘇晚先行。
蘇晚步履未停,徑直踏上青石甬道。腳下的青石冰冷堅硬,踩上去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她的目光掃過兩側緊閉的廂房,窗櫺上糊着厚厚的高麗紙,看不清內裏。唯有正堂的大門敞開着,裏面光線昏暗,只有幾點燭火在巨大的佛像前搖曳不定,映照出繚繞的青煙。
正堂門口,侍立着一個穿着深褐色細布褙子、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古井,深不見底,只在看到蘇晚走近時,那如同石刻般的眼皮才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蘇晚身上掃視了一圈,尤其是在她下頜的指痕和包裹着藥布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
“陳嬤嬤。”李嬤嬤在蘇晚身後一步的位置停下,對着那老嬤嬤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帶着明顯的敬畏,“王妃娘娘到了。”
陳嬤嬤沒有回應李嬤嬤,目光依舊落在蘇晚身上,聲音平板無波,沒有任何起伏:“王妃娘娘,老夫人在佛堂誦經,請娘娘稍候。”她側身,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指向正堂一側垂着厚重簾幕的偏廳。
蘇晚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徑直走進了偏廳。
偏廳不大,陳設古樸簡單。一張硬木羅漢榻,一張小幾,兩把靠背椅。空氣中彌漫的檀香味更加濃重,幾乎有些嗆人。茶幾上放着一個紫砂茶壺和幾個白瓷茶杯,茶壺嘴還冒着細微的熱氣。
“娘娘請坐。”陳嬤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她走到小幾旁,拿起茶壺,動作沉穩地倒了一杯茶。茶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深黃色,散發着一種陳年茶葉特有的、帶着些微黴味的苦澀氣息。“老夫人誦經需心無旁騖,還請娘娘靜心等候。”她將茶杯放在蘇晚旁邊的幾上,便垂手退到門簾旁,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塑,不再言語。
李嬤嬤則垂手立在偏廳門外,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泥塑。
偏廳裏只剩下蘇晚一人。死寂無聲。濃烈的檀香和那杯散發着黴味的陳茶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卻又心神不寧的詭異氛圍。時間在這裏仿佛失去了意義,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
蘇晚沒有去看那杯茶,更沒有碰。她靜靜地坐在硬木椅上,背脊挺直,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着這間偏廳。牆壁上掛着幾幅早已褪色的佛像拓片,線條模糊不清。角落裏的銅制香爐裏,插着幾支快要燃盡的線香,青煙嫋嫋,無聲地消耗着時間。
她在等。等那位深居簡出的老夫人,等這場突如其來的召見背後真正的意圖。藥廬的調包,昨夜未散的刺殺陰影,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這鬆鶴堂的每一縷檀香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
佛堂方向那低沉的、如同念咒般的誦經聲終於停了。
緊接着,是輕微的腳步聲和衣物窸窣聲。門簾被無聲地掀起。
一個穿着深紫色纏枝蓮紋錦緞褙子、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插着一支古樸玉簪的老婦人,在陳嬤嬤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
這便是鎮北王府的老太君,陸沉淵的祖母,陸老夫人。
她的面容保養得宜,皮膚白皙,皺紋並不算多,只是法令紋很深,一直延伸到緊抿的嘴角,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刻板和威嚴。她的眼神,不像陳嬤嬤那般古井無波,反而異常銳利,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在踏入偏廳的瞬間,就精準地、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極其隱晦的厭惡,釘在了蘇晚身上!尤其是看到她下頜處那圈深紫色的指痕時,那眼神裏的厭惡幾乎要化爲實質!
她的目光在蘇晚身上逡巡,從發髻到衣飾,再到那雙包裹着藥布的手,最終落回她臉上,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如同打量一件瑕疵物品的冷漠。
蘇晚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禮:“孫媳蘇晚,見過老夫人。”姿態標準,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諂媚或畏懼。
陸老夫人沒有立刻叫起,也沒有回應。她由陳嬤嬤扶着,一步步走到主位的羅漢榻上坐下,動作緩慢而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儀。坐下後,她才用那銳利如刀的目光,再次審視着依舊保持着行禮姿勢的蘇晚,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敲在人心上:
“抬起頭來。”
蘇晚依言抬頭,平靜地迎上陸老夫人那審視的目光。
四目相對。
陸老夫人那雙銳利的眼眸深處,厭惡之色更加濃重。她看着蘇晚那張清麗卻帶着傷痕的臉,看着那雙平靜無波、甚至隱隱透着一絲倔強的眼睛,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雙眼睛……太靜了,靜得不像一個剛被送入王府、昨夜還經歷了刺殺的、身份尷尬的替嫁女該有的樣子!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讓她極其不舒服的……疏離和平靜。
“果然是相府出來的‘好女兒’。”陸老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冰冷的嘲弄,“替妹出嫁,倒是有幾分‘情義’。只是……”她的話鋒陡然一轉,變得異常刻薄,“這身打扮,這通身的氣度,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到我鬆鶴堂來訴苦了不成?還是覺得我鎮北王府,委屈了你這位‘相府嫡女’?”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毫不掩飾的羞辱和刁難!
蘇晚心中冷笑。果然來了。下馬威。這位深居禮佛的老夫人,看來對相府,對她這個替嫁的“贗品”,厭惡到了骨子裏。
她臉上沒有任何被羞辱的憤怒或難堪,依舊平靜無波,聲音清晰而穩定:“老夫人言重了。孫媳既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衣着簡樸,只爲行動便宜,便於侍奉王爺湯藥,不敢言委屈。”
“侍奉湯藥?”陸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半分溫度,“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淵兒昨夜剛飲了你煎的藥,便遭了刺客毒手!若非影衛拼死相護,此刻……哼!”她冷哼一聲,銳利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蘇晚,“你倒是說說,這刺客,怎就來得如此‘及時’?與你這位剛入府的王妃,就無半分幹系?!”
這指控,比方才的羞辱更加直白,更加惡毒!直接將昨夜刺殺的黑鍋,扣在了蘇晚頭上!暗示她與刺客勾結,意圖謀害陸沉淵!
偏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檀香氣味似乎都變得粘稠沉重起來。
侍立在門簾旁的陳嬤嬤,如同石雕般毫無反應。門外的李嬤嬤,頭垂得更低了,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這老夫人的惡意,比她預想的還要深重和直接!昨夜刺殺之事,王府內部必然嚴密封鎖消息,這深居鬆鶴堂的老夫人卻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連陸沉淵是在飲藥後遇刺都一清二楚……這本身,就耐人尋味!
她正要開口,一個嬌柔婉轉、卻帶着一絲明顯刻薄意味的聲音,突兀地從偏廳門口響起:
“祖母息怒,可別氣壞了身子!”
伴隨着一陣香風,一個穿着鵝黃色雲錦對襟褙子、梳着精致飛仙髻、插着赤金點翠步搖的年輕女子,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她約莫十七八歲,容貌嬌豔,柳眉杏眼,只是那眉眼間流轉的傲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破壞了那份本該有的嬌憨。她手裏端着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着一個精致的青玉蓋碗。
“如煙給祖母請安。”女子走到陸老夫人身前,姿態優雅地行禮,聲音甜得發膩。隨即,她仿佛才看到站在一旁的蘇晚,杏眼微抬,目光在蘇晚那身素淡青衣和下頜的傷痕上掃過,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鄙夷和幸災樂禍,臉上卻堆起一個看似熱情的笑容:“呀!這位就是新進門的表嫂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如煙見過表嫂。”她微微屈膝,姿態敷衍,那聲“表嫂”叫得也格外刻意。
表嫂?柳如煙?蘇晚腦中迅速閃過關於王府的信息——陸老夫人娘家的侄孫女,父母早亡,自幼寄養在王府,深得老夫人寵愛,據說……對陸沉淵這位表哥,有着非分之想。
陸老夫人看到柳如煙,臉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但依舊板着臉:“如煙,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房裏抄經嗎?”
“祖母,”柳如煙嬌嗔地跺了跺腳,將手中的托盤放在陸老夫人面前的小幾上,親昵地挽住老夫人的胳膊,“孫女擔心您嘛!聽說您召見表……嫂,怕您動氣,特意去小廚房盯着,給您燉了一碗上好的老參湯,最是安神補氣!”她說着,揭開青玉蓋碗的蓋子。
一股濃鬱的人參氣味瞬間散開,帶着一股奇異的甜香,瞬間壓過了偏廳裏原本濃重的檀香和陳茶黴味。碗裏是澄澈的金黃色湯汁,幾片切得薄如蟬翼的雪白參片沉浮其中,品相極佳。
“祖母快趁熱喝一碗,消消氣。”柳如煙端起碗,用小銀勺輕輕攪動着,姿態殷勤,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蘇晚,帶着一絲挑釁和看好戲的意味。
陸老夫人看着那碗參湯,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許,但看向蘇晚的目光依舊冰冷:“你有心了。只是有些人,看着就讓人堵心!”她接過柳如煙遞來的小碗,卻沒有立刻喝,目光重新銳利地刺向蘇晚,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蘇氏!老身再問你一次!昨夜刺客,究竟與你有沒有幹系?!淵兒重傷,至今未醒,你若敢有半句虛言,休怪老身家法無情!”
重傷?未醒?蘇晚心中冷笑。她離開主院不過一個時辰,陸沉淵雖然劇痛虛弱,但神智絕對清醒!這老夫人……是在詐她?還是……另有渠道得到了“消息”?
她正要開口,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柳如煙手中那碗被攪動着的參湯。就在那金黃色的湯汁微微晃動的瞬間,借着偏廳昏暗的光線,她敏銳地捕捉到湯面下,似乎有幾縷極其細微的、如同發絲般的暗紅色絲狀物,在參片邊緣一閃而過!
那顏色……那形態……絕非人參本身的紋理!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血枯藤!又是血枯藤!那陰毒刁鑽、能讓人氣血漸枯的慢性劇毒!雖然被濃鬱的人參氣味和參片巧妙掩蓋,但蘇晚作爲醫生,對藥材的形態和氣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細微的暗紅絲狀物,還有那被甜香掩蓋下、極其微弱的一絲腥氣……絕不會錯!
這碗看似大補的參湯,才是真正的穿腸毒藥!目標,正是這位看似掌控一切、實則可能也被蒙在鼓裏的陸老夫人!
好一個柳如煙!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借刀殺人!若老夫人飲下此湯,氣血漸枯而亡,罪名……恐怕就要落在她這個“剛被老夫人訓斥過、心懷怨恨的新王妃”頭上!
電光火石間,蘇晚腦中念頭飛轉!指證?柳如煙必然抵賴,甚至反咬一口!沉默?老夫人一旦飲下,後果不堪設想!無論哪種,她都難逃幹系!
就在柳如煙端着那碗致命的參湯,殷勤地遞到陸老夫人唇邊,老夫人微微張口,眼看就要飲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蘇晚動了!
她不是撲上去打翻藥碗——那太刻意,太容易被反咬“行刺”!
她也不是出聲喝止——空口無憑,只會打草驚蛇!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着一種刻意的“慌亂”!她猛地向前一步,身體卻像是被腳下的青磚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着朝前撲去!目標,正是柳如煙端着參湯的手臂!
“哎呀!”一聲驚慌的低呼!
蘇晚看似“慌亂”中伸出的手,精準無比地、帶着一股巧勁,猛地撞在了柳如煙端着參湯的手肘上!
“啊——!”柳如煙猝不及防,發出一聲尖利的驚叫!
那只精致的青玉蓋碗,連同裏面滾燙的、摻雜着“血枯藤”劇毒的參湯,瞬間脫手飛出!
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滾燙的金黃色湯汁如同毒蛇噴出的毒液,朝着目瞪口呆的陸老夫人兜頭淋下!
“老夫人小心!”陳嬤嬤那一直如同石雕般沉寂的身影,此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她厲喝一聲,猛地撲上前,用自己幹瘦的身體擋在了陸老夫人身前!
“譁啦——!”
滾燙的參湯,連同那幾片雪白的參片,盡數潑灑在陳嬤嬤的後背和肩頭!瞬間浸透了她的深褐色褙子!
“滋啦……”
滾燙的液體與衣料接觸,發出輕微的聲響。一股更加濃鬱、卻夾雜着異樣腥甜的人參氣味,混合着焦糊味,瞬間在偏廳內彌漫開來!
“啊!我的湯!我的參湯!”柳如煙看着地上碎裂的青玉碗和潑灑一地的湯汁,發出一聲心疼又驚怒的尖叫!她猛地轉頭,一雙杏眼瞬間被怒火和怨毒填滿,死死地瞪着“肇事者”蘇晚,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屋頂:“蘇晚!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鬆鶴堂行凶!你想燙死祖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