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汁滾燙,灼燒着喉管,一路滾入冰寒的髒腑深處。陸沉淵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仿佛在承受某種巨大的沖擊,又像是在貪婪地汲取那藥液帶來的、久違的暖意與生機。
那股暖流,如同初春破開凍土的第一縷泉水,微弱,卻帶着不容忽視的頑強生命力,在他早已被“千機引”侵蝕得如同冰窟般的四肢百骸中艱難地蔓延開來。那日夜啃噬骨髓、灼燒髒腑的劇痛,如同被一層溫潤的屏障暫時隔絕開,雖然依舊清晰,卻不再那麼瘋狂肆虐,仿佛凶獸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
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弱卻真實的輕鬆感,讓他沉重如山的身體都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猛地睜開眼,那雙深不見底、常年被暴戾與痛苦占據的眼眸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種東西——一絲微弱卻足以刺破無邊黑暗的……希望之光!
這光芒短暫地驅散了眼底的陰霾,讓他那張半面修羅半面神祇的臉龐,在昏暗的油燈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混合着震驚與渴望的復雜神情。他下意識地抬起那只剛剛被藥汁濺到的手,看着手背上那幾乎消失不見的毒痕印記,指尖微微顫抖着撫過那片皮膚,仿佛在確認一個難以置信的奇跡。
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緩緩地、極其復雜地移向站在床榻前的蘇晚。
她依舊靜靜地站着。一身素淡的青衣,洗去了嫁衣的浮華,更顯身形單薄。下頜處深紫色的指痕在搖曳的燈火下如同殘酷的烙印,手背上被燙起的水泡紅腫未消。然而,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碗險些讓她喪命的藥,不過是隨手遞出的一杯水。
正是這份平靜,像一根無形的刺,扎在陸沉淵的心頭。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種更加洶涌的、被看穿虛弱的不甘,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將這平靜徹底撕碎的暴戾沖動!
他需要她!他痛恨這種需要!這認知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殘存的自尊。
就在陸沉淵眼中那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之光,即將被翻涌的暴戾和復雜情緒吞噬的刹那——
異變陡生!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之聲,毫無征兆地從房間東南角的陰影處響起!
不是箭矢!那聲音更輕,更銳利!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細若牛毛的烏芒,撕裂了昏暗的光線,帶着一股陰寒刺骨的殺意,如同閃電般射向床榻上剛剛飲下湯藥、正處於短暫虛弱和心神劇震之中的陸沉淵!
目標——咽喉!
“王爺——!”守在門口的影七反應快到極致!他如同蟄伏的獵豹,在破空聲響起的前一瞬,身體已本能地繃緊!此刻更是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怒吼!腰間的長劍瞬間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冰冷匹練,帶着同歸於盡的決絕,後發先至,朝着那烏芒射來的方向狠狠劈去!試圖攔截!
然而,那烏芒太快!太刁鑽!角度更是極其陰毒!影七的劍光雖快,卻只能擦着烏芒的尾跡掠過!冰冷的劍氣將牆角垂落的厚重帳幔瞬間撕裂,碎帛紛飛!
烏芒,已然逼近陸沉淵的咽喉!距離不過三寸!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
陸沉淵眼中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光瞬間被死亡的陰影覆蓋!他想躲!但剛剛飲下湯藥的身體正處於一種奇異的、暖流與劇痛交織的麻痹狀態,反應慢了半拍!那只剛剛抬起的手,甚至來不及做出格擋的動作!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點致命的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完了!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灌滿他的心髒!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的瞬間!
一直靜靜站在床榻前、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殺驚呆了的蘇晚,動了!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預兆,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不是撲向陸沉淵擋箭,也不是驚慌後退!而是——
她猛地將手中那個剛剛給陸沉淵盛藥的、還殘留着滾燙藥汁和濃鬱藥香的青瓷碗,用盡全身力氣,朝着那點射向陸沉淵咽喉的烏芒,狠狠砸了過去!目標並非烏芒本身,而是……烏芒必經的軌跡前方!
“砰啷!”
脆響刺耳!
滾燙的、深褐色的藥汁混合着青瓷碎片,在陸沉淵咽喉前方不足一尺的半空中轟然炸開!形成一片混雜着滾燙液體、鋒利碎片和濃鬱藥香的水霧屏障!
那道疾如閃電的烏芒,一頭扎進了這片混亂的屏障之中!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金針落玉盤的脆響!
那點致命的烏芒,似乎被飛濺的瓷片擊中,又或者被粘稠滾燙的藥汁阻滯了速度,軌跡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
“噗!”
一聲輕響!
烏芒擦着陸沉淵的脖頸掠過!冰冷的銳氣甚至割斷了他幾根散落的發絲!最終,狠狠地釘入了他身後巨大的拔步床床柱!入木三分!尾端兀自劇烈顫動着,發出低沉的嗡鳴!赫然是一枚通體烏黑、淬着幽藍寒光的無尾細針!
針尖離陸沉淵的頸側動脈,僅差毫厘!
陸沉淵的瞳孔縮成了針尖!脖頸處傳來一絲被銳氣劃破皮膚的刺痛感,溫熱的液體順着皮膚滑下。那是……血。死亡的冰冷氣息擦肩而過,讓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石,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與此同時!
“轟!”
影七那含怒劈出的恐怖劍氣,終於狠狠斬落!目標正是烏芒射出的東南牆角陰影!
劍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堅硬的牆壁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劈中,磚石瞬間崩裂!煙塵彌漫!一個模糊的黑影在劍氣及體的前一刹那,如同鬼魅般貼着地面向後疾掠!
“哪裏走!”影七如同被激怒的凶獸,雙目赤紅,根本不給對方喘息之機,身形化作一道更快的黑色閃電,帶着不死不休的決絕殺意,瞬間撲入那片被劍氣撕裂的煙塵之中!劍光如瀑,籠罩了那片區域!激烈的金鐵交鳴聲和沉悶的撞擊聲瞬間響起!
房間裏,濃重的藥味、血腥味、塵土味、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屬於刺客的陰冷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死亡氛圍。
陸沉淵僵在床榻上,脖頸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剛才的生死一線。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死死釘在那枚深深嵌入床柱、兀自顫動不休的烏黑毒針上。針尖那點幽藍的寒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不祥的死亡氣息。
然後,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難以置信的沉重,移向了站在床前、臉色微微發白、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蘇晚。
她的腳下,是碎裂的青瓷碗片,深褐色的藥汁潑灑了一地,濃烈的藥香正從地面蒸騰而起,彌漫在空氣中,沖淡了血腥和塵土的味道。她的右手,還保持着投擲的姿勢,指尖因爲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幾滴滾燙的藥汁濺落在她的手背上,燙紅了本就未愈的傷口,她卻仿佛毫無所覺。
是她!在所有人都以爲她嚇呆了的瞬間,用那個滾燙的藥碗,用那碗剛剛被他喝下的、帶着一線生機的藥汁,硬生生砸偏了那枚致命的毒針!
不是用身體擋箭那種愚蠢的犧牲,而是用一種近乎精準到冷酷的計算,利用了身邊唯一可利用的器物!在電光火石間,做出了最有效、也最不可思議的攔截!
陸沉淵的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被猛地鬆開。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復雜的情緒如同海嘯般沖擊着他冰冷堅固的心防!劫後餘生的悸動,被冒犯的暴怒,對刺客的滔天殺意……還有,一種更加洶涌、更加陌生的,對這個女人……深深的忌憚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動!
她救了他。用一種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
“呃……噗!”
就在這時,牆角那片煙塵彌漫、劍光閃爍的區域,傳來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緊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悶聲響!
影七的身影如同磐石般從煙塵中顯現出來。他手中的長劍斜指地面,劍尖上,一滴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液正緩緩滴落。他覆着玄鐵面具的臉微微側着,冰冷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掃視着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煙塵緩緩散去。牆角處,牆壁被劍氣劈開一個巨大的豁口,冷風嗚嗚地灌入。地上,除了一小灘迅速滲入青磚縫隙的暗紅血跡和幾片被劍氣撕裂的黑色碎布外,空空如也。
刺客……跑了。或者說,被影七重傷,但依舊以某種詭秘的方式遁走了。
影七緩緩收劍,轉身,單膝跪地,聲音帶着冰冷的殺意和一絲未能盡全功的懊惱:“屬下無能!讓刺客遁走!請王爺責罰!”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藥碗和潑灑的藥汁,又在蘇晚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復雜難明。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應。他依舊死死地盯着蘇晚,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裏到外看穿。脖頸處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提醒着他剛才的驚險。他緩緩抬起手,用指腹抹過脖頸,指尖沾染上溫熱的、鮮紅的血跡。
他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紅,又抬眼看向蘇晚手背上那片被藥汁再次燙紅的、新舊傷痕疊加的傷口。
房間內一片死寂。只有影七沉重的呼吸聲,陸沉淵指尖血液滴落的微弱聲響,以及……牆角灌入的冷風嗚咽。
濃烈的藥香,混合着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地彌漫、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