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南平市的大街小巷宣傳欄上早已貼滿了紅底白字的標語:崇尚科學,反對封建迷信!
嶄新的世紀帶着對理性的絕對信仰,將一切傳統習俗打上愚昧落後的烙印。
此時,李家大宅卻籠罩着一片不合時宜的死寂。
三個月了。
自從那場車禍發生後,李家李兆華的長孫子李淮聿已經躺在市中心醫院病床上整整三個月沒有醒來。
各類檢查做了一遍又一遍,國內外專家請了一撥又一撥,所有科學手段都用盡了,得到的卻只是搖頭和嘆息。
“腦幹受損,意識恢復幾率低於百分之五。”這是最後一位美國專家離開前的診斷。
李兆華站在重症監護室外,透過玻璃望着病床上那個年僅八歲的小小身軀。
電線與導管如同藤蔓般纏繞着孫子蒼白的身體,心跳監測儀發出規律而無情的滴答聲。
這位一生信奉科學的老技術專家,第一次對理性產生了動搖。
“建明,燕華。”
李兆華轉身對身後的兒子和兒媳說,“我打算去一趟洛花村。”
李建明猛地抬頭:“爸!您不會去找那個...神棍吧?”
聲音極低,生怕被走廊上路過的醫生護士聽見。
“斯德教授明天晚上就到,他是世界頂級的腦科專家...”舒燕華急切地補充,眼圈泛紅。
李兆華沉重地搖頭:“三個月了,你們還相信有什麼專家能救小聿嗎?”
“那也不能去找那些江湖騙子!這要是傳出去,您這技術專家的臉往哪擱?”
“臉面重要還是小聿的命重要?”
李兆華難得對兒子厲聲呵斥,“他不是騙子,當年下鄉,我見過他給別人算命,挺準,都避開了禍,爲什麼不能試呢?”
第二天清晨,李兆華獨自駕車前往距南平市兩百公裏外的洛花村。
導航在這裏已經失靈,他不得不幾次下車問路,才在蜿蜒田埂盡頭找到那間低矮的土坯房。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站在門口,似乎早已算到他會來。
“你終於來了!”向遠山聲音沙啞,透露出早已算到他會來的神情。
李兆華一怔:“你...知道我會來?”
向遠山微微側身:“進來說吧。”
屋內陳設簡陋卻整潔,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滿的各類卦象圖和一個古老的羅盤。
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正蹲在角落玩着幾顆光滑的石子,見到生人也不害怕,只睜着一雙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來訪者。
“這是向北檸,我的孫女!”向遠山簡單介紹,隨後又說道:“檸檸,去倒茶!”
李兆華顧不上說客套話,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遠先生,我孫子三個月前遭遇車禍,至今昏迷不醒,國內外專家都請了遍。”
向遠山閉目沉吟片刻,忽然問道:“孩子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李兆華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條。
向遠山接過,仔細端詳,然後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拇指輕輕搭在上面,其他手指自然彎曲。
他一邊用手算着,一邊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與冥冥中的神靈交流。
接着,他將右手抬起,在空中比劃着一些奇怪的手勢,時而順時針轉動,時而逆時針轉動,時而又在空中畫圈。
“這場劫難,凶險異常。”
向遠山睜開眼,長嘆一口氣,“此子陽氣盡失,魂魄不穩,尋常醫藥已難奏效。”
“那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辦法倒是有,只怕你們城裏人不信,也不願用。”向遠山緩緩道,“需尋一位生辰八字相合的天命之女,以陰調陽,以喜沖災。”
“沖喜?”李兆華愕然,“可...這不是舊社會的陋習嗎?”
向遠山苦笑:“你看,我說你們不願用吧。”
李兆華沉默良久。
角落裏的向北檸已經趴在小凳子上睡着了,手裏還攥着那幾顆石子。
“具體要怎麼做?”最終,李兆華妥協地問道。
向遠山取出紙筆,寫下一串字符:“按這個生辰去找,必須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孩!”
李兆華接過紙條,手微微顫抖:“這樣的女孩,去哪裏找?”
向遠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熟睡的向北檸身邊,輕輕撫摸孫女的頭發:“如你李家不介意她的出身‥…”
李兆華恍然大悟,震驚地看向小女孩:“難道她...”
“檸檸正好就是!她父母前兩年在黑礦場出事沒了,若你同意帶她走,好生待她,等她二十歲時與您孫子成婚,您孫子這一生也會健康無憂!”
李兆華怔住了,沒想到這麼湊巧,但是爲了孫子不能不信。
向遠山蹲下身,輕輕喚醒小女孩:“檸檸,跟這位李爺爺去城裏見一個小哥哥,好不好?記得要一直跟緊他,他才能身體健康,而你也能,才有飯吃,有床睡。”
向北檸揉着惺忪的睡眼:“爺爺你不去嗎?”
向遠山慈愛地摸着她的頭:“爺爺有事,過些天就去看檸檸,要聽李爺爺的話,知道嗎?”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信任地拉住了李兆華伸過來的手。
李兆華:“向先生,等我孫子醒了,我再帶她回來看你!”
向遠山站在村口,看着離去的車輛,嘴裏念叨着:“你是個好人,算我對不起你…‥”
回城的路上,向北檸一直安靜地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不哭不鬧,只是小手緊緊攥着衣角。
醫院裏,李建明和舒燕華看到父親真的帶回來一看就是個鄉下來的小女孩,頓時目瞪口呆。
“爸,你瘋了!”李建明幾乎吼出來,“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真去搞沖喜這套封建迷信!”
舒燕華也急得直跺腳:“斯德教授今晚就到,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
李兆華卻不理會他們的反對,徑直將向北檸帶到李淮聿的病床前:“檸檸,這就是淮聿哥哥,等你長大了,就是二十歲,就嫁給他,好不好?”
向北檸望着病床上那個面色蒼白卻依然眉目俊朗的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聽李爺爺的。”
“我不允許!”李建明一把拉過向北檸,“這孩子哪來的送回哪去!我們是科學世家,不能做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就在這時,心跳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李淮聿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血壓急速下降。
“醫生!醫生!”舒燕華尖叫着按下緊急呼叫按鈕。
一陣忙亂的搶救後,主治醫生面色凝重地走出來:“孩子的狀況突然惡化,恐怕...撐不過今晚了。”
絕望籠罩了所有人。
李建明無力地癱坐在長椅上,舒燕華掩面痛哭。
李兆華老淚縱橫,突然一把拉過向北檸,幾乎是把她推到了病床邊:“快!跟淮聿哥哥說話!”
向北檸被嚇壞了,戰戰兢兢地靠近病床,怯生生地伸出手,碰了碰李淮聿冰冷的手指。
“淮聿哥哥...”
她小聲喚道,然後唱起了一首鄉下的童謠,稚嫩的童音響起:“月光光,照地堂,蝦崽你乖乖瞓落床...”
這首童謠是爺爺經常唱給她聽的。
聲音剛落,突然,監測儀上的數字停止了下跌,漸漸平穩下來。
更令人震驚的是,一滴眼淚從李淮聿緊閉的眼角滑落。
醫生難以置信地檢查着各種指標:“這...這怎麼可能...”
李兆華堅定地看着兒子和兒媳:“現在,你們還要反對嗎?”
舒燕華正想開口反駁,病房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