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燼昏迷的刹那，林間的風突然凝固了。
李浩剛邁出半步，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釘在原地。
那不是猛虎黑熊的凶煞之氣，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陰冷，像萬年不化的寒冰順着腳踝纏上脊背，讓他牙關打顫，連呼吸都帶着白霧。
“不對勁……”冷俊成扶着王彬的胳膊才勉強站穩，他受傷的左臂已經腫起半寸，血痕裏滲出的血絲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被墨汁浸染過。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工兵鏟，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那些遠處的野獸……”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原本藏在霧靄裏的獸影正瘋了似的逃竄。
野豬撞斷碗口粗的樹幹，發出沉悶的斷裂聲；野兔蹬碎厚厚的落葉，急促的腳步聲像雨點般密集；甚至連最蠻橫的山狸都夾着尾巴，用從未有過的速度鑽進密林深處，連平時舍不得丟棄的獵物都丟在了原地。
這種規模的潰逃，絕不是被剛才的打鬥震懾，更像遇到了令它們本能恐懼的天敵。
王彬扶着岩石站起身，目光死死剜向西北方的叢林。
他的腿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片翻騰的濃霧吸引：“那是什麼……”
濃霧如沸騰的開水般翻滾，盡頭處，一道模糊的黑影正緩緩升起。
起初只是比古樹略高的輪廓，隨着它一步步踏出叢林，體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三人合抱的巨樹在它面前像蘆葦般被輕易折斷，堅硬的岩石被踩成齏粉，沉悶的腳步聲從百米外傳來，每一步都讓地面震顫，連千年銀杏的主幹都在微微發抖，枝頭的靈果晃出細碎的金輝，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我的天……”李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使勁掐了把大腿，刺痛感清晰無比，這不是夢。
那怪物光是投在霧中的影子，就足以將整個營地吞噬，邊緣處的光影扭曲着，仿佛連光線都被它的存在扭曲了。
冷俊成反應最快，拽着兩人撲到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只留三道狹窄的縫隙觀察：“別出聲！屏住呼吸！”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目光正掃過這片區域，帶着令人頭皮發麻的審視，仿佛在清點獵物。
三人死死捂住嘴，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隨着怪物逼近，它的全貌終於在晨光中顯形，那是一頭難以名狀的魔物，五米多高的身軀覆蓋着暗紫色的鱗片，每片鱗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刀，縫隙裏滲出粘稠的黑霧，落地之處，青翠的青草瞬間枯萎成灰黑色，散發出焦糊的氣味。
它沒有清晰的頭顱，脖頸頂端裂開一道豎直的猩紅縫隙，足有半米長，縫隙裏跳動着幽綠的火焰，像是某種邪惡的獨眼，正貪婪地掃視着四周。
四肢粗壯如古木，卻長着鷹隼般的利爪，每根爪尖都滴落着黑色的粘液，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冒煙的小坑，坑裏的泥土滋滋作響，像是被強酸浸泡過。
最詭異的是它的脊背，竟生着數根扭曲的骨刺，骨刺間纏繞着黑霧凝成的鎖鏈，擺動時發出“譁啦”的金屬摩擦聲，讓人不寒而栗。
“這……這難道就是韓燼昨天說的雲中之物？”李浩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想起韓燼昏迷前說過，在深潭邊看到霧氣裏有巨大陰影掠過。
當時只當是他眼花，現在看來，那竟是真的。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他勉強保持着清醒。
冷俊成沒說話，只是攥緊了王彬遞來的石塊。
這頭魔物的外形透着一股非自然的邪惡，不像自然界的生靈，更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拼湊的怪物。
它的目標顯然是千年銀杏，猩紅的豎瞳死死盯着枝頭的靈果，每靠近一步，周圍的靈氣就被它身上的黑霧吞噬，連晨光都被染成了灰紫色，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魔物脖頸的豎縫突然收縮了一下，像是人類眨眼的動作。
下一秒，它龐大的身軀猛地轉向衆人藏身的岩石，幽綠的火焰驟然明亮，顯然已經鎖定了他們的氣息。
岩石後的三人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帶着冰冷的殺意，仿佛在看三只待宰的羔羊。
“被發現了！”王彬低呼一聲，下意識就要往後退，卻被冷俊成死死按住。
但已經晚了。
魔物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聲音像無數玻璃碎片在摩擦，尖銳得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眼前陣陣發黑。
它邁開巨腿，朝着岩石沖來，上百米的距離，在它腳下竟真的只用了三步！第一步踏碎了半塊岩石，第二步震得地面開裂，第三步時，帶起的狂風已經掀飛了地上的碎石，李浩甚至能看清它爪尖滴落的粘液腐蝕出的青煙，腥臭的氣息混合着腐肉味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完了……”李浩絕望地閉上眼，腦子裏一片空白。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光突然從斜刺裏射出，像閃電般擋在岩石前。
青光散去，露出個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輕人，他手持一柄長劍，劍身流淌着月華般的靈光，墨發被狂風掀起，額間還帶着點未幹的泥痕，看着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着幾分少年氣，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着沖來的魔物。
“該死！這雲魔物怎麼提前破封了？”年輕人看着沖來的怪物，眉頭擰成疙瘩，語氣裏滿是錯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手腕輕抖，長劍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圓弧，靈光閃爍，顯然不是凡物。
魔物顯然沒把這“小不點”放在眼裏，巨爪帶着撕裂空氣的銳響拍了下來，爪風未至，地面的碎石已經被卷得飛起，像子彈般射向四周。年輕人腳尖點地，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退三米，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
同時手腕翻轉，長劍劃出一道圓弧，青色的劍氣呼嘯着斬向魔物的爪腕，邊緣處的靈光像跳動的火焰。
“嗤啦！”
劍氣落在鱗片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油皮都沒蹭掉。
鱗片表面泛起一層黑霧，將劍氣的力道盡數抵消。
“好家夥，皮夠硬的！”年輕人咂了咂舌，卻絲毫不見慌亂。他腳尖在銀杏樹幹上一點，借力騰空躍起，身形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長劍在空中挽出七八個劍花，無數道青色劍氣如暴雨般落下，密集地刺向魔物脖頸的豎縫，那顯然是它的弱點。
“吼——！”
魔物吃痛，豎縫裏的綠火驟然暴漲，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它甩動帶骨刺的尾巴橫掃而來，尾尖的骨刺泛着寒光，空氣被抽得發出爆鳴，仿佛要將空間都撕裂。
年輕人反應極快，一個旋身避開尾巴，動作行雲流水，同時長劍順勢刺入尾骨與軀幹連接處的縫隙，那裏的鱗片相對薄弱。
“噗嗤”一聲，長劍沒入半寸，黑色的血液噴涌而出，帶着刺鼻的氣味。
年輕人借着反作用力翻身落在枝頭，腳下的銀杏葉被靈氣震得簌簌作響，看得岩石後的三人目瞪口呆。
這場打鬥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年輕人的身影在魔物周身遊走，像一道青色的閃電，每一次揮劍都帶起丈許長的劍氣，逼得魔物連連後退。
而那魔物雖然行動略顯遲緩，卻皮糙肉厚，防御力驚人，利爪拍擊地面時能砸出半米深的大坑，尾巴掃過之處，樹木應聲而斷，整個山林都在它的咆哮中顫抖，連天空的霧氣都被震得翻滾不休。
“鐺！”長劍與魔物的利爪再次碰撞，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火星四濺。年輕人借着反作用力後退數步，落在離岩石不遠的地面，額角滲出細汗，顯然這場纏鬥消耗不小。
他甩了甩手腕，劍身上的靈光黯淡了幾分，呼吸也有些急促：“這玩意比師父說的難纏多了……皮糙肉厚，還會用黑霧防御。”
魔物被徹底激怒，脖頸的豎縫張開半尺寬，裏面的綠火熊熊燃燒，周圍的黑霧突然暴漲，像有生命般涌向年輕人，所過之處，地面的青草瞬間枯萎，空氣中的靈氣被吞噬殆盡，連銀杏葉上的金光都黯淡了幾分，仿佛被抽走了生命力。
年輕人眼神一凜，知道不能再拖延。他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長劍上。
精血接觸到劍身的瞬間，竟像水滴融入大海般被吸收，劍身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青光，靈氣凝聚成一柄丈許長的光刃，邊緣處的光芒流動着，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
“沒辦法了，只能用這招了！”他低喝一聲，聲音裏帶着決絕。
他縱身躍起，光刃帶着撕裂天地的氣勢，朝着魔物脖頸的豎縫狠狠斬下。
“破！”
一聲清喝響徹林間，仿佛蘊含着某種天地法則。青光與黑霧劇烈碰撞，爆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芒，三人下意識捂住眼睛，只聽見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那聲音裏充滿了痛苦和不甘，隨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地面都跟着震顫了一下。
等光芒散去，三人緩緩睜開眼，只見那頭龐大的魔物已經僵在原地，脖頸的豎縫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黑色的血液噴涌而出，帶着刺鼻的腐臭，在地面匯成一灘小水窪，所過之處，岩石都被腐蝕出蜂窩狀的小孔。
它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身上的黑霧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幹癟的骨架，竟像一具被邪力撐大的枯骨，散發着腐朽的氣息。
年輕人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拄着長劍大口喘氣，道袍上沾滿了黑色的血污，原本光鮮的布料被腐蝕出數個小洞。
他踢了踢魔物的屍體，屍體發出空洞的響聲，顯然內裏早已被邪力掏空。
他嘟囔道：“總算搞定了……就是不知道回去怎麼跟師父解釋鎮魔劍的靈氣耗了大半，那老頭子怕是又要念叨半天。”
躲在岩石後的三人目瞪口呆，一時忘了反應。
這場打鬥已經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會飛的道士、能噴血發光的長劍、數米高的魔物……這哪裏是露營，分明是闖進了奇幻電影的片場，還是特效拉滿的那種。
李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徒勞地咽了咽口水。
年輕人轉過身，這才注意到岩石後的三人，挑了挑眉，眼神裏帶着幾分審視：“你們幾個……是遊客？”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韓燼，又落在千年銀杏的靈果上，眉頭皺了皺，語氣裏多了幾分嚴肅，“這地方是你們能來的？不知道神農嶺深處不讓進？這裏的護林員沒跟你們說過？”
李浩張了張嘴，費了好大勁才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我……我們是來露營的，迷路了。”
他看着年輕人手裏的長劍，劍身上的靈光還未完全散去，心裏充滿了敬畏。
冷俊成深吸一口氣，扶着王彬站起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們是來露營的，不小心走到了這裏。多謝道長救命。”
他的左臂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已經顧不上了。
“道長？”年輕人被逗笑了，擺了擺手，露出一口白牙，驅散了剛才的凌厲，多了幾分少年氣，“叫我清風就行。”
他走到韓燼身邊，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感受到平穩的呼吸後，鬆了口氣。又扯了扯他頸間的玉佩，玉佩冰涼溫潤，表面的雲紋似乎隱隱流動，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這玉佩……看着倒像件古物，質地不錯。”
他沒再多說，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的小瓷瓶，瓶身是素雅的白色，上面刻着幾道簡單的符文。
他拔開塞子，倒出三粒褐色的藥丸，藥丸散發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遞向三人：“這是清毒丹，敷在傷口上能防感染，山裏的東西不幹淨。”
又拿出一粒金色的藥丸，比剛才的大了一圈，散發着柔和的靈光，小心地塞進韓燼嘴裏，“這小子傷得不輕，內腑受了震蕩，得趕緊找地方調息。”
李浩接過藥丸的手還在發抖，看着清風熟練地用布條包扎韓燼的傷口，動作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
他終於忍不住問：“你……你真的是道士？那剛才那是……魔物？就像小說裏寫的那種？”
清風一邊用布條固定好韓燼的傷口，一邊隨口道：“不然呢？你以爲是特效電影？”他指了指地上的魔物屍體，“這叫雲魔物，以靈脈爲食，長期吸收地脈靈氣，再混雜着怨氣形成的邪物，本來被封印在黑風口的地脈節點，不知道怎麼跑出來了。”他皺了皺眉，似乎在思考其中的緣由。
冷俊成突然想起韓燼昏迷前的話，問道：“你知道這棵樹結的果子是什麼嗎？還有……你認識韓燼脖子上的玉佩嗎？”他覺得這兩者之間似乎有着某種聯系。
清風包扎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千年銀杏的靈果，那些橙紅的果實依舊掛在枝頭，散發着誘人的光澤，靈氣比之前更加濃鬱了些。他又瞥了眼韓燼頸間的玉佩，玉佩此刻安靜地貼在韓燼胸口，表面的雲紋似乎黯淡了幾分。
他眼神變得復雜：“靈果是天地靈氣所聚，百年難遇，對修行者和妖獸都是大補之物，雲魔物就是沖着這個來的。至於這玉佩……”他搖了搖頭，“看着有些年頭，材質像是和田暖玉，但上面的紋路很奇特，不像常見的古玉紋飾，具體的不清楚。”
就在這時，韓燼突然哼了一聲，手指微微動了動，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什麼痛苦的夢。
他頸間的玉佩突然泛起淡淡的綠光，與千年銀杏的靈果產生了共鳴，枝頭最飽滿的那顆靈果晃了晃，一道細小的金芒從靈果上飛出，像有生命般，精準地沒入他的眉心。
清風瞳孔微縮，猛地站起身，臉上的輕鬆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不對勁！靈果的靈氣在主動滋養他！這小子……”他話沒說完，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探究。
話音未落，韓燼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的眸子此刻泛着淡淡的綠光，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卻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
他沒有看周圍的人，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地指向魔物的屍體，嘴裏吐出幾個模糊的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裏擠出來的：“雲……魔……封印……鬆動……”
隨後，他眼睛一翻，再次暈了過去，玉佩的綠光也隨之褪去，恢復了之前的溫潤。
清風皺着眉，看着昏迷的韓燼，又看了看千年銀杏，突然低罵一聲：“麻煩了……”他彎下腰，輕鬆地將韓燼背了起來，韓燼一米八的個子在他背上竟顯得不那麼沉重。他對另外三人說：“此地不宜久留，魔物的血腥味會引來更多東西，雖然這附近的妖獸被剛才的打鬥震懾住了，但保不準有更厲害的家夥聞着味過來。先跟着我下山。”
李浩和王彬連忙跟上，冷俊成走在最後，回頭望了眼千年銀杏。
晨光透過枝葉灑在靈果上，那些橙紅的果實依舊散發着誘人的光澤，靈氣在果皮下遊動，像一條條小蛇。只是在他眼裏，此刻的靈果竟像一顆顆定時炸彈，藏着未知的危險。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傷口處敷上了清毒丹，已經不那麼疼了，但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林間的霧氣又開始變濃，像一層薄紗，將剛才打鬥的痕跡漸漸掩蓋。
只有那頭魔物的屍體還躺在原地，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無聲地昭示着這場剛剛開始的風波。空氣中，除了草木的清香，還殘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朽味，提醒着衆人，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清風背着韓燼走在前面，步伐穩健，他偶爾回頭看看跟在後面的三人，眼神裏帶着思索。
他能感覺到韓燼體內有一股微弱但純淨的靈氣在緩慢流動，正在修復受損的內腑，那股靈氣的性質很奇特，既不像道家正統，也不像旁門左道，倒像是某種更古老、更純粹的力量。
還有那塊玉佩，剛才共鳴時散發出的波動，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裏見過類似的氣息。
李浩看着前面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爲露營的食材爭論，而現在，卻卷入了一場超乎想象的事件中，遇到了會法術的道士和吃靈脈的魔物。
他看了看身旁的王彬，對方也是一臉恍惚，顯然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王彬感覺到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沒想到……真的有這些東西。韓燼那小子，平時看着挺普通的，沒想到這麼能打，還藏着這麼多秘密。”
他想起韓燼用手逼退蛇毒的場景，還有剛才打倒猛虎黑熊的壯舉，心裏充滿了震驚和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