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京城,一路向西北方向行進。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蘇凌薇坐在車中,指尖反復摩挲着那半塊玉佩,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魏公公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一路上很少說話,只是偶爾提醒車夫幾句。蘇凌薇幾次想打聽皇陵的情況,都被他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顯然是恪守着陳貴妃的囑咐,不多言,不多語。
走了約莫一日的路程,遠遠望見一片蒼鬆翠柏掩映的建築群,紅牆黃瓦在夕陽下泛着肅穆的光,正是皇陵所在。
“到了。”魏公公開口道,聲音低沉。
馬車在皇陵外的一處小院停下,魏公公領着蘇凌薇下車:“這裏是雜役們住的地方,你且在此處歇息,我去安排一下,明日帶你去見小祿子。”
“有勞魏公公了。”蘇凌薇道。
小院簡陋,卻收拾得幹淨。魏公公安排了一間空房給她,又送來些吃食,便匆匆離開了。蘇凌薇坐在窗前,望着遠處巍峨的皇陵,心中思緒萬千。
小祿子會知道真相嗎?他瘋癲的背後,是真的神志不清,還是裝瘋賣傻以求自保?
次日一早,魏公公便來了。他換了一身皇陵侍衛的服飾,對蘇凌薇道:“跟我來吧,小祿子在陵園西側的守陵屋,平日裏由我照看着。”
蘇凌薇點點頭,跟着魏公公向陵園走去。
皇陵占地廣闊,鬆柏森森,氣氛莊嚴肅穆。偶爾能看到巡邏的侍衛,皆是面色凝重,步履沉穩。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一處偏僻的守陵屋前。
屋子破舊不堪,門前長滿了雜草。魏公公上前敲了敲門:“祿子,開門。”
裏面傳來一陣雜亂的響動,半晌,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者探出頭來,眼神渾濁,嘴角流着口水,正是小祿子。
“誰……誰啊?”小祿子說話顛三倒四,眼神渙散。
“是我。”魏公公道,“給你帶了些吃的。”
他將手中的食盒遞過去,小祿子一把搶過,迫不及待地打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
蘇凌薇看着他的樣子,心中一陣酸楚。這就是當年宸妃身邊忠心耿耿的太監?歲月和磨難,竟將他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一直都是這樣嗎?”蘇凌薇低聲問魏公公。
魏公公嘆了口氣:“差不多。十年前我來皇陵時,他就這樣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聽老人說,他是在宸妃娘娘死後不久瘋的,被發配到這裏,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了。”
蘇凌薇咬了咬牙,走到小祿子面前,輕聲道:“祿公公,我是玉蘭的女兒,我叫蘇凌薇。”
小祿子吃東西的動作猛地一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蘇凌薇,嘴裏喃喃道:“玉蘭……蘇凌薇……”
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隨即又變得渙散,突然一把抓住蘇凌薇的胳膊,力道極大,嘶吼道:“是你!是你害死了娘娘!是你!”
蘇凌薇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有掙扎,只是看着他:“祿公公,我母親沒有害死宸妃娘娘!她是被人害死的!我是來查真相的,你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相……哈哈……真相……”小祿子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都死了……都死了……宸妃娘娘死了,玉蘭死了,小皇子也死了……都死了……”
他一邊笑,一邊用頭撞着牆壁,嘴裏胡亂喊着:“海棠……海棠花……血……好多血……”
“祿公公!”蘇凌薇連忙拉住他,“你冷靜點!海棠花怎麼了?是不是宸妃娘娘的海棠簪?”
提到“海棠簪”,小祿子的情緒更加激動,他指着蘇凌薇,眼神驚恐:“簪子……在她手裏……是她!是她拿走了簪子!害死了娘娘!”
“她是誰?”蘇凌薇追問,“你說的是誰?”
“是……是……”小祿子的眼神又開始渙散,他抓着蘇凌薇的胳膊,反復念叨着,“玉佩……兩半……合起來……就能……就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祿子!”魏公公連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沒事,只是激動過度暈過去了。”
蘇凌薇看着暈倒的小祿子,心中翻起驚濤駭浪。小祿子的話雖然混亂,卻透露出重要的信息——海棠簪、玉佩、還有一個“她”。
那個“她”是誰?是拿走海棠簪、害死宸妃的人嗎?而母親的半塊玉佩,與小祿子口中的“兩半合起來”又有什麼關系?
“魏公公,”蘇凌薇看向魏公公,“小祿子以前也這樣嗎?”
魏公公搖了搖頭:“他雖然瘋癲,但很少如此激動。似乎……你提到的那些事,刺激到他了。”
蘇凌薇點了點頭,看來小祿子雖然瘋了,但潛意識裏還記着當年的事。只要找到合適的方法,或許能讓他說出更多線索。
“我們先把他扶進去吧。”蘇凌薇道。
將小祿子扶到床上躺好,魏公公看着蘇凌薇:“姑娘,接下來怎麼辦?看他這樣子,怕是問不出什麼了。”
蘇凌薇沉吟道:“我再試試。魏公公,麻煩你去打點一下,讓我能在這裏多待幾日。”
“這……”魏公公有些猶豫,“皇陵有規矩,外人不能久留。”
“我知道這會給你添麻煩,”蘇凌薇道,“但此事關系重大,還請魏公公幫幫忙。事成之後,貴妃娘娘定會記你的功勞。”
魏公公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吧,我盡量想辦法。但你要小心,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多謝魏公公。”
接下來的幾日,蘇凌薇每日都去守陵屋看望小祿子,給他帶些吃的,陪他說話,從不提當年的事,只是聊些無關緊要的家常。
小祿子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雖然依舊瘋瘋癲癲,但對蘇凌薇的態度緩和了許多,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激動。
這日,蘇凌薇又去守陵屋,見小祿子正坐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着什麼。
她走上前,只見地上畫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令”字。
“令?”蘇凌薇心中一動,“祿公公,這是什麼意思?”
小祿子抬起頭,嘿嘿一笑:“令……令……她喜歡……”
“她喜歡海棠花?”蘇凌薇追問。
小祿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盒子的形狀,然後指着盒子,又指着海棠花,嘴裏喃喃道:“在裏面……都在裏面……”
蘇凌薇的心跳驟然加速。盒子?難道是裝着海棠簪的那個木盒?裏面除了海棠簪,還有別的東西?
“裏面有什麼?”她追問。
小祿子卻不再說話,只是拿着樹枝反復畫着海棠花和盒子,眼神呆滯。
蘇凌薇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便不再追問,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着他畫畫。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地上,將小祿子的影子拉得很長。蘇凌薇看着他佝僂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個念頭——小祿子的瘋癲,或許並非完全是因爲宸妃的死,他是不是在害怕什麼?那個“她”,是不是還在威脅着他?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她”的勢力,定然不容小覷。
就在這時,魏公公匆匆跑了過來,臉色凝重:“姑娘,不好了!宮裏來人了,說是皇後娘娘派來的,要查皇陵的守衛情況,已經快到這裏了!”
皇後的人?!
蘇凌薇心中一驚,皇後怎麼會突然派人來皇陵?難道是知道她來了?
“魏公公,這怎麼辦?”蘇凌薇有些慌亂。她一個宮女,私自來到皇陵,若是被皇後的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魏公公急道:“你先躲起來!我去應付他們!”
他指着守陵屋後面的一個地窖:“那裏以前是放雜物的,你躲進去,千萬別出聲!”
蘇凌薇也顧不上多想,連忙跟着魏公公來到地窖前。魏公公打開地窖的蓋子,裏面黑漆漆的,散發着一股黴味。
“快進去!”魏公公催促道。
蘇凌薇深吸一口氣,鑽進地窖。魏公公蓋上蓋子,又在上面堆了些雜草,才匆匆離開。
地窖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蘇凌薇蜷縮在角落裏,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外面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她不知道皇後的人會不會發現這裏,也不知道魏公公能不能應付過去。恐懼像潮水般涌上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她聽到外面傳來小祿子的嘶吼聲:“滾!你們都滾!別碰她!她是好人!是好人!”
緊接着是一陣雜亂的響動,似乎有人在毆打小祿子。
“瘋老頭!竟敢對咱家動手!給我打!”一個尖利的聲音罵道。
蘇凌薇的心揪緊了,小祿子是在爲她掩護嗎?
她想沖出去,卻知道自己不能。一旦出去,不僅自己會被抓住,還會連累魏公公和小祿子。
外面的毆打聲持續了一會兒,漸漸停了下來。那個尖利的聲音又響起:“搜!給我仔細搜!皇後娘娘說了,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腳步聲越來越近,蘇凌薇能聽到有人在翻動守陵屋的東西,甚至能聽到他們走到地窖門口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的半塊玉佩,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這裏有個地窖!”一個聲音喊道。
“打開看看!”
蘇凌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停止跳動。
就在這時,魏公公的聲音響起:“公公,這地窖早就廢棄了,裏面什麼都沒有,都是些破爛。”
“有沒有破爛,打開看看就知道了!”那個尖利的聲音不容置疑。
蘇凌薇閉上眼睛,絕望地等待着。
然而,就在地窖的蓋子即將被打開時,一個侍衛匆匆跑了過來:“公公,前面發現異常,總管讓您過去看看!”
“什麼異常?”
“好像是……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影,向着陵園深處跑去了!”
那個尖利的聲音猶豫了一下,罵道:“該死的!走!去看看!”
腳步聲漸漸遠去,外面又恢復了平靜。
蘇凌薇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剛才那一瞬間,她以爲自己死定了。
過了許久,地窖的蓋子被打開,魏公公探進頭來:“姑娘,沒事了,他們走了。”
蘇凌薇跟着魏公公爬出來,看到守陵屋前一片狼藉,小祿子躺在地上,渾身是傷,已經暈了過去。
“祿子!”魏公公連忙上前扶起他。
蘇凌薇看着小祿子傷痕累累的身體,心中一陣愧疚:“都是我連累了他……”
“這不怪你。”魏公公嘆了口氣,“皇後的人突然而來,顯然是有備而來,恐怕……有人把你的行蹤告訴了皇後。”
蘇凌薇心中一沉,是誰?是翊坤宮的人?還是……陳貴妃身邊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看着受傷的小祿子,咬了咬牙:“魏公公,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皇後的人既然來了,肯定還會再來,這裏不安全了!”
魏公公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已經備好了馬車,我們現在就走!”
他簡單地爲小祿子處理了一下傷口,又拜托一個相熟的守陵人照看他,便帶着蘇凌薇匆匆離開了皇陵。
馬車駛離皇陵,蘇凌薇回頭望去,只見那片蒼鬆翠柏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這一趟皇陵之行,雖然驚險,卻也並非毫無收獲。小祿子的瘋言瘋語,讓她更加確定,母親的死和宸妃的死,都與那個持有海棠簪的“她”有關,而那半塊玉佩,或許就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只是,皇後爲何會知道她來皇陵?是誰在暗中監視她?
一個個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越發覺得,這深宮之中,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向她收緊。
馬車一路向京城駛去,蘇凌薇靠在車壁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她知道,回到紫禁城,等待她的,將是更加凶險的局面。
但她不會退縮。
爲了母親,爲了真相,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闖一闖。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蘇凌薇的眼中,卻閃爍着堅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