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的硝煙散盡已是三日後。
林風帶着被解救的五個姑娘回到青嵐村時,村口的老槐樹下擠滿了人。小雅撲上來抱住他,眼淚打溼了他的衣襟,平安繩上的小木人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李長老站在人群後,臉色鐵青,卻沒敢再說一句閒話——誰都看到林風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被黑風寨二當家的鐵砂掌拍的,那是實打實的血戰痕跡。
夜裏,林風躺在老藥農的茅草屋,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老藥農正用金瘡藥給他包扎,枯瘦的手指觸到傷口時,他忍不住疼得齜牙。
“忍着點。”老藥農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周猛的鐵砂掌淬過毒,這傷口要是處理不好,會爛到骨頭裏。”他撒上一層墨綠色的藥粉,傷口立刻泛起白沫,疼得林風額頭冒汗。
“張爺爺,您怎麼懂這麼多?”林風咬着牙問。他發現老藥農不僅會認草藥,還懂煉體境的毒功,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藥農該有的本事。
老藥農動作一頓,隨即繼續包扎:“年輕時走南闖北,見得多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卻避開了林風的目光。
林風沒再追問。他看着屋頂漏下的月光,想起黑風寨地牢裏的情景——周猛臨死前,曾嘶啞地喊過一句:“我師父不會放過你的……流雲宗不會放過你的……”
“張爺爺,您知道流雲宗嗎?”
老藥農的手猛地收緊,藥粉撒了一地。他抬頭看林風,眼神復雜:“你怎麼知道流雲宗?”
“周猛說的。”林風如實回答,“他說黑風寨有修仙者撐腰,是流雲宗的人。”
老藥農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風以爲他不會回答,才緩緩開口:“流雲宗是方圓百裏最大的修仙門派,門下弟子上千,有凝脈境甚至築基境的修士坐鎮,比黑風寨厲害百倍。”
他嘆了口氣:“王彪和周猛,其實是流雲宗外門執事的狗腿子,幫他們搜刮凡界的資源,比如草藥、礦石,還有……資質好的孩子。”
林風的心沉了下去:“那他們會不會來報復?”
“肯定會。”老藥農點頭,語氣凝重,“周猛是那名執事的親傳弟子,你殺了他,流雲宗絕不會善罷甘休。青嵐村太小,藏不住你,也擋不住修仙者的怒火。”
傷口拆線那天,老藥農把林風叫到藥爐邊。
藥爐裏的炭火正旺,熬着黑乎乎的藥湯,散發出苦澀的氣味。老藥農從懷裏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封面寫着“脈經”二字,紙頁脆得像枯葉。
“你過來,把手腕伸出來。”
林風依言照做,老藥農的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閉上眼睛,眉頭緊鎖。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眼神裏滿是震驚:“果然……果然是先天混沌脈!”
“先天混沌脈?”林風不解。
“你以爲你天生經脈堵塞,是廢物?”老藥農指着小冊子上的圖譜,“你看這個,‘混沌脈者,初時如淤塞,實則包羅萬象,可容萬法,是萬年難遇的修煉奇才!’”
他的聲音帶着激動:“尋常人經脈分金木水火土,只能修煉對應屬性的功法,比如火脈修火系術法,水脈修水系術法。但混沌脈不同,你的經脈像一張白紙,能容納任何屬性的靈氣,甚至能融合不同屬性的功法,這是天大的機緣!”
林風愣住了。十六年了,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自己是“奇才”,還是“萬年難遇”的那種。他看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上面藏着一個驚天秘密。
“可……可我以前連氣都引不進來。”
“那是因爲沒有對應的功法。”老藥農嘆了口氣,“混沌脈就像一口無底的水缸,尋常的瓢根本舀不滿,得用特殊的功法,像抽水機一樣,才能把靈氣引進去。”
他合上小冊子:“凡界的功法太粗淺,根本駕馭不了混沌脈。但修仙門派裏,或許有能匹配的功法。比如……流雲宗。”
“流雲宗?”林風皺眉,“他們不是周猛的靠山嗎?去那裏豈不是自投羅網?”
“險中才有機會。”老藥農眼神銳利,“流雲宗大,派系多,不是所有人都和那名外門執事一夥的。而且,他們需要資質好的弟子,你的混沌脈,對任何一個修仙門派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他頓了頓:“當然,去不去由你自己決定。但留在這裏,遲早會被流雲宗的人找到,到時候不僅你沒命,整個青嵐村都要遭殃。”
林風在藥農的茅草屋前坐了一夜。
月光從槐樹梢移到腳邊,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他想起小雅哭紅的眼睛,想起石頭說“阿風哥你去哪我去哪”,想起李長老陰鷙的臉——他要是走了,這些人怎麼辦?
天快亮時,老藥農拿着一個紅布包走出來,遞給他:“拿着。”
林風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株何首烏,形狀像個小人,皮膚黝黑,帶着細密的根須,斷面處隱隱有金絲纏繞。
“這是……百年何首烏?”林風失聲叫道。他在《百草圖鑑》上見過,這種藥材能活氣血、壯筋骨,對煉體境修士來說,是療傷固本的至寶,在鎮上能換一棟大宅院。
“你背上的傷,雖然表面好了,但內裏的經脈還有損傷,這東西能幫你徹底修復,還能讓你的氣血更凝練,爲以後修煉打下基礎。”老藥農的語氣很平淡,仿佛遞出的不是至寶,只是一塊普通的蘿卜。
“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林風把紅布包推回去,“您留着自己用吧。”
“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留着這東西幹什麼?”老藥農硬把布包塞給他,“你拿着,不僅是爲了你自己,也是爲了青嵐村。你變強了,才能保護他們,才能讓流雲宗的人不敢輕易來找麻煩。”
他看着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我年輕時欠過你爹娘一個人情,這就算是還了。以後的路,得你自己走。”
林風握緊紅布包,何首烏的重量壓在掌心,也壓在他的心上。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張爺爺,您到底是誰?您好像什麼都知道。”
老藥農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菊花:“我就是個藥農,能知道什麼?不過是活的久了,見的多了。”他轉身往屋裏走,“對了,這是《九轉煉神訣》的殘篇,你看看能不能用。”
一張泛黃的紙從他袖中飄落,林風撿起一看,上面用朱砂寫着幾行字,筆畫扭曲,像是某種口訣:“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煉神返虛,九轉歸一……”
“這是……”
“偶然得到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功法。”老藥農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帶着一絲沙啞,“能不能看懂,就看你的造化了。”
林風握緊那張紙,感覺像握住了一個沉甸甸的秘密。
林風把何首烏煉成了藥膏,每天塗抹後背的傷口。藥膏接觸皮膚時,會化作一股暖流滲入體內,修復受損的經脈,原本滯澀的氣血變得順暢起來,舉手投足間都帶着一股力道。
他試着按照《九轉煉神訣》的口訣吐納,起初沒什麼感覺,但三天後,他發現自己能隱約感覺到空氣中的“氣”了——那是一種無色無味的能量,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他的皮膚。
“這就是靈氣?”林風又驚又喜。他能感覺到,這些靈氣正順着《九轉煉神訣》的路線,一點點滲入他的經脈,雖然緩慢,卻真實存在。
老藥農說得對,這功法真的適合他!
就在這時,去鎮上打探消息的栓子回來了,臉色慘白:“阿風哥,不好了!鎮上貼了告示,說你勾結山賊,殺了流雲宗的人,懸賞一百兩銀子抓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告示,上面畫着林風的畫像,雖然不太像,但大致輪廓沒錯。落款處蓋着“流雲宗外門執事”的印。
“那名外門執事叫王坤,就是周猛的師父,他已經帶人往咱們村來了,說今天中午就到!”
林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怎麼辦?要不我們跑吧?”石頭握緊鏽刀,聲音發顫。
“跑?往哪跑?”虎哥苦笑,“咱們能跑過修仙者嗎?”
村民們又聚集在曬谷場,這次沒人再懷疑林風,眼裏只有恐懼。李長老縮在人群後,嘴唇哆嗦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雅拉着林風的衣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阿風哥,你快走,別管我們了。”
林風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圍的鄉親,深吸一口氣:“我走。但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們。”
他轉身對老藥農說:“張爺爺,村裏就拜托您了。”
老藥農點點頭:“放心去吧,我有辦法讓他們暫時不敢動手。”他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遞給林風,“這是流雲宗雜役院的入門令牌,是我以前偶然得到的,或許能幫你混進去。”
令牌是黑鐵做的,刻着“流雲”二字,邊緣已經磨損。
林風接過令牌,又看向石頭:“石頭,你想不想跟我走?去流雲宗,學真本事。”
石頭眼睛一亮,想都沒想就點頭:“想!只要能跟阿風哥在一起,去哪都行!”
虎哥和栓子也想跟着,卻被林風攔住:“你們留下,幫張爺爺保護村子。等我在流雲宗站穩腳跟,就回來接你們。”
他走到小雅面前,蹲下身,把手腕上的平安繩解下來,系在她的手腕上:“這個給你,等我回來。”
平安繩上的小木人硌着小雅的手心,她用力點頭:“我等你,多久都等。”
中午時分,林風背着簡單的行囊,和石頭一起離開了青嵐村。
行囊裏裝着老藥農給的《九轉煉神訣》殘篇、流雲宗令牌,還有小雅塞給他的餅。他沒走大路,而是沿着後山的小路,往流雲宗的方向走。
走到山腰時,他回頭望去,青嵐村像個小小的搖籃,被群山抱着。村口的槐樹下,站着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小雅。她還在那裏望着,風吹動她的辮子,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林風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密林。
“阿風哥,我們真的能進流雲宗嗎?”石頭跟在後面,有些忐忑。
“能。”林風語氣堅定,“就算不能,我們也要闖一闖。”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想起老藥農的話——混沌脈,特殊功法,流雲宗……這一切像一張網,將他的命運與那個遙遠的修仙門派緊緊連在一起。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險,不知道流雲宗裏等着他的是機緣還是陷阱,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爲了小雅,爲了石頭,爲了青嵐村的鄉親,也爲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弄清楚這塊玉佩的秘密。
密林深處,陽光透過樹葉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風的身影越走越遠,步伐堅定,像一顆被風吹向遠方的種子,終將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而青嵐村的槐樹下,小雅握着那根平安繩,看着林風消失的方向,輕聲說:“我等你回來。”
老藥農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看着林風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混沌脈現世,風雲要起了啊……”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吞了下去。藥丸入喉,他的咳嗽聲突然停了,佝僂的背脊也挺直了些許,眼神變得深邃,仿佛換了一個人。
遠處的大路上,一隊人馬正往青嵐村的方向趕來,爲首的是個穿着青衫的修士,腰間掛着玉佩,氣息凝練——正是流雲宗外門執事王坤。他的眼神陰冷,像在尋找獵物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