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晨露總比別處落得沉些。韓辰推開偏殿的窗時,檐角的銅鈴還沾着溼意,“叮”的一聲蕩開,驚飛了廊下槐樹上的麻雀。
窗台上的陶罐裏,昨晚磨好的鐵屑被露水浸得發暗,像撒了層未幹的墨。 “公子,張太傅來了。”
趙敢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着些小心翼翼——他知道,這位太傅是朝堂上少有的肯正眼瞧三公子的重臣,也是昨日幫着把秦諜囚在府裏的人。
韓辰轉身時,指尖還沾着鐵屑的涼意。他昨晚對着那半張燒焦的賬冊看了半夜,“宜陽”“鐵萬石”幾個字被熏得模糊,卻像烙鐵似的印在心上。
公仲朋府裏的鐵找到了,可賬冊燒得只剩邊角,誰也說不清這些鐵到底要運去哪裏,是給秦兵,還是給私販的礦頭。
張平走進偏殿時,身上還帶着晨霧的潮氣。他沒穿朝服,只着了件素色錦袍,手裏捧着個桐木匣,匣角的銅鎖擦得發亮——那是存放重要典籍的規制。
“公子昨夜沒歇好?”他目光掃過案上的油燈,燈芯結了層黑炭,顯然燃到了後半夜。 韓辰請他落座,親手倒了杯熱茶:“太傅是爲秦諜的事來?”
張平沒接茶,先把桐木匣推到案上。“諜犯在我府裏安生得很,公仲朋派了三撥人來‘探望’,都被我打回去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裏盛着晨光,“我來,是給公子送樣東西。”
匣蓋打開時,露出卷泛黃的竹簡,封皮上“鄭世家”三個篆字已經磨得淺淡,邊緣用細麻繩捆了三道,看得出是常被翻閱的。“這是我年輕時在大梁學宮抄的,”張平用指腹摩挲着竹簡,“當年鄭滅時,有個老史官逃到韓,把鄭國的事一筆一筆記了下來,後來傳給了我師父。”
韓辰拿起竹簡,入手沉甸甸的。竹簡上的字是用朱砂寫的,年代久了,紅得發暗,卻依舊清晰。開篇就是“鄭桓公封於鄭,以鐵鑄器,民富甲於中原”,墨跡裏似乎還能看出當年書寫者的力道。
“太傅是想讓我看鄭亡的緣由?”韓辰翻到中間,果然見“鄭襄公二十三年,秦伐鄭,鄭軍無鐵刃,以銅戈迎敵,一觸即折”的字樣,旁邊還有行小字批注:“時鄭之鐵,盡爲貴族鑄鍾鼎,軍器十無一二。”
張平點頭,接過竹簡翻到最後:“你看這裏。鄭最後一任君主,叫鄭繻公,他在位時,秦許他‘割河西三城,即還鄭故地’,他信了,把僅有的鐵兵都收了庫,結果秦兵一來,連城門都守不住。”
他指着“繻公自縊於太廟”的字句,“鄭人善守,當年晉楚聯軍圍了三個月都沒破城,最後卻亡於‘信秦’二字——你說,是城不夠堅,還是心先破了?”
韓辰的指尖停在“鐵兵收庫”四個字上。這場景太熟悉了——昨日在公仲朋府後巷,那些藏在地窖裏的鐵坯,不就是韓國的“鐵兵”?公仲朋舉着秦許地的地圖時,眼裏的熱切,和鄭繻公當年看着秦使的眼神,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鄭亡於‘舍本逐末’。”韓辰放下竹簡,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們忘了鐵能鑄兵,也能守國,只想着用土地換安穩——就像捧着金飯碗要飯。”
張平眼裏閃過一絲贊許,端起茶杯抿了口:“你能明白就好。昨日西市的流言,你該聽說了?”
“聽說了。”韓辰想起趙敢今早的回報——百姓們把公仲朋藏鐵的事傳得沸沸揚揚,連賣菜的老婦都知道“秦兵要搶鐵山”,還有工匠自發往宜陽送風箱零件,說要“給秦兵打口鐵棺材”。
“流言是虛的,可人心是實的。”張平放下茶杯,杯底的茶漬像幅模糊的地圖,“鄭亡時,百姓們拿着銅器去砸秦兵的鐵甲,砸不動就哭——不是不想守,是沒東西守。現在新鄭的百姓還在盼,盼着有鐵,盼着有人肯護着鐵山,這就是韓的底氣。”
他忽然話鋒一轉:“昨日你挖公仲朋府的地窖時,安成君在宗室府裏設宴。你猜他請了誰?” 韓辰想起安成君那雙眼——總像藏在陰處的鷹,盯着宜陽鐵山這塊肥肉。
“宗室裏的老臣?” “不止。”張平屈起手指敲了敲案面,“還有王後的弟弟,掌管新鄭糧倉的李尹。他們在席間說,‘韓辰這黃口小兒,不過是借秦兵的勢蹦躂,等秦兵退了,就摘了他的令牌’。”
韓辰握着鐵屑的手緊了緊。他早知道安成君不會善罷甘休,卻沒想到連王後都要插手。王後爲長子求衛戍之權不成,怕是想借着宗室的力,把自己從宜陽的事裏擠出去——畢竟鐵山的兵權,誰都眼熱。
“他們怕的不是我。”韓辰忽然開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樹上,“是怕宜陽的鐵真能煉得比秦鐵好,怕百姓們信‘碎鐵能聚成塊’,更怕王上真的醒了——知道韓國的病,不在秦強,在自己手裏沒硬東西。”
張平笑了,從袖裏摸出塊玉佩,遞給他。玉佩是和田玉的,刻着只銜鐵的鳥,玉質溫潤,卻在鳥喙處留着塊未磨平的棱角。
“這是我師父傳我的,說‘玉要潤,鐵要硬,治國要剛柔相濟’。鄭莊公當年能以鄭小國抗晉楚,靠的就是‘玉的韌’和‘鐵的硬’——該讓時讓,該硬時絕不軟。”
他指着玉佩的棱角:“你現在就像這棱角,太銳,容易被人磨掉。安成君說你‘黃口小兒’,公仲朋罵你‘越權’,王後嫌你‘礙眼’,可他們越急,越說明你摸到了要害。”
韓辰摩挲着玉佩的棱角,忽然想起周倉老鍛工。那老匠人教狗剩鍛鐵時說,“剛打好的鐵不能急着淬火,得先在涼水裏浸三次,熱一次,才夠韌”。或許自己現在,就該在這朝堂的“涼水”裏多浸浸。
“太傅覺得,我該怎麼做?”韓辰抬頭,眼裏沒了昨日的鋒芒,多了些沉靜,“秦諜的供詞還沒全問出來,公仲朋的黨羽還在暗處,安成君又盯着鐵監的位置……”
“先放一放。”張平打斷他,拿起《鄭世家》翻到某一頁,“你看這裏,鄭人當年守滎陽,知道硬拼不行,就先棄了外圍的城,把兵力都聚在鐵門關——那裏有他們最韌的鐵,最會守的兵。現在的宜陽,就是你的鐵門關。”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秦諜的事,我會盯着,保證公仲朋動不了他;安成君那邊,王上心裏有數,昨日他對鏡長嘆,嘆的不是秦兵,是宗室拿着鐵山當祖產;你現在要做的,是把宜陽的鐵煉好,把工匠的心聚起來——鐵硬了,人心聚了,再回頭收拾這些蛀蟲,才順手。”
韓辰看着竹簡上“鐵門關守三月,秦兵退”的字樣,忽然明白過來。張平贈《鄭世家》,不是讓他學鄭人的守,是學鄭人的“算”——知道什麼該爭,什麼該放,知道真正的根基在哪裏。
“我明白了。”他把玉佩系在腰間,玉的溫潤貼着鐵屑磨出的薄繭,竟生出種踏實的勁,“今日就讓趙敢把新的風箱圖紙送到宜陽,再讓周倉老鍛工牽頭,把新鄭的工匠都組織起來,琢磨怎麼把鐵煉得更韌。”
張平點頭,又從匣裏拿出卷帛書,上面畫着些歪歪扭扭的圖樣,是宜陽老鍛工改的風箱——比尋常風箱多了個夾層,標注着“可多進風三成”。
“這是昨日宜陽送來的,老工匠們說,要是能按這圖樣改,煉爐的溫度能再高兩成,鐵坯的雜質能少一半。”他把帛書推給韓辰,“你看,百姓們比咱們急,也比咱們有法子。”
韓辰展開帛書,指尖劃過那些被汗漬浸得發皺的線條。他仿佛能看見老工匠們蹲在爐邊,用炭筆在地上畫圖樣,邊畫邊吵,吵完又一起琢磨——就像昨日西市的工匠們,自發聚起來改風箱,沒人催,沒人逼,只因爲那是“韓地的鐵”。
“對了,”張平起身時忽然想起什麼,“王上昨日私訪鐵市後,讓人把宮裏的舊鐵器都搜了出來,堆在御花園,說‘與其鏽着,不如給工匠們當料’。連王後的銅鼎都被搬了,氣得她摔了三個陶壺。”
韓辰愣了愣,隨即笑了。襄王不是糊塗人,只是被朝堂的兩派吵得迷了眼。那對鏡長嘆裏,藏的不是怯懦,是不甘——不甘韓國的鐵不如秦,不甘祖宗的基業要靠割地保全。
送張平到殿外時,晨光已經把槐樹葉照得透亮。張平忽然回頭,指着東宮牆角的一堆舊鐵砧:“那些是前幾年修宮殿時換下的,你要是不嫌棄,讓人送到鐵工坊去——老鍛工們說不定能從上面煉出好鐵。”
韓辰望着那堆鐵砧,鏽跡斑斑,卻依舊結實。就像韓國,看着千瘡百孔,可只要把這些“舊鐵”聚起來,重新煉,總能成塊好鋼。
張平走後,趙敢進來收拾茶具,看見案上的《鄭世家》,忍不住問:“公子,這書裏真有能打退秦兵的法子?” 韓辰拿起竹簡,翻到“鄭人以鐵網攔秦兵”的記載,笑了:“不是法子,是道理。”
他把竹簡放進桐木匣,“你去告訴周倉老鍛工,就說東宮的舊鐵砧,任憑他們取用;再讓宜陽的監守盯緊礦洞,別讓細作再有可乘之機——咱們不急着查誰通秦,先讓他們看看,韓地的鐵,能煉得多硬。”
趙敢應着要走,又被韓辰叫住。“還有,”年輕公子指着窗台上的陶罐,“把這些鐵屑也帶上,讓工匠們試試,能不能摻進鐵水裏——鄭人能用碎鐵鑄鼎,咱們也能用碎鐵鑄弩。”
趙敢抱着陶罐出去時,檐角的銅鈴又響了,這次卻不似先前的沉,倒像帶着些輕快。韓辰走到窗前,望着新鄭的方向——那裏的市井應該還在傳秦兵的流言,卻也該有工匠在敲風箱,有鐵匠在鍛鐵坯,有百姓在盼着新鐵出爐。
他想起張平的話:“鄭亡於韓,韓勿重蹈覆轍。”鄭亡是因爲忘了鐵能守國,韓若想活,就得記住——鐵不僅是礦,是兵,是農具,更是把百姓的心聚起來的火。
偏殿的案上,《鄭世家》的竹簡還散發着舊墨的香。韓辰知道,這只是開始。公仲朋的賬還沒算,安成君的眼還沒移開,秦兵還在函谷關等着。但只要宜陽的風箱還在響,新鄭的鐵錘還在敲,這些就都不怕。
他拿起案上的小刀,在竹簡的空白處刻下兩個字:“聚鐵”。刻得很深,像要刻進韓國的骨血裏。
窗外的晨光越發明亮,照在韓辰的側臉,也照在遠處宜陽的方向。
那裏的鐵山,此刻應該正被朝陽染成金紅色,像塊剛從爐裏取出來的熱鐵,等着被人好好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