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的鐵市總在辰時泛起鐵鏽色的霧。韓鐵粗糙的腥氣混着煤煙漫在巷子裏,與秦鐵劍偶爾閃過的冷光撞在一起,像兩柄互不相讓的刃。
襄王推開轎簾時,指尖正觸到轎壁的銅環——那銅環磨得發亮,卻在昨夜被秦鐵劍的寒光襯得黯淡,讓他至今心口發悶。
“王上,前面就是西市最大的鐵鋪了。”內侍壓低聲音,捧着件粗麻短打,“換了這身,工匠們才敢說話。” 襄王沒接衣服,目光落在巷口的木牌上。
“韓記鐵鋪”四個字被鐵屑熏得發黑,鋪前堆着半打沒賣出去的鐵犁,犁尖卷着刃,像群垂頭喪氣的兵卒。
他忽然想起昨夜張平送來的密報——宜陽鐵山的監守奏報,秦細作勾結礦頭,竟想焚煉爐。那奏報上的墨跡還沒幹,像極了此刻鐵鋪牆角凝結的鐵渣。
“就這麼去。”襄王扯了扯朝服的袖口,露出裏面的素色襯袍,“朕倒要看看,韓的鐵到底差在哪裏,連把犁都打不直。”
鐵鋪裏正鬧哄哄的。周倉老鍛工蹲在爐前,手裏捏着塊秦鐵——是昨日趙敢送來的,據說是從公仲朋府裏搜出的,此刻被炭火烤得發白。
“你們看這秦鐵,”老鍛工用鐵鉗敲了敲,火星濺在韓犁上“燒半個時辰就泛青,咱們的韓鐵得燒一個時辰,還脆得像凍過的陶。”
圍觀的工匠們都不作聲。有個年輕鐵匠攥着錘柄,指節發白——他上個月剛給軍營打了十把刀,結果有三把在操練時斷了,被軍器監罰了三個月工錢。
“周師傅,”他啞着嗓子開口,“是不是咱們的礦不好?宜陽的鐵石總帶着砂,煉十斤得扔三斤。”
“礦是好礦!”周倉把秦鐵扔進冷水,“滋”的一聲白霧騰起,“去年三公子帶回來的宜陽鐵渣,磨碎了比這秦鐵還純!是咱們的風箱不給力,煉爐燒不透——就像人吃飯,嚼不爛怎麼長力氣?”
襄王站在鋪外,聽得心口發堵。他想起三年前派內侍去宜陽催鐵,回來的人說“鐵監正給安成君鑄酒器,軍鐵得往後排”。
當時他只當是宗室胡鬧,此刻看着卷刃的鐵犁,才明白那不是胡鬧,是在剜韓國的骨頭。
“老丈,這鐵犁怎麼賣?”襄王走上前,聲音放得平緩,像個尋常的買主。周倉抬頭打量他——這人雖穿朝服,卻沒帶護衛,眼神裏的焦慮不像裝的,倒像去年秋收時擔心雨水的佃戶。
“不賣。”老鍛工把鐵犁往牆角一扔,“這殘次品,賣了砸招牌。王上要是知道咱們用這東西糊弄百姓,怕是要掀了鐵鋪。”他說着啐了一口,“可總有人寧願給秦使送玉圭,也不肯給咱們添個好風箱——公仲大人府裏的銅鶴燈倒亮,能照見安邑的地圖,照不見咱們爐裏的火!”
周圍的工匠們都笑起來,笑聲裏卻裹着鐵渣似的澀。有個修農具的老漢摸出塊秦鐵箭頭,放在韓鐵上比量:“你們看這秦箭頭,棱是棱,角是角,咱們的韓箭頭連木頭都射不穿——上次我兒子在宜陽當兵,說秦兵的箭能穿透韓甲,韓兵的箭卻被秦甲彈回來。”
襄王的指尖猛地攥緊。他想起去年韓秦邊境小戰,韓軍損了三百人,帶回的秦甲上只有幾個淺坑,而韓甲的碎片卻像落葉似的堆在帳前。
當時公仲朋說是“將士不力”,張平卻摔了玉圭,說“甲不如人,何以言勇”。那時他信了前者,此刻才知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王上若真有心,”周倉忽然開口,鐵鉗在手裏轉了個圈,“就去宜陽看看。那裏的礦洞深三丈,能挖出比秦鐵好的料;那裏的老鍛工能把風箱改成雙囊的,比秦人的爐火旺三成。可鐵監大人只知道給宗室送鐵,咱們連修爐的炭都不夠——去年冬天,三個學徒凍斃在礦洞裏,就因爲沒鐵打取暖的爐!”
這話像鐵錐扎進襄王心口。他忽然想起安成君昨日還在朝堂上說“宜陽鐵監是宗室祖產,外人動不得”,而自己竟默許了。
那些藏在地窖裏的鐵坯,那些被私販到魏的鐵料,原來都沾着礦洞的寒氣,沾着工匠的血汗。 “周師傅說的雙囊風箱,”襄王蹲下身,撿起塊韓鐵渣,“能畫出來嗎?朕……我認識個做木匠的,或許能幫忙。”
周倉眼睛一亮,摸出炭筆就在地上畫起來。風箱的木框、牛皮囊、送風的竹管,都畫得歪歪扭扭,卻在關鍵處用炭筆重重描了描:“這裏加個活門,拉的時候能多進半袋風;這裏用鐵條加固,能頂得住爐溫——三公子上次來看過,說能行!”
“韓辰?”襄王的指尖頓了頓。他想起東宮宴上那個借“鄭人善守”暗諷割地的兒子,想起他送來的鐵屑賬冊,原來那不是少年意氣,是真的摸到了韓國的痛處。
“公子還說,”周倉越畫越有勁,炭灰沾得滿手都是,“碎鐵能煉精鐵,就像咱們工匠,散着是沙,聚起來是鐵——只要王上肯給咱們口氣,別說風箱,就是能射穿秦甲的弩,咱們也能打出來!”
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是王宮的護衛,捧着襄王的劍追過來——王後怕王上出事,執意要加護衛。
周倉看見劍鞘上的龍紋,手裏的炭筆“當啷”掉在地上,撲通跪了下去:“草民不知是王上……”
“起來。”襄王扶住他,指腹觸到老鍛工手上的繭,硬得像鐵砧,“你說得對,韓的鐵,不該這麼軟;韓的工匠,不該這麼屈。”他轉身對內侍說,“傳朕的令,從國庫調三十車炭給宜陽鐵山,再讓軍器監把秦鐵劍送十柄到各鐵鋪,讓工匠們照着琢磨。”
周倉愣在原地,看着襄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想起忘了說風箱的事。旁邊的年輕鐵匠捅了捅他:“師傅,王上是不是……聽進去了?”老鍛工沒說話,只是把地上的風箱圖樣用瓦片蓋起來,像藏着塊剛出爐的熱鐵。
回宮的轎子裏,襄王對着銅鏡嘆氣。鏡裏的人影鬢角已見霜色,眼神卻比昨夜亮了些——就像被炭火熏過的鐵,雖有斑痕,卻透出些韌勁。
“去宜陽的事,不能再拖了。”他對侍立的內侍說,“安成君不是說鐵監是宗室祖產嗎?朕這個宗室的王,倒要去看看,祖產是用來鑄酒器,還是用來鑄兵器。”
內侍剛要應聲,卻見王後的侍女捧着錦盒走來,盒裏是支玉簪,簪頭鑲着塊鴿血紅寶石。“王後說,王上近日勞心,這支簪子能安神。”侍女低着頭,聲音發顫——她定是聽說王上在鐵市動了氣。
襄王沒接錦盒。他想起鐵鋪裏卷刃的鐵犁,想起周倉手上的繭,忽然覺得這玉簪涼得刺骨。
“告訴王後,”他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勁,“把庫房裏的禮器都清點一下,能熔的熔了,給工匠們當銅料——韓國現在缺的不是禮器,是鐵。”
侍女退下後,襄王重新望向窗外。鐵市的方向還飄着煤煙,卻不像先前那麼滯重,倒像有股風正把煙吹散。
他仿佛能看見周倉老鍛工正對着風箱圖樣琢磨,看見韓辰在東宮磨鐵屑,看見宜陽的煉爐裏升起更旺的火。
“傳韓辰到偏殿。”襄王對轎夫說,轎簾落下時,他指尖在膝頭輕輕敲着,像在數爐裏的火星,“朕要問問他,宜陽的鐵,到底能煉得多硬。”
轎外的風帶着洛水的潮氣,卻吹不散襄王心頭的暖意。他知道,私訪鐵市只是開始——公仲朋的地圖還攤在朝堂,秦兵還在函谷關,安成君的眼睛還盯着鐵山。
但只要鐵鋪裏的錘聲不停,工匠們的念頭不滅,韓的鐵總有硬起來的那天。
就像此刻轎壁的銅環,雖被秦鐵比得黯淡,卻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那是韓地水土養出的韌,不是秦鐵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