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的夜總帶着股土腥氣。尤其入了秋,洛水的潮氣順着城牆縫鑽進來,連公仲朋府裏的銅鶴燈都蒙着層薄霧,燈芯燃得發虛,把廊下的影子晃得像水裏的藻。
“大人,秦使已經在西跨院候了兩刻了。”家臣捧着件織錦披風進來時,公仲朋正對着案上的地圖出神。
地圖是張儀生前用過的舊物,邊角都磨卷了,宜陽那處用朱砂點的圓點卻還鮮亮——那是張儀當年親自標下的,說“韓之命脈,在此一點”。
公仲朋沒回頭,指尖在“安邑”兩個字上按了按。木質案面被按出淺坑,像他此刻的心思。
“讓他等着。”他聲音壓得低,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再去看看,張平府裏有沒有動靜。”
家臣應聲退下時,廊外忽然起了陣風,吹得燈影猛地斜過去,正照見案角那柄秦鐵劍。劍是去年秦使送來的,劍鞘上鑲着綠鬆石,拔出來時寒光能映出人影——比韓國最好的鑄劍師鍛的劍,還要亮三分。
公仲朋盯着劍鞘上的紋路,忽然想起今早朝會上,襄王攥着韓鐵劍皺眉的模樣。那劍是宜陽送來的貢品,劍脊上竟有個小豁口,襄王沒說什麼,只是用指腹磨了磨豁口,退朝時腳步都沉了些。
“大人再不見,秦使怕是要走了。”另一個家臣輕手輕腳進來,手裏托着個黑陶壺,“剛從西跨院過,聽見他跟隨從說‘新鄭的茶,不如鹹陽的泉水’。”
公仲朋終於直起身,接過陶壺抿了口。茶是蜀地的巴茶,還是去年張儀舊部送來的,如今茶湯已經發澀。“走不了。”他把陶壺往案上一頓,壺蓋磕出輕響,“他要是敢走,魏冉在函谷關的兵,明天就得退回去。”
西跨院的梨樹下,秦使正摩挲着腰間的玉佩。玉佩是犀角雕的,刻着只銜谷穗的雀——那是秦宗室的信物。他身後的隨從捧着個木匣,匣子裏墊着錦緞,隱約能看出是幅地圖的輪廓。
“韓人就是這樣,明明急着求我們,偏要擺架子。”隨從低聲抱怨時,秦使忽然抬手止住他。他聽見院牆外有車輪碾過的聲音,很輕,卻走得極穩——是熟悉的車轍聲,張平的車駕用的是魏地的榆木輪,比韓車沉,走起來總帶着“咯吱”聲。
“別急。”秦使把玉佩塞進袖袋,嘴角勾了勾,“公仲朋比我們急。你沒瞧見今早朝會上,他舉着秦許地地圖時,指節都白了?”
話音剛落,就見公仲朋的家臣引着路過來,廊下的燈一下子亮了許多,想是換了新燈芯。秦使眯眼瞧過去,公仲朋穿了件絳色朝服,腰上系着玉帶——是見客的鄭重打扮,卻在走進時被門檻絆了下,差點踉蹌。
“公仲大人這幾日怕是沒睡好。”秦使拱手時,目光掃過公仲朋眼下的青黑,“不如我先回驛館?等大人歇過來了,再議正事。”
公仲朋在主位坐下,揮手讓家臣都退遠。“不必。”他端起茶盞,卻沒喝,“貴使深夜來訪,總不會是爲了看我這老骨頭困不困。”
秦使笑了,從隨從手裏接過木匣,推到案中間。“大人果然是快人。”
他掀開匣蓋,裏面的地圖比公仲朋案上的新得多,用羊皮繪的,連安邑城外的鹽池都標得清清楚楚,“我家主人說了,只要韓肯割宜陽西境三城,待秦滅魏之後,安邑及其周邊百裏,全歸韓國。”
公仲朋的指尖在案沿上敲了敲,沒去看地圖。“貴使說的‘主人’,是魏冉大人?” “自然。”秦使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像耳語,“魏冉大人說了,張儀先生當年沒做成的事,他來做。先生當年許韓‘滅楚分地’,是太遠;如今許安邑,卻是抬腳就能到的地方。”
這話戳中了公仲朋的心事。他想起十年前張儀在朝堂上舌戰群儒,說“韓親秦如附驥尾,可致千裏”,那時他還是個剛入仕的大夫,看着張儀把六國使者說得啞口無言,心裏是真信了。
可後來呢?張儀死了,秦惠文王也沒了,當年許的地,一寸都沒到韓人手裏。 “安邑是魏的都城,”公仲朋終於抬眼,目光在秦使臉上停住,“秦要滅魏,怕是沒那麼容易。”
秦使從袖裏摸出塊竹牌,推過去。竹牌是黑檀木做的,刻着個“樗”字——是樗裏疾的私印。
“大人請看,樗裏疾將軍已經在函谷關陳兵五萬,只等韓點頭,就先取魏的河東。”他指尖在地圖上劃了道弧線,“韓只需按兵不動,等秦兵到了安邑,大人再派支偏師‘接應’,這功勞,不就到手了?”
公仲朋拿起竹牌,沉甸甸的。木牌邊緣被摩挲得光滑,顯然是常被人攥在手裏的。“貴使就不怕,我把這竹牌呈給王上?”
“大人不會。”秦使笑得更從容了,“張平太傅今日在朝堂上摔了玉圭,說大人拿的是‘畫餅’——大人若拿不出真東西,下次廷議,怕是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這話像根針,刺破了公仲朋強撐的鎮定。他猛地攥緊竹牌,指節泛白。“張平懂什麼?”他聲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壓下去,“他只知道喊‘聯魏抗秦’,可魏人去年用糧食換韓鐵時,給的是陳糧!這樣的盟友,能靠得住?”
秦使沒接話,只是往公仲朋的茶盞裏添了些熱水。水汽漫上來,模糊了兩人的臉。“大人是明白人。”他慢悠悠地說,“韓的鐵再好,沒有秦的庇護,早晚是魏趙的囊中之物。就像這茶,水夠熱,才能出味。”
公仲朋盯着茶盞裏打轉的茶葉,忽然想起今早廷議的情景。襄王坐在王座上,臉色比殿裏的青銅鼎還沉。
公仲朋把秦許地的地圖鋪開時,張平突然抓起案上的玉圭,“啪”地摔在地上,玉碎的聲音像炸雷,嚇得幾個小吏都縮了脖子。
“公仲朋你睜大眼睛看看!”張平指着地圖,唾沫星子濺到公仲朋臉上,“秦人數十年前就許過韓人‘滅鄭分地’,結果呢?鄭地歸了韓,可秦占了函谷關,把韓人困成了甕裏的鱉!”
那時韓辰就站在宗室隊列裏,垂着眼,像沒聽見。可公仲朋記得清楚,那年輕公子的指尖在袖袋裏動了動——像是在捏什麼東西,或許是塊鐵?
“大人在想什麼?”秦使的聲音把公仲朋拽回現實。 “沒什麼。”他把竹牌塞進袖袋,推回木匣,“此事太大,我需得再想想。”
秦使沒強求,起身告辭。“大人想多久都可以。”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聽說宜陽鐵山的監守換了人?我家主人說,要是有人敢在鐵山動歪心思,秦的細作,可比韓的刀快。”
公仲朋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知道秦使說的是誰——今早收到宜陽的密報,韓辰那小子居然查到了礦頭私通秦人的事,還抓了兩個細作,正往新鄭送。
“貴使放心。”公仲朋的聲音有些發緊,“韓國的事,自然有韓國的大人管。”秦使走後,公仲朋在院裏站了很久。梨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像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
他想起二十年前,張儀也是這樣在夜裏來訪,手裏拿着同樣的地圖,說“公仲你信我,韓與秦交,可得百年安穩”。
那時他信了,可現在,他摸着袖袋裏的竹牌,只覺得像揣了塊燒紅的鐵。 “大人,張平府裏真有動靜。”家臣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裏攥着張揉皺的紙條,“咱們的人看見,太傅府的門客帶着個鐵匠,往東宮去了。”
公仲朋的心沉了沉。張平向來不與匠人打交道,除非是爲了鐵的事。他忽然想起襄王私訪鐵市那天,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對着面銅鏡嘆氣——後來內侍說,王上看見韓鐵打的農具卷了刃,秦鐵劍卻能斬斷銅鉤,氣得把銅鏡都砸了。
“備車。”公仲朋轉身往內院走,披風的下擺掃過廊下的燈,燈芯“噼啪”爆了個火星,“去東宮。” 他得去看看,那個總垂着眼的三公子,到底在想什麼。
東宮的偏殿裏,韓辰正對着盞油燈磨鐵。鐵是從宜陽帶回來的碎鐵渣,被他用石塊碾得極細,此刻在銅盤裏鋪開,像攤碎銀。
“公子,這鐵渣磨得再細,也打不成弩機啊。”侍立在旁的趙敢忍不住開口。他剛從宜陽回來,身上還帶着礦洞的煤煙味——韓辰讓他送賬冊給襄王,順便把工匠們新鍛的鐵屑帶了些,說“讓王上看看宜陽的鐵,哪怕碎了,也是好鐵”。
韓辰沒停手,磨鐵的石杵在銅盤裏轉着圈,發出“沙沙”的輕響。“你不懂。”他頭也不抬,“鄭人當年鑄鼎,用的就是這樣的碎鐵。他們說,碎鐵聚起來,比整塊的鐵還結實。”
趙敢撓了撓頭。他是個粗人,只知道鐵能打刀,不知道還能說這麼多道理。“那公仲朋大人要是真把宜陽給了秦,咱們磨這些碎鐵有什麼用?”
韓辰的石杵頓了頓。銅盤裏的鐵屑被震得跳起來,又落下去,聚成個小小的尖。“他不敢。”他聲音很輕,卻很穩,“宜陽的鐵山,是韓國的骨頭。誰要是敢拆骨頭,別說張太傅不答應,工匠們也不答應。”
正說着,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張平的家臣。那老仆捧着個布包進來,躬身道:“公子,太傅讓小人把這個送來。”
布包裏是塊鐵砧,巴掌大,邊角磕掉了一塊,砧面上卻磨得發亮,能照出人影。韓辰認得——這是宜陽那個瘸腿老工匠的東西,上次趙敢回來時說,老工匠把鐵砧給了王上,說“韓的鐵,不在朝堂,在這鐵砧上”。
“太傅還說什麼?”韓辰摩挲着鐵砧上的紋路,那是幾十年錘打留下的,深的地方能卡住指尖。 “太傅說,秦使今晚去了公仲朋府。”老仆壓低聲音,“還說,公仲朋府裏有個賬房,常往宜陽的呂通那裏送書信——呂通就是那個私販鐵料的礦頭。”
韓辰的指尖在鐵砧的缺口上停住。缺口很新,像是最近才磕掉的,邊緣還帶着鐵屑——老工匠怕是又用它鍛過硬鐵。 “你告訴太傅,”韓辰把鐵砧放進懷裏,鐵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很踏實,“我明天就去查那個賬房。”
老仆走後,趙敢湊過來:“公子,要不要帶些人手?公仲朋府裏的護衛,都是上過戰場的。” 韓辰搖了搖頭,把磨好的鐵屑倒進個陶罐裏。鐵屑在罐底聚成小山,他用手指按了按,竟能按出個淺坑。
“不用。”他看着罐子裏的鐵屑,忽然笑了,“公仲朋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去查,是秦使覺得他沒用了。”
趙敢還是不放心:“可萬一……” “沒有萬一。”韓辰打斷他,拿起陶罐往燈前湊,鐵屑在燈光下泛着銀光,“你看這些鐵屑,單獨看,風一吹就散;可聚起來,能鑄劍,能鍛砧。公仲朋想靠秦,就像想把鐵屑粘成劍——粘不住的。”
深夜的東宮很靜,只有油燈燃着的輕響。韓辰把陶罐放在窗台上,月光剛好照進來,鐵屑像撒了層霜。
他想起張平贈的《鄭世家》裏寫,鄭莊公當年有支鐵刃軍,能以一當十,後來卻因爲貴族們把鐵都鑄成了禮器,軍卒只能用銅劍——結果被韓軍打得大敗。
“公子,該歇了。”趙敢打了個哈欠,眼角沾着淚。 韓辰沒動,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照着新鄭的城牆,也照着宜陽的鐵山。
他仿佛能聽見宜陽的風箱聲,“呼嗒,呼嗒”,像無數只手,正把碎鐵聚成塊。 “趙敢,”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靜夜裏格外清,“明天去鐵匠鋪,打個小鐵鏟。” “做什麼用?”
“挖東西。”韓辰回頭,眼裏映着燈花,“公仲朋府裏,肯定埋着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公仲朋府的賬房就出事了。 賬房姓劉,是公仲朋的遠房表親,平時總揣着個銅算盤,走路都怕踩碎了螞蟻。
可今早,他被人發現倒在自家院裏的石榴樹下,手裏還攥着半張燒焦的賬冊,臉被熏得漆黑,只剩眼睛睜得老大。 “是煤煙。”
仵作檢查完,低聲對公仲朋的家臣說,“像是夜裏點炭盆,門窗關太嚴,中了煤毒。” 家臣皺着眉,踢了踢牆角的炭盆。炭盆裏的灰還是熱的,旁邊散落着幾片沒燒完的竹簡,上面的字被熏得模糊,隱約能認出“宜陽”“鐵萬石”幾個字。
“把他埋了。”家臣揮揮手,聲音有些發慌,“對外就說,劉賬房染了風寒去了。” 可消息還是像長了翅膀,沒到午時就傳遍了新鄭。
有人說看見昨晚有黑影進了劉家,有人說劉賬房是被秦使殺的,還有人說,是公仲朋自己下的手——怕他把私通秦國的事捅出去。
張平府裏,老仆正把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張平坐在竹席上,手裏摩挲着塊玉圭——是新琢的,比上次摔碎的那塊小些。
“韓辰那邊有動靜嗎?”他問。 “三公子一早就帶着個鐵匠,往公仲朋府附近去了。”老仆答,“聽說還提着個小鐵鏟,像是要去挖地。”
張平笑了,把玉圭放在案上。“這小子,倒比我想的利落。”他想起昨天韓辰讓老仆帶的話,說要查賬房——現在賬房死了,他居然去挖地,倒是摸到了要害。 “要不要讓人去幫襯着?”老仆問,“公仲朋的人肯定盯着呢。”
“不用。”張平端起茶盞,茶是新沏的,用的是今早送來的宜陽泉水,“他要挖的,不是賬冊,是人心。” 老仆沒懂,卻沒再問。
他看見張平案上放着封密信,是宜陽的鐵匠們托人帶的,說韓辰在鐵山改了風箱,現在煉出的鐵,能比以前多打三成弩機零件。
信尾還畫了個小小的鐵砧,旁邊歪歪扭扭寫着“公子放心”。 公仲朋府後巷的老槐樹下,韓辰正讓鐵匠用鐵鏟挖地。土是黏土,混着碎磚,挖起來很費勁,鐵匠的額頭上很快滲了汗。
“公子,真能挖出東西?”趙敢盯着坑底,除了些碎瓦片,什麼都沒有。 韓辰蹲在坑邊,用手指捻起塊土。土是溼的,帶着點煤煙味——宜陽的煤煙是硫磺味,新鄭的木炭煙是木香味,這土味卻像兩者摻了,是鐵工坊才有的味道。
“再往深挖三尺。” 鐵匠“哎”了一聲,鐵鏟往下插時,忽然“當”的一聲,像是碰到了硬物。 韓辰讓他停手,自己跳進坑裏,用手扒開浮土。露出的是塊青石板,邊緣用鐵汁封着,上面還留着鐵勺澆過的痕跡——是宜陽鐵匠常用的封法。
“趙敢,去借副撬棍。”韓辰拍了拍手上的土,眼裏亮起來,“這下面,就是公仲朋藏的東西。” 撬棍剛插進石板縫,巷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公仲朋的家臣,帶着幾個護衛,手裏的戈矛在日頭下閃着冷光。 “三公子這是做什麼?”家臣的聲音很沉,“私挖大臣府邸,可是大罪。”
韓辰沒抬頭,指揮鐵匠繼續撬。“我在找宜陽的鐵。”他聲音不大,卻能讓對方聽清,“聽說公仲大人把礦頭私販的鐵藏在這兒了——王上正等着查賬呢。”
家臣的臉白了。他身後的護衛們也有些發慌,握着戈的手鬆了鬆——誰都知道,私販軍鐵是要滅族的。 “你胡說!”家臣強撐着喊道,“這是我家大人的地界,你再挖,我就報官了!”
韓辰終於抬起頭,手裏捏着塊剛從石板縫裏摳出的鐵屑。鐵屑是青黑色的,帶着鍛打過的光澤——是宜陽鐵山特有的鐵。“報官正好。”他把鐵屑舉起來,日頭照在上面,晃得人睜不開眼,“讓官差來看看,這鐵是從哪兒來的。”
護衛們往後退了半步。其中有個年輕的,老家就在宜陽,認得這種鐵——他爹就是鐵匠,去年還托人帶過這樣的鐵屑回家。
家臣看着護衛們的神色,知道攔不住了。他咬了咬牙,轉身就走——得趕緊回府報信,再晚,就真瞞不住了。
石板被撬開時,下面露出的是個地窖,裏面堆着十幾個木箱。打開最上面的箱子,裏面是鍛好的鐵坯,每塊都打着宜陽鐵監的印記,卻沒入國庫的賬。 “公子,真找到了!”趙敢的聲音都在抖。
韓辰拿起塊鐵坯,在手裏掂了掂。鐵很沉,敲起來“當”的一聲,清越得很——是能打上好弩機的好鐵。“把這些都搬到太傅府。”他聲音很穩,“告訴張太傅,賬,查到了。”
鐵匠們七手八腳地搬箱子時,韓辰坐在老槐樹下,看着巷口來往的行人。有個賣漿的老漢經過,看見地窖裏的鐵,忽然停下腳步,對着韓辰拱手:“公子是在爲韓國找鐵?” 韓辰點了點頭。
“好!”老漢把漿桶往地上一放,對着周圍的人喊,“三公子在找被藏起來的鐵!誰來搭把手?” 立刻就有幾個挑夫、小販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要不要幫忙。
有人說“我力氣大,能扛兩箱”,有人說“我知道太傅府怎麼走,我帶路”。 韓辰看着涌過來的人,忽然想起宜陽那個瘸腿老工匠說的話:“鐵在爐裏是熱的,在人心裏,也是熱的。”
他站起身,對着衆人拱手:“多謝各位。這些鐵,是用來打弩機的——打退了秦兵,大家才能安穩過日子。”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叫好。有個曾在軍中當過兵的漢子,擼起袖子就去搬箱子:“我知道這鐵!去年我用宜陽鐵打的矛,捅穿了三個秦兵的甲!”
地窖裏的鐵被搬空時,日頭已經偏西。韓辰讓趙敢先送鐵坯去太傅府,自己坐在槐樹下,看着被撬開的地窖。
裏面還留着些鐵屑,被風吹起來,像撒了把星星。 他忽然想起秦使在公仲朋府裏說的話——“水夠熱,茶才能出味”。
可他現在覺得,真正能讓茶出味的,不是水夠熱,是喝茶的人心裏有火。 就像這些鐵,不管被藏在多深的地下,只要有人肯找,總有見光的那天。
暮色漫進巷口時,韓辰往回走。路過公仲朋府的側門,看見公仲朋站在門內,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像根快被壓彎的鐵釺。 兩人沒說話,只是對看了一眼。
韓辰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或許是那柄秦鐵劍,或許是別的。
回東宮的路上,趙敢說:“公子,張太傅讓人來說,秦使剛才急匆匆地回驛館了,好像還發了火,摔了驛館的陶壺。” 韓辰笑了,摸了摸懷裏的小鐵砧。
鐵砧被體溫焐得溫熱,上面的紋路硌着掌心,很實在。“他該發火。”他說,“因爲他知道,宜陽的鐵,他們拿不走了。”
夜風起來了,帶着洛水的潮氣,卻吹不散身上的暖意。韓辰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已經出來了,像宜陽鐵砧上濺起的火星,密密麻麻,亮得很。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公仲朋不會罷休,秦兵還在函谷關,安成君的眼睛也還盯着鐵山。
但他手裏有鐵,有工匠,有這些願意幫他搬鐵的百姓——就像老工匠說的,只要鐵砧還在,錘子還在,韓國的鐵,就涼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