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陽礦洞的晨霧還沒散,西爐的風箱聲就變了調。周倉老鍛工攥着鐵鉗的手猛地收緊——雙囊風箱的牛皮囊上裂着道三寸長的口子,風一鼓就“嘶嘶”漏風,爐裏的炭火像被潑了冷水,紅得發蔫,連最易熔的鐵礦都燒不泛白。
“是鐵釺劃的。”老鍛工指尖蹭過裂口邊緣,硬邦邦的劃痕裏嵌着榆木屑,“守將的人說後半夜沒見動靜,可這痕跡是新的。礦洞外的馬蹄印,直通向宗室別院。”
韓辰蹲下身,指腹在風箱木框上捻了捻。一點鬆香碎末沾在指腹——那是新鄭特產的香膏,安成君的侄子安成烈昨日帶宗室子弟來宜陽時,馬鞭上就抹着這東西。他想起昨夜趙敢回報:“安成烈在別院擺宴,席間罵公子‘搶了宗室的鐵權’,還說要‘讓西爐開不了工’。”
“先補風箱。”韓辰從行囊裏翻出塊羊皮,是魏鐵匠托人送來的應急圖譜,紅筆圈着“牛皮囊修補法”,“讓趙敢去取牛膠和生牛皮,用鐵線纏三層。魏鐵匠今日要教‘煤火摻炭’的法子,誤了時辰,安成烈又要去新鄭搬弄是非。”
周倉剛招呼工匠備料,西爐外突然傳來學徒的哭喊聲:“師傅!魏鐵匠被安成烈扣在驛館了!他說魏人是秦細作,要押去礦洞‘問話’!”
韓辰抓起案上的鐵砧,棱角在晨光裏閃着冷光。魏鐵匠手裏的“煤火控溫術”能讓韓鐵多淬兩次火,是張平好不容易從大梁請來的依仗。安成烈扣人,分明是要斷他的煉法。
“你們守着爐。”韓辰把鐵砧往腰間一捆,鐵屑簌簌落在靴上,“我去驛館。告訴安成烈,他要是傷了魏鐵匠一根頭發,我就用這鐵砧砸了他的宗室別院。”
宜陽驛館的青石地,被安成烈的馬靴踩得“咚咚”響。他把玩着魏鐵匠的螺旋鐵釺,釺尖在案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這是魏人煉硬鐵的獨門工具,比韓地的鐵釺多三道旋紋,能讓鐵坯更勻實。
“聽說你能讓韓鐵比秦鐵還硬?”安成烈把鐵釺往魏鐵匠面前一扔,酒氣混着鬆香撲面而來,“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釺子硬,還是宗室的規矩硬。”
魏鐵匠撿起鐵釺,在案角敲了敲,釺尖崩出的火星濺在安成烈的朝服上:“去年秦兵破河西,我在魏營見過韓軍的甲——被秦箭射穿個窟窿。那甲用的鐵,就是你們宗室掌鐵監時煉的。”
安成烈一腳踹翻案幾,青瓷碗碎了滿地:“放肆!敢辱韓鐵!給我把他綁了,扔進東窯煤堆——讓他知道宜陽的鐵,輪不到魏人指手畫腳!”
親兵剛要上前,驛館的木門“哐當”被撞開。韓辰站在門檻上,腰間的鐵砧隨着呼吸起伏,像塊壓人的烏雲:“放開他。”
“韓辰?”安成烈後退半步,隨即挺了挺腰,腰間的玉帶扣閃着金輝,“你個代理鐵監也敢管我?我叔可是安成君——”
“安成君正在新鄭閉門思過。”韓辰往前踏一步,鐵砧在地上拖出火星,“王上有令,宜陽鐵務由鐵監專管。你扣魏鐵匠,是想抗旨?”
安成烈的臉漲成豬肝色,卻梗着脖子喊:“我是查細作!魏人來路不明——”
“是不是細作,我自會審。”韓辰突然揚聲,聲音撞在驛館的梁上,“但你若耽誤了煉鐵,我現在就派人去新鄭,說‘宗室蓄意破壞宜陽防務’。你猜安成君會不會扒了你的皮,給王上謝罪?”
親兵們的手僵在半空。他們都是安成氏的家兵,清楚安成君正被王上盯着——前日廷議上,王上剛以“私販鐵料”罰了安成君半年俸祿,若真鬧大,第一個被犧牲的就是他們這些跑腿的。安成烈看着韓辰眼裏的冷光,突然泄了氣,揮手讓親兵退下:“算你運氣好!但別以爲有韓辰護着就能得意——宜陽的鐵,姓安成,不姓韓!”
韓辰帶着魏鐵匠回到西爐時,工匠們正用牛膠粘風箱。周倉把生牛皮裁成裂口的形狀,用鐵線纏了三圈,鼓起來時雖還有點漏風,卻能讓火苗竄到半尺高。
“快教我們煉法吧!”瘸腿老工匠舉着鐵錘,眼裏的光比炭火還亮,“老魏師傅,你說的煤七炭三,到底怎麼摻?”
魏鐵匠沒急着動手,先抓了把宜陽的焦煤:“你們的煤火力足卻不耐燒,得摻三成青杠木炭——木炭能穩溫,燒到鐵坯泛魚肚白時,再加一把鐵屑去雜質。”他指了指韓辰,“這是你家公子教我的法子,倒是比魏地的老規矩靈。”
鐵屑落進爐膛的瞬間,“噼啪”爆起一串火星。魏鐵匠夾起鐵坯往冷水裏一淬,白霧騰起時,鐵坯的斷口泛着青黑,敲起來聲如鍾——比昨日的鐵硬了三成。
“成了!”工匠們歡呼着圍上來,有人用這鐵坯去劃舊鐵,舊鐵立刻被劃開道深痕。周倉抹了把老淚:“咱們韓鐵,終於能挺直腰杆了!”
歡呼聲還沒停,東窯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哨聲。趙敢連滾帶爬地跑來,手裏攥着塊染血的麻布:“公子!礦工在煤堆裏發現的,上面有秦細作的‘樗’字標記!”
魏鐵匠臉色驟變:“不好!秦兵要毀鐵山,定會先炸煤窯!東窯存着千石焦煤,一炸就完了——煉爐沒了燃料,鐵山就是座死山!”
韓辰立刻帶親兵往東窯跑。礦道裏的煤煙越來越濃,到了窯口,正撞見三個礦工往煤堆上潑火油,手裏的火折子已經亮了。“住手!”韓辰甩出鐵砧,正砸在火折子上,火星“噗”地滅了。
礦工們轉身要跑,卻被親兵攔住。爲首的漢子突然哭了:“是安成烈的人逼我們的!他們說不照做,就殺了我們妻兒——還說秦兵來了,宜陽早晚是人家的,燒了煤窯也不打緊!”
韓辰看着他們凍裂的手,指甲縫裏全是煤渣——這些人在礦洞刨了一輩子煤,去年冬天還有三個凍斃在窯裏。安成烈給的哪是良田,是他們走投無路的念想。
“王上剛下的令,礦工月錢加兩成。”韓辰的聲音在窯裏回蕩,“子弟可進鐵山學堂,年底分新棉。但你們若燒了煤窯,秦兵一來,誰也活不成。”他撿起塊新煉的鐵坯,“這鐵能擋秦箭,只要好好煉,咱們自己就能守着鐵山過日子——不比給人當槍使強?”
火油瓶從礦工手裏滑落,在地上摔出黑印。周倉突然舉起鐵坯:“你們看!這是今早煉的鐵!能打穿秦甲的鐵!咱們守着這鐵山,秦兵就不敢來——到時候別說良田,咱們自己開礦種地,日子比誰都強!”
爲首的礦工盯着鐵坯上的青黑光,“噗通”跪在煤堆上:“我們錯了!安成烈的人還說,等煤窯一炸,就把魏鐵匠扔進窯裏,嫁禍給秦細作——讓公子背黑鍋!”
韓辰讓人把礦工捆去西爐看守,轉身對魏鐵匠道:“得在窯口築土牆,留兩個哨位。宗室的人再想進來,得先過這關。”話音剛落,窯外傳來安成烈的叫囂:“韓辰私通魏人,勾結礦工謀逆!給我拿下!”
韓辰站在窯口的晨光裏,手裏的鐵坯映着他的臉:“安成烈,你扣魏鐵匠、毀風箱,還教唆礦工燒煤窯——這些我都記在鐵務賬上了。現在滾回你的別院,再敢踏近礦洞一步,我就用這鐵坯砸斷你的腿。”
安成烈看着韓辰身後的工匠們,他們手裏的鐵錘、鐵鉗在陽光下閃着光,比親兵的長矛更嚇人。他咬了咬牙,調轉馬頭:“你等着!我這就去新鄭告你——”
“去吧。”韓辰揚聲,“告訴安成君,宜陽的風箱補好了,煤窯守住了,新鐵馬上出爐。他要是還想搞鬼,就自己來。”
暮色降臨時,西爐的第一爐新鐵淌了出來。鐵水紅得像條河,映着工匠們的臉。魏鐵匠用鐵釺挑起鐵水,濺起的火星落在韓辰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這鐵比昨日的更亮,斷口紋路密得能卡進指尖。
“能鑄弩了。”魏鐵匠抹了把汗,“這成色,能穿透四層秦甲。”
周倉突然指着宗室別院的方向笑了:“安成烈的人在收拾東西呢!馬車都備好了,怕是真怕了。”
韓辰沒笑,只是把新鐵坯裝進木箱。這是要送新鄭的,王上要親眼驗鐵。他知道安成烈不會善罷甘休,但只要西爐的火不滅,工匠們的錘不停,他就敢守在這裏。
“趙敢,”韓辰突然開口,“給張太傅送封信,說魏鐵匠的煉法管用,讓他再請些會鑄弩機的魏人來。”
風箱聲又“呼嗒”響起來,比白天更有勁。韓辰望着東窯的方向,煤窯的煙筒正冒出筆直的煙柱,像根鐵打的脊梁。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但宜陽的鐵,已經在變硬了。
函谷關的暮色裏,樗裏疾正對着宜陽的密報皺眉。報上說“韓辰煉出新鐵,魏人助其鑄弩”,還附了塊鐵樣——青黑發亮,斷口的鍛紋比尋常韓鐵密三成。
“將軍,要不要再派細作去?”副將問,手裏攥着新繪的宜陽礦圖。
樗裏疾搖了搖頭,指尖在鐵樣上劃過:“不必了。韓辰能補風箱,守煤窯,還能讓魏人真心幫他——這樣的人,不是幾個細作能對付的。”他望着韓地的方向,夜色裏仿佛能看見西爐的火光,“傳令下去,再退五十裏——讓韓人好好煉他們的鐵,咱們……等得起。”
宜陽的風箱聲徹夜未停。韓辰坐在爐邊,看着鐵水一次次淌出,又一次次淬成硬鐵。他想起自薦來宜陽時,王上握着他的手說“韓之鐵,在宜陽;宜陽之鐵,在你”。那時他只當是囑托,此刻才懂,這是把韓國的筋骨,交到了他手裏。
天快亮時,韓辰把新鑄的弩機零件裝進木箱。彈簧片、扳機、機括嚴絲合縫,鐵件上還留着工匠們的錘痕——那是比任何印信都可靠的承諾。
“送新鄭。”韓辰拍了拍木箱,“告訴王上,宜陽的鐵,能守鐵山了。”
親兵抬起木箱時,韓辰聽見周倉在教新學徒拉風箱。老鍛工的聲音帶着沙啞,卻格外有力:“慢着點,穩着點——煉鐵和守山一樣,急不得,卻也鬆不得。”
韓辰笑了笑,轉身往礦洞走去。晨霧還沒散,但他知道,太陽很快就會出來,照亮宜陽的鐵山,照亮這些正在變硬的鐵,照亮韓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