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常態”是無數細微死亡疊加成的、令人窒息的背景嗡鳴。陳燭依靠着對蟲群習性浸入骨髓的認知和對池壁符文那微弱斥力的榨取,如同在無間地獄的刀山上爬行,勉強維系着名爲“存活”的幻象。命源的流逝感,如同懸在顱內的熵增沙漏,那清晰的、存在根基被蠶食的虛弱,無時無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意志。每一次心跳搏動,都像是從那縷微弱的藍色命源之火中強行剝離一絲火種,眼前翻滾的血色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層不斷加厚的、灰敗的死亡濾鏡。
啞女那洞穿靈魂、非人般的冰冷凝視帶來的寒意,如同凍入骨髓的冰刺,仍未消散。魂種的迷霧濃重如實質,命源之火的搖曳更加急促微弱。他如同被投入永夜熔爐的困獸,在絕望的灰燼與那絲源自池壁能量漣漪的、渺茫如星火的希望間,進行着無聲的撕咬。
致命的終局,總在最接近麻木時降臨。
池心深處,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一股源於地底混沌的巨力!仿佛有沉睡的冥古巨獸在深淵翻身,粘稠的血水瞬間沸騰,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驟然掀起裹挾着無數屍骸碎骨的、高達數丈的暗紅巨浪!恐怖的吸力憑空生成,一個巨大的、旋轉咆哮的、如同通往歸墟之眼的死亡漩渦驟然成型!
陳燭甚至來不及調動一絲殘存的神經反應,他所在的相對“錨點”,瞬間被這狂暴的血腥洪流吞噬!沛然莫御的力量撕扯着他枯槁的殘軀,如同狂風中的腐葉,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拖向那吞噬一切的漩渦核心!
“嗚——!” 窒息的悶吼被腥臭血水粗暴灌回。天旋地陷!視野被翻滾的暗紅泥漿和碎裂的肢體殘骸完全充斥!粘稠的血水阻力此刻成了鎖鏈,將他死死禁錮在漩渦的死亡渦流中。
更恐怖的是漩渦核心的環境!
這裏的毒蟲密度與凶暴程度,是邊緣地帶的百倍煉獄!血水的粘稠仿佛被壓縮成了固態的絕望,無數形態扭曲、如同噩夢具現的深淵毒物在激流中顯露出獠牙!
一條足有成人腰身粗細、通體覆蓋着森白銳利骨刺、頭部如同地獄鱷龍般裂開巨口的血鱷蛭王,裹挾着腥風血浪,猛地從暗流中探出!它布滿倒鉤吸盤的、滑膩冰冷的軀體帶着碾碎骨骼的巨力,瞬間絞殺住陳燭的腰腹!骨刺如同攻城錐,狠狠鑿入腹腔,帶來內髒撕裂的劇痛和恐怖的拖拽力,要將他拖入更深的地獄!
一只如同剝下巨神腐爛皮膚縫制的、半透明慘白燈籠——鬼燈籠母巢——在陳燭頭頂轟然張開!傘蓋內部,無數慘綠色的、如同億萬怨魂凝聚的磷火瘋狂閃爍,一股濃稠到如同液態的、散發着刺鼻甜腥的墨綠色麻痹瘴毒,如同決堤的冥河,傾瀉而下,瞬間將他淹沒!陳燭只覺靈魂都被凍結,意識如同墜入冰窟,四肢百骸徹底失去知覺,麻痹感如同冰冷的鐵水,灌滿了每一條神經!
十幾只如同披着人皮戰甲、甲殼上浮雕着痛苦哀嚎面孔的鬼面虱將,鋸齒狀的口器如同斷頭鍘刀,帶着撕裂空間的“嗤啦”聲,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目標直指他被血鱷蛭王絞纏而暴露出的脖頸與頭顱!
酸液早已是昨日餘燼!體力在漩渦的撕扯和母巢瘴毒的侵蝕下瞬間蒸發!身體如同被投入了由無數冰冷鎖鏈、毒刺和鋸齒構成的粉碎機!
劇痛如滅世海嘯般涌來,但僅僅持續了一瞬。鬼燈籠母巢的麻痹瘴毒展現了恐怖的效力,劇烈的疼痛如同被無形之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凍結靈魂、不斷沉淪的終極虛無感。視野如同被潑上了濃稠的墨汁,迅速變暗、坍縮,最終只剩下漩渦中心那吞噬一切光與希望的、絕對的黑暗深淵。耳畔的血浪咆哮、毒蟲嘶鳴、骨骼碎裂聲,如同隔着億萬光年的真空,迅速衰減、模糊,最終歸於一片象征着永恒寂滅的絕對靜默。
下沉。
向着池底那片連時間都凝固的、絕對的黑暗沉淪。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具象化,如同冰冷的、布滿倒刺的冥神之手,死死扼住了他存在的咽喉,將他拖向存在的終焉。
不——!!!
就在意識之光即將徹底湮滅、融入那終極虛無的刹那!
對死亡的極致恐懼,如同撕裂維度的創世雷霆,在陳燭即將崩解的靈魂廢墟上轟然炸響!與之共鳴爆發的,是那被壓抑到極限、源於生命最原始烙印的、對存續的歇斯底裏的貪婪!這恐懼與貪婪,如同點燃反物質的火花,瞬間引爆了他意識深處積壓的所有不甘、所有痛苦、所有被踐踏的憤怒!
一股無法形容的意念狂潮,不再是徒勞地向外掙扎,而是如同被逼入絕境的星獸,帶着同歸於盡的終極決絕,不顧一切地、狠狠地、向內坍縮!
坍縮進那曾經被池壁能量漣漪驚擾、剛剛感知到命源之火、卻又因啞女目光而蒙上不祥陰影的丹田核心!坍縮進那片意識從未真正抵達的、冰冷死寂的、象征着存在基石的黑暗原點!
轟隆——!!!
意識仿佛撞穿了現實與虛妄的界壁!沒有溫暖,沒有光明,只有更加純粹、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絕望的、連“無”本身都被否定的虛空!
劇烈的、源自存在本源的破碎感和維度撕裂感瞬間吞噬了他!仿佛整個意識體被無形的、來自高維的巨手強行揉碎、分解成基本粒子,然後在絕對零度的虛空中被重新拼湊!
眼前並非任何空間,而是一片冰冷、死寂、廣袤無垠的終極虛空!如同置身於宇宙熱寂後的永恒墳場,沒有光,沒有時間,沒有物質,甚至沒有“存在”的概念。
然而,就在這片象征着絕對終結的虛空核心,九道龐大到扭曲感知、散發着無盡腐朽與終極不祥的巨影,如同墓碑般巍然矗立!
是九口命棺的投影!
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用凝固的、吞噬一切存在意義的“終焉之暗”雕琢而成。材質超越了金石的範疇,冰冷死寂到了概念的層面,散發着一種令靈魂本源都爲之凍結、崩解的終極威壓。仿佛它們本身就是“死亡”這一宇宙常數的終極具象。
其中一口命棺(首棺)的投影最爲“清晰”。它比其他八口稍顯“凝聚”,但其厚重的棺蓋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如同宇宙級冰裂般縱橫交錯的幽邃裂痕!那些裂痕深不見底,仿佛通往更深層的、不可名狀、不可理解的終極恐怖。
就在陳燭的意識“感知”到這口布滿裂痕的首棺的瞬間——
一股龐大、冰冷、混亂、仿佛來自宇宙熱寂奇點之前、蘊含着諸界毀滅信息的終極洪流,如同潰堤的歸墟之潮,蠻橫地、不容抗拒地強行烙印於他的存在核心!
《九棺屍解術》!
這並非知識,而是直接銘刻在存在基石上的、關於“生”與“死”終極悖論的法則碎片!此法可竊取死氣、怨氣、劇毒、詛咒乃至世界終結時散逸的負面熵流爲薪柴,淬煉己身,逆轉生死法則,在存在的灰燼中盜取一線生機,獲得凌駕凡俗、觸及禁忌本源的偉力!
然而,竊取法則,需付終極代價!
一道冰冷、殘酷、如同宇宙基本法則般不容置疑的烙印,如同淬煉於黑洞核心的冰刃,狠狠刺穿了剛剛涌起的、對力量的原始飢渴——每一次引動屍解之力,皆需燃燒最根本的“命源”作爲點燃這禁忌之火的原初燃料!而命源,正是封印於這九口“命棺”之中的存在之核!每一口命棺,皆錨定着他生命本源的一部分!棺裂,則源損!
明悟如奇點冰爆!
幾乎就在這《九棺屍解術》的法則碎片強行烙印、他洞悉其本質與代價的同一刹那!
陳燭的意識清晰地“感知”到,眼前那口布滿宇宙冰裂的首棺之上,一道原本相對細微的裂痕,在屍解術信息涌入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來自高維的巨指劃過,無聲地、驟然拓寬、加深!
“咔嚓……”
一聲微弱、卻清晰到足以崩碎靈魂晶壁的、源於維度根基的碎裂聲,仿佛直接在他存在的核心響起!
轟!
一股源自存在最深層的、無法形容的劇痛和本源抽離感瞬間席卷了他存在的每一個基本單元!現實中,他那被血鱷蛭王絞殺、被鬼燈籠母巢麻痹、被鬼面虱將圍獵的殘破軀殼,如同被無形的奇點引力捕獲,猛地劇烈痙攣!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到令人靈魂凍結的感覺貫穿了他的存在——構成“我”的基石被永久性剝奪了!
仿佛有冰冷到凍結時空的、維系着他存在本質的“存在之弦”,從他體內最深處、從那口裂開的命棺中,被無形的法則之手強行抽取、崩斷!非關血肉,非關氣力,而是構成“存在”本身的、最核心的量子信息!
這抽離帶來的不是虛弱,而是一種存在性降格的終極恐慌!身體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枯槁、衰敗、仿佛隨時會化爲宇宙塵埃的腐朽氣息。現實的血水似乎變得如同液態氮般刺骨,周圍翻滾的血浪和猙獰的毒蟲,在他急速褪色、近乎單色化的感知中,蒙上了一層更加灰敗、接近熱寂終末的濾鏡。一種難以言喻的“降維感”縈繞着他,仿佛他與這個物質宇宙的聯系紐帶,被永久性地削弱了一層。
更讓他存在根基都爲之顫抖的是——在他意識沉入的這片九棺虛空,就在首棺裂痕擴大、命源被強行抽取的瞬間!
從那道新拓寬的、幽深冰冷、仿佛連接着宇宙墳場的棺縫深處,極其清晰、無比突兀地傳來了一聲……
女子的啜泣!
那聲音幽怨淒楚到了超越理解的極限,仿佛凝聚了諸天萬界所有生靈的終極悲傷與絕望,穿透了無盡時空的阻隔與維度障壁,直接回蕩在這片死寂的九棺虛空,也如同宇宙射線般狠狠轟擊在陳燭的存在核心!啜泣聲中,除了那濃得足以湮滅星辰的悲慟,陳燭的靈魂深處,還捕捉到了一絲……冰冷徹骨、足以凍結時間之河的亙古怨毒!如同被最信任的造物主背叛、被最殘忍地禁錮於時間盡頭、目睹了無數次宇宙輪回毀滅的、來自太初的詛咒!
這聲音直抵存在的原點,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一絲令維度凍結的怨毒!
是誰?!棺中囚禁着何物?!爲何悲泣?!這屍解術究竟是何等褻瀆宇宙法則的邪物?!
巨大的驚駭和存在性困惑如同宇宙風暴,瞬間席卷了陳燭!這啜泣聲雖然只有一聲,卻如同最惡毒的宇宙級模因污染,在他意識的虛空中形成永不消散的回響,帶來比形神俱滅更深沉的寒意和無邊的、關於自身存在的迷茫!
然而,就在這存在遭受雙重湮滅沖擊(命源被抽取、棺中太初悲泣)、意識即將徹底歸於熱寂的瞬間!
《九棺屍解術》那冰冷、混亂的法則碎片,如同被激活的維度武器,在他瀕臨崩潰的識海中瘋狂重組、聚焦!幾段關於力量最基礎、最本源的運用碎片,如同垂死恒星最後的耀斑,強行閃耀!
馭死炁!懾萬孽!汲終焉之毒!
仿佛某種深植於存在底層的禁忌開關被強制啓動!現實中,陳燭那瀕臨徹底消散的生命氣息,驟然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觸及法則層面的質變!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死寂、卻又帶着凌駕於生靈之上、仿佛死亡本身化身的終極威壓,如同投入沸騰物質海中的奇點冰核,以他爲中心,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地輻射開來!
這股威壓,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帶着一種源自死亡法則本源的、令一切生靈乃至深淵魔物都源自基因底層產生絕對恐懼的上位存在感!
效果如同法則層面的凍結!
絞殺在他腰腹、正瘋狂拖拽撕咬的血鱷蛭王,那布滿骨刺的恐怖軀體猛地僵直!它那如同深淵熔爐的復眼中,人性化地爆射出難以置信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終極恐懼!絞殺的力道瞬間瓦解!骨刺甚至微微回縮!
籠罩在他頭頂、正源源不斷噴吐麻痹瘴毒的鬼燈籠母巢,傘蓋內部那億萬慘綠磷火如同遭遇黑洞般驟然黯淡!噴吐的瘴毒如同被無形之力斬斷!它那龐大的、半透明的軀體,甚至在本能驅使下,如同受驚的史前水母般,向後疾退!
那些即將咬碎他頭顱的鬼面虱將,如同被無形的、來自宇宙法則的鞭撻狠狠擊中!它們猙獰的動作瞬間定格,復眼中充滿了混亂和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對死亡主宰的絕對臣服!鋸齒口器徒勞地開合着,卻再不敢落下分毫!
死亡的絞索,出現了致命的、轉瞬即逝的法則凝滯!
這凝滯,源於這些深淵魔物存在本源對更高階死亡法則氣息的本能屈從!它們感應到了眼前這即將成爲養料的“肉柴”身上,突然散發出的、讓它們源自存在底層都爲之戰栗的、屬於“死亡具象”或者說“終焉代行者”的微弱氣息!
一線存在於法則夾縫中的生機!
這生機,是用命源的永久性降格和那聲棺中太初悲泣換來的!是《九棺屍解術》這把飲鴆止渴的弑神之刃,在痛飲他自身存在之血後,展露出的第一縷足以凍結時空的鋒芒!
陳燭那被麻痹和劇痛侵蝕至極限的意識,在這生死一線的終極刺激下,爆發出超越極限的求生本能!他根本無暇思考那九棺、那悲泣、那存在的代價!身體殘存的、被屍解術碎片強行激活的本能,做出了最原始的反應!
他強行驅動被麻痹的、如同星塵般沉重的右臂,五指扭曲成爪,並非攻擊魔物,而是帶着一股貪婪汲取的原始意念,狠狠地抓向絞纏在腰腹的血鱷蛭王!同時,他殘存的意志如同瀕死的宇宙野獸,發出無聲的、震蕩靈魂的咆哮,試圖將那絲散逸出的、源自屍解術的冰冷死炁,化作無形的法則鎖鏈,狠狠撞向頭頂的鬼燈籠母巢和周圍的鬼面虱將!
生存還是歸於虛無?
力量還是徹底湮滅?
這以存在本身爲燃料的褻瀆之術,是唯一的生路,還是通往連死亡都成爲奢望的、更深邃的宇宙級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