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年度藝術節,是僅次於校慶和運動會的盛事。
這一天,能容納上千人的大禮堂座無虛席,連走道兩側都擠滿了湊熱鬧的學生。
閃爍的舞台燈光,鼎沸的人聲,以及空氣中浮動的青春荷爾蒙,共同構織成這一場盛大的狂歡。
高二(三)班的區域,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割裂。
以陳薇爲中心的一小撮人,正高談闊論,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薇薇,你今天這身裙子真好看,就像白天鵝一樣!”王玲誇張地贊美着,眼睛卻瞟向不遠處角落裏安靜坐着的姜眠,“不像有的人,就穿着一身校服來了,真不知道是沒衣服穿,還是壓根沒把藝術節當回事。”
陳薇穿着一條精心挑選的白色連衣裙,妝容精致,長發微卷,完美地扮演着衆人心目中校花的角色。
她看似優雅地微笑着,眼底卻藏着一絲因那晚的算計落空而殘留的怨毒與緊張。
“別這麼說,”她故作大度地擺擺手,“可能有些人覺得,實力比外表更重要吧。就是不知道,這‘實力’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空口白話,到時候拿不出東西,可就讓人笑掉大牙了。”
她的話引來一陣附和的竊笑。
那晚的事情,雖然沒有鬧大,但風言風語還是傳了出去。
有人說姜眠設局羞辱陳薇,心思深沉;也有人說陳薇技不如人,才想用下作手段。但無論哪個版本,今天這場藝術展演,都成了所有人一探究竟的關鍵時刻。
不遠處的後排,周燃翹着二郎腿,姿勢懶散,但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桀驁的桃花眼,卻一眨不眨地鎖定在姜眠的背影上。
他身旁的黃毛忍不住小聲嘀咕:“燃哥,你說……嫂……咳,姜眠她真的行嗎?我可聽說陳薇爲了這次比賽,請了名師指點,準備了好長時間呢!”
周燃沒吭聲,只是不耐煩地用舌頭抵了抵腮幫。
行不行?
他腦海裏閃過的,是那個在小賣部門口,寧願買下一整箱水也絕不低頭的倔強身影。
她要是沒把握,會是那副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冷靜樣子?
他只覺得,心中的期待越來越強,胸口都隱隱作痛。
而在前排的學生會專屬席位上,陸廷軒坐得筆直,手裏拿着一本節目冊,目光平視着舞台,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餘光,已經無數次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角落。
那天晚上,他離開後,心裏那股煩躁與失控感不減反增。他破天荒地失眠了,腦子裏反復回放着姜眠冰冷的眼神,和她瞥向他離去方向時那抹洞悉一切的輕蔑。
她知道他來過。
她知道他選擇了漠視。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陸廷軒的驕傲裏。他試圖說服自己,他做得沒錯,他沒必要介入那種女生間的紛爭。可越是這樣想,姜眠那張平靜的臉,就越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所以今天,他來了。
他想親眼看看,這個脫離了他掌控的女孩,究竟要上演一出怎樣的戲碼。是自取其辱,還是……真的能創造奇跡?
隨着主持人的登台,校園藝術節正式拉開序幕。
歌舞、小品、樂器演奏……一個個節目輪番上演,台下的掌聲與歡呼聲此起彼伏。
終於,到了萬衆期待的美術作品展演環節。
“接下來,將爲大家展示本次藝術節美術競賽的入圍作品!首先,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高二(三)班的陳薇同學!”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陳薇步態優美地走上舞台。
她先是向評委席和觀衆席優雅地鞠躬,接着,她身後的大屏幕上,緩緩出現了一幅色彩明麗的油畫。
畫的是一片春日下的櫻花園,光影處理得當,色彩柔美,充滿了少女的浪漫情懷,技術上無可挑剔。
“哇,好美啊!”
“不愧是陳薇,畫得真好!”
“這水平,拿第一穩了吧?”
台下贊嘆聲四起。
陳薇拿起話筒,臉上是得體的微笑:
“這幅畫我取名爲《春日序曲》,靈感來源於我對美好生活的熱愛與向往。我認爲,藝術應當是純粹而美好的,容不得半點虛假與投機取巧。我希望用我的畫筆,爲大家帶來光明與溫暖。謝謝大家。”
一番話意有所指,她說完後,視線似有若無地朝姜眠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勝利者才有的弧度。
掌聲再次響起,評委席上的幾位老師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主持人熱情地串場後,繼續念道:“感謝陳薇同學帶來的精彩作品。那麼下一位……也是來自高二(三)班的,姜眠同學。”
這個名字一出,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又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的嗡嗡議論聲。
“來了來了!重頭戲來了!”
“她真的敢上啊?我還以爲她會臨陣脫逃呢!”
“快看,陳薇的臉都綠了,又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死。”
“噓……小聲點,看她到底能拿出什麼東西來。”
在無數道混雜着好奇、輕蔑、期待與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姜眠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像陳薇那樣盛裝打扮,只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藍白校服,洗得幹幹淨淨。長發用一根黑色皮筋利落地束成高馬尾,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
她神色平靜,步履從容,一步步走上台階,就像是走向自家的畫室。
這份鎮定自若,讓許多準備看笑話的人,心裏都莫名地“咯噔”一下。
陳薇攥緊了裙擺,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死死地盯着姜眠,心中不斷地告訴自己:“別怕,她一定是在故弄玄虛!那天晚上的畫只是打印的贗品,她根本畫不出那種水平的東西!她今天死定了!”
陸廷軒放下了手中的節目冊,身體微微前傾,平靜的眼睛裏,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情緒。
後排的周燃,則咧開了嘴,那是一種野獸嗅到血腥味,或是賭徒看到最終底牌即將揭曉時的興奮。他低聲對旁邊的小弟說:“看好了,好戲開場了。”
舞台上,工作人員推上來一個畫架,但上面卻用一塊厚實的黑布嚴嚴實實地罩着,遮擋得密不透風。
這個舉動,更是將全場的懸念拉到了頂點。
姜眠走到舞台中央,從主持人手裏接過話筒。她的目光沒有在台下任何一張臉上停留,無論是陳薇的怨毒,周燃的興奮,還是陸廷軒的探究,她都視若無睹。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她即將呈現的作品。
禮堂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揭曉謎底。
姜眠將話筒舉到唇邊,清冷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作品,名叫《涅槃》。”
簡單的一句話,帶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緊接着,在所有人以爲她要掀開黑布時,她卻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它還沒有完成。”
“譁——”
全場譁然!
“沒完成?沒完成她上來幹什麼?”
“瘋了吧!這是藝術節比賽,不是她的個人秀!”
“我就說吧,她根本拿不出作品!這是想用這種方式糊弄過去嗎?”
陳薇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涌上心頭,幾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果然!她果然是在虛張聲勢!
然而,姜眠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道閃電,將所有人的質疑、嘲諷和狂喜,都劈得粉碎。
她平靜地看着台下瞬間沸騰的人群,緩緩說道:
“所以,我打算現在,當着大家的面,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