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打算現在,當着大家的面,完成它。”
姜眠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回蕩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那聲音不大,甚至還帶着一絲剛剛從沉思中抽離的平靜,卻在瞬間打破了全場的沉寂,引發強烈的反應。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鋪天蓋地的譁然與議論。
“什麼?現場完成?她以爲她是誰?世界級大師嗎?”
“瘋了吧!這可是比賽!她這是在藐視規則,藐視評委!”
“我就知道,她根本交不出作品,所以才想用這種譁衆取寵的方式來博眼球,真是太可笑了!”
台下的嘲諷聲、質疑聲、譏笑聲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充滿了整個禮堂大廳。
評委席上的幾位美術老師更是眉頭緊鎖,臉色已經相當難看。在他們看來,這完全是一場胡鬧。
陳薇臉上的狂喜幾乎無法抑制,她身旁的王玲更是幸災樂禍地低聲說道:“薇薇,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她就是個跳梁小醜,這下好了,不用我們動手,她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陳薇強行壓下上揚的嘴角,維持着最後一絲“大度”的表情,心中卻早已樂開了花。她等着看,等着看姜眠要如何收場,如何被趕下舞台,成爲江城一中藝術節史上最大的笑話!
前排,陸廷軒那雙眼眸裏,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姜眠的行爲。這不符合任何邏輯,這是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他緊緊抿着唇,原本挺拔的坐姿因爲內心的震動而顯得有些僵硬。
只有後排的周燃,在最初的錯愕過後,那雙桃花眼裏非但沒有嘲諷,反而燃燒起一股更加熾熱的火焰。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死死盯着舞台上的姜眠,低聲了一句:“操,真他媽敢玩兒!”
他不懂什麼藝術,但他懂那種敢與全世界爲敵的倔強。這一刻,他覺得姜眠身上那股勁兒,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野,都帶勁!
面對台下已經炸開了鍋一般的質疑,姜眠卻置若罔聞。
她將麥克風還給已經呆住的主持人,平靜地對舞台監督說:“麻煩,把我準備的東西拿上來。另外,請把舞台的主光源調暗,只留一束頂光打在畫架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份極致的冷靜,與周圍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舞台監督愣了幾秒,下意識地看向評委席。
評委席爲首的美術組組長劉老師,此刻也是左右爲難。當衆把學生趕下去,有失風度;任由她胡鬧,又不成體統。
他看着姜眠那雙清澈卻看不透的眼睛,想起之前美術課上姜眠的作品,鬼使神差地,竟微微的點了點頭。
得到了默許,工作人員立刻行動起來。
很快,一套專業的油畫顏料、各種型號的畫筆、調色刀甚至幾瓶不知名的噴霧被一一擺放在畫架旁的小推車上。
禮堂的主燈光緩緩暗下,只有一束雪亮的光從舞台中央打下,精準地照射在中央的畫架上,也照射在姜眠的身上。
整個世界像是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光和視線,都聚焦在了這中央這塊小小的地方。
在萬衆矚目之下,姜眠伸出手,握住黑色罩布的一角,猛地向下一扯!
“譁啦——”
當畫架上的“半成品”展現在大屏幕上的那一刻,台下的喧譁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寂靜和壓抑的哄笑。
那是一幅……完全看不出所以然的畫。
不,那甚至不能稱之爲“畫”。
巨大的畫布上,幾乎被濃重、壓抑的黑色與深褐色所覆蓋,中間混雜着一些暗紅與焦黃,像是燒焦的廢墟,又像是混沌未開的宇宙。沒有構圖,沒有線條,沒有具象的物體,只有一團狂亂的色彩堆砌。
短暫的寂靜過後,嘲笑聲再也無法抑制,從人群中爆發出來。
“噗……這就是她要完成的作品?一堆垃圾?”
“這哪是沒畫完,這根本就是畫毀了吧!”
陳薇看到這幅畫的瞬間,心頭最後的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算什麼?這就是她故弄玄虛的底牌?簡直是自取其辱!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吸都爲之一滯。
只見姜眠沒有拿起任何一支畫筆,而是直接伸出手指,蘸滿了調色盤上最濃稠的白色顏料,毫不猶豫地按向了那片混沌的黑暗中心!
她的動作開始了!
那不是在繪畫,反而倒像是一場表演!
她的手快得像一道殘影,手指、指節、掌心,都成了她的畫筆。白色、明黃、金色的顏料在她的指尖,被她以一種近乎暴力卻又無比精準的方式,狠狠地按壓、塗抹、揉進那片深沉的背景色中。
她沒有絲毫的遲疑與停頓,仿佛腦海中早已演練了千百遍。
混沌的黑暗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光,就這麼野蠻地從畫布的中心迸發了出來!
台下的議論聲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大屏幕上所發生的。
那團光在姜眠的手下迅速凝聚、成型。
她抓起一把調色刀,用刀鋒刮擦出凌厲的線條,那是羽翼的輪廓!她又拿起一支大號畫筆,蘸着熾烈的朱紅與橙黃,如同狂風驟雨般揮灑,那是燃燒的火焰!
光與影,在她的手下交織、碰撞、融合。她仿佛不是在用顏料作畫,而是在用最純粹的光,去雕刻黑暗。
“天……天哪……你們看,那是什麼?”一個女生忍不住捂住了嘴,發出了驚呼。
那片焦黑的廢墟之中,一只神鳥的雛形,正從熊熊燃燒的火焰裏,艱難地探出頭來!它的羽翼還帶着未幹的灰燼,姿態卻充滿了掙扎向上的頑強生命力。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只剩下畫筆刮擦畫布的“沙沙”聲,和無數人倒吸涼氣的聲音。
陳薇臉上的笑容早已僵硬、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震驚與恐慌。她死死地盯着屏幕,渾身冰冷。
她看不懂姜眠的技法,那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但她能看懂那幅畫裏噴薄而出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沒了的磅礴氣勢!
她的那幅《春日序曲》,在這幅畫的面前,顯得如此脆弱、渺小、不值一提!
陸廷軒的身體已經完全前傾,雙手無意識地攥成了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個被他定義爲“廢物”、“麻煩”的女孩,此刻正站在舞台的光束中心,像一個真正的神祇,創造着令人靈魂戰栗的奇跡。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理智與邏輯,在這樣絕對的天賦與才華面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那天晚上,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此刻在他腦海中反復回放,像一個無比諷刺的笑話。
他錯過了什麼?不,他不是錯過,他是……鄙夷過,放棄過什麼。
“我操……”周燃身旁的小弟已經看傻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而周燃,他咧着嘴,笑了。
笑容裏沒有了半分桀驁,只剩下了純粹的、發自內心的震撼與癡迷。他覺得,全世界的光,此刻都聚集在了那個女孩的身上。
她就是光。
舞台上,姜眠的創作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她拿起一瓶噴霧,對着畫面上火焰與羽翼的交界處輕輕一噴,顏料瞬間產生了奇妙的暈染效果,仿佛火焰真的在流動,灰燼真的在飄落。
最後,她換上了一支最細的勾線筆,蘸取了最純粹的金色。
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筆尖,緩緩地、鄭重地,點向了那只神鳥的頭部。
她爲它,畫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點金光落下的瞬間,整幅畫被注入了靈魂。那只在烈火與灰燼中掙扎的神鳥,眼中驟然爆發出傲視群雄的無上神采!
它活了過來!
姜眠緩緩放下畫筆,後退一步。
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大屏幕上,一幅完整的、充滿了視覺沖擊力與靈魂震撼力的傑作,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涅槃》。
在無盡的黑暗與燃燒的廢墟之上,一只華美無雙的神鳥正展開巨大的金色羽翼,沖破烈焰與枷鎖,仰頭望天,發出無聲的呐喊。它的每一片羽毛都燃燒着不屈的火焰,它的眼神裏,有毀滅後的重生,有痛苦後的堅毅,有劃破一切黑暗的、決絕的光!
那不是畫。
那是宣言,是史詩,是姜眠對自己過去的埋葬,和對未來的宣言!
整個禮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長達十幾秒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幅畫所蘊含的強大力量,震撼得說不出話。
終於——
“啪!”
一聲清脆的鼓掌聲,在寂靜中響起。
是周燃。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用盡全力地鼓掌。
這一聲,像一個信號。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與海嘯般的歡呼聲,瞬間爆發!
“啊啊啊啊!太牛了!”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麼!這是神跡嗎?!”
“冠軍!這絕對是冠軍!不,這已經超越比賽了!”
掌聲、尖叫聲、喝彩聲,幾乎要掀翻禮堂的屋頂。無數學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激動地呐喊,向舞台上那個穿着普通校服、身姿清瘦卻光芒萬丈的女孩,致以最真誠、最狂熱的崇拜!
一鳴驚人!
整個禮堂,爲她一人而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