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設的義軍營地,位於海豐縣東北部的蓮花山南麓,這裏山勢連綿,溪流縱橫,既隱蔽又便於取水。
今日營地的空氣,彌漫着濃烈的草藥香和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
文丞相部疫情嚴重的消息已經傳來兩日,衛行和謝一芸等一衆醫療組的軍醫也忙碌了兩日,這兩日,衛行對謝一芸可謂傾囊相授,記憶中的現代醫藥衛生知識,也挖得一幹二淨,本來他的儲備也不多,僅懂得個大概,只能給一個思路,靠醫療組的軍醫自行摸索,最後匯總成義軍裏的醫療衛生制度。
"水一定要煮開,這是最要緊的。"謝一芸筆下不停,畫出一口冒着熱氣的鍋,"不管是喝的、做飯的,還是清洗傷口的,都得是煮開過的水。"
過來協助的趙茹點頭記錄:"鍋具已經調配了二十口,不夠還可以從鄉親那裏借。柴火讓後勤隊加派人手上山砍伐,王老漢熟悉蓮花山一帶,他知道哪裏的幹柴多。"
"還有這裏,"謝一芸又畫出一個深坑,"糞坑要挖在離水源百步以外。所有人排泄必須入坑,用完就得用石灰蓋住。病患的穢物要單獨處理,埋得更遠。"
帳簾掀動,衛行走了進來。他看了眼圖樣,問道:"都安排得如何了?時間緊迫。"
趙茹立即匯報:"鍋具、柴火都已到位,糞坑今日就能挖好。烈酒提純日夜不停,目前得了三壇,藥材分裝好了五十份,每份都附了用法說明。"
衛行拿起一份打包好的行囊掂量。油布包裹得嚴實,裏面放着藥包、鹽塊和竹筒裝的烈酒,總重不過五六斤,確實便於攜帶。
"第一批二十人已經準備好,天亮就出發。"衛行看向謝一芸,"要挑兩個細心的人跟着去,最好懂些藥理。"
謝一芸沉吟道:"讓阿桂和小石頭去吧。阿桂認得藥材,小石頭記性好,能把注意事項說清楚。"
這時,老軍醫端着剛提純的烈酒進來。濃烈的氣味頓時在帳內彌漫開來。
"衛統領您聞聞,"老軍醫將碗遞過來,"這酒氣沖得很,提純得比往常更醇。沾一點在手上,涼得快,幹得也快。"他看向謝一芸,"謝娘子說的沒錯,這酒擦手洗傷口,確實比尋常酒水好使。"
衛行蘸了點酒液擦拭手背,一股清涼感隨即而來,度數沒法測試,只能以後試驗着來用
。"好。以後傷營都用這個。能多備就多備些。"
帳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子時。
"都去歇會兒吧,天亮還有得忙。"衛行對二人道。
凌晨時分,營地東南角響起腳步聲。一個值守士兵領着滿身露水的年輕人過來:"衛統領,楊隊長派人回來了!"
來人是個年輕斥候,喘着氣掏出一卷羊皮紙:"隊長讓送回來的,是李恒部糧道的詳圖。"
衛行展開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標注着路線、駐防點和換崗時間。
"隊長說,李恒部糧草從贛南經循州運來,走的是官道,但有段路貼着大庚嶺,容易設伏。"斥候補充道,"具體位置在圖上都標紅了。"
衛行仔細收好地圖:"回去告訴楊順,繼續盯着,有變化隨時來報。另外,文丞相那邊疫情嚴重,你們行動時也要當心,飲水務必煮開。"
天快亮時,二十人的小隊在營門口集結完畢。每人背着油布行囊,腰間掛着水囊和幹糧。
謝一芸將圖樣交給阿桂:"一定要親手交給醫官,把這些事項都說清楚。"
阿桂鄭重地接過圖樣塞進衣袋:"謝娘子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衛行巡視隊伍,確認無誤後揮手道:"出發吧。路上謹慎,盡早把東西送到。"
小隊悄無聲息地沒入晨霧,朝着西北方向的梅州而去。
營地裏,新一天的勞作已經開始。大鍋架起,水汽蒸騰;挖坑的鋤頭聲此起彼伏;提煉烈酒的爐火永不熄滅。一切都在爲可能到來的疫情做準備。
衛行轉身走向軍械營,那邊正在試制新的弩機。疫情要防,但該打的仗也不能耽誤。
一個約莫三十出頭、面容精悍的漢子快步迎了上來。他雙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但眼神中卻比尋常工匠多了幾分睿智與沉靜,憑外表,誰也看不出來這人曾是鹹淳年間中舉,忠利侯陳規後人,現軍械營隊長陳令。
“衛統領,您來得正好。”陳令聲音沉穩,帶着士大夫階層中少有的實學之士特質,“按您說的三層復合弓片,床弩的力道是足了,射程增了三十步不止。只是這絞盤上弦,還是太耗時。”
衛行看向那具改進後的床弩。弩臂以柘木爲芯,桑木爲表,中間夾疊竹片,以魚膠粘合,再用牛筋反復纏繞繃緊——這是陳令把衛行復合弓的工藝,改進到了床弩上。
“陳兄,你看這裏。”衛行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一個簡易的杠杆省力機構,“既然絞盤費時,我們換個思路。能不能在弩臂後加一個鐵環,用腳蹬踏借力?或者做一個類似桔槔的裝置,用重物下墜的力量來上弦?”
陳令目光一亮:“腳蹬……桔槔……”他喃喃自語,突然拍了下大腿,“衛統領的意思是,借力?不全靠人力拉扯?妙啊!曾祖父當年制竹竿火槍時也曾說過,善借力者,可省三分工!”
他立刻轉身對幾個工匠吩咐:“快,把絞盤卸了!在弩臂末端加個鐵環,要能承受全身重量!再去找根結實的麻繩來!”
安排妥當後,陳令引衛行走向火藥試爆區。這裏戒備森嚴,挖有深壕,四周以土壘圍擋。
“衛統領,您前幾日說的火藥改良方案,我已經帶人試制過了。”陳令微微躬身,從木箱中小心取出幾個陶罐,動作從容不迫,“按照您說的比例配制,硝石也用尿浸法提純過了。試爆時聲響確實比以往大了不少,黑煙也更濃。”
他拿起其中
一個罐子,向衛行展示。那罐子看似普通,但仔細看就能發現罐壁明顯薄了
一些,上面還精心刻了幾道淺淺的溝槽。“您上次提到要讓罐體碎裂傷人,我就特意把罐壁做薄,內壁也刻了槽,這樣爆炸時碎片會更多。裏面除了火藥,還摻了鐵釘和碎瓷片。”
衛行仔細查看,發現罐口的密封方式也有了改進——不再是簡單的泥封,而是用蠟和鬆脂混合密封,中間插着一根中空的蘆葦杆作爲引信,蘆葦杆內也填滿了火藥,以防受潮。
“就是這個引信還是不太理想,”陳令微微皺眉,“燃燒速度慢,遇到潮溼天氣還容易失效。先祖父當年曾經嚐試過燧石擊發的方法,可惜沒有成功。您說的那個簧片打火的裝置,我讓人試做了幾個,”他取出一件銅制機關,結構雖然粗糙但很有條理,“但是簧片力道總是不夠,十次裏只有兩三次能打出火星,實在不夠可靠。”
“這個急不得,慢慢來。”衛行鼓勵道,“可以先從改進引信入手。比如用油紙多層包裹,使用時再剝開。或者試試不同的引信配方,讓燃燒更穩定些。”
陳令認真記下,又引着衛行來到一排新制的箭矢前。這些箭的箭頭與尋常不同,呈三棱形,帶着倒鉤,箭鏃上還開了血槽。
“這是按照您說的破甲和放血思路改的。”陳令取出一支箭解釋道,“三棱形狀更容易穿透鐵甲,倒鉤讓敵人難以拔出,血槽能讓傷口流血更快。就是打造起來比較費工夫,一個熟練的工匠一天最多也只能做出十支合格的。”
衛行拿起一支箭,仔細端詳。這已經是結合了宋代鍛鋼技術和現代創傷學理念的產物,雖然粗糙,但思路正確。
最後,陳令神秘地從一個木箱中取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事。展開油布,裏面是一根長約五尺的鐵管,管壁厚實,一端密封,另一端開口,管身靠近密封端處有一個小孔。
“這是……”衛行瞳孔微縮。
“按衛統領那日說的‘鐵制火槍’,我試着鑄了一根。”陳令語氣凝重,“用失蠟法鑄成,內徑一寸二分,管壁厚半寸。試過三次,裝藥一兩,鉛子二錢,三十步內可破皮甲。就是……”他苦笑道,“炸了一次膛,幸好人躲得遠。後來加厚了管壁,才勉強能用。點火還是用藥捻,不敢用簧片,怕炸膛傷到自己人。”
衛行肅然起敬。這就是在南宋初竹竿火槍雛形,又一次巨大的改進,雖然簡陋危險,但卻是熱兵器時代的曙光。陳令在沒有任何現代工具和材料的情況下,僅憑描述就做到這個地步,已經遠超他的預期。
“陳兄,此物關系重大,萬勿輕易示人。”衛行鄭重囑咐,“繼續改進鑄造工藝,摸索最佳管壁厚度和裝藥量。安全第一!”
“我省得。”陳令點頭,“祖父當年在德安城造竹竿火槍,也是炸了無數次才成。火器之道,急不得。”
離開工匠區時,衛行心情振奮。陳令的才華遠超他的預期,他能將衛行提供的現代知識碎片,與宋代的工藝傳統和自己的實踐經驗相結合,走出了一條切實可行的技術改良之路。雖然這些改進看似微小,但假以時日,必能成爲改變戰局的關鍵。
在衛行的戰略裏,嶺南戰局扭轉後,下一步的關鍵便是制海權,制海權的關鍵就是裝備火炮的福船。張弘範不滅,崖山局勢未解,就沒有合適的根據地來發育,當務之急,還是解文天祥之圍,在忽必烈反應過來之前,覆滅張弘範李恒兩部,拿下嶺南,據敵於外。否則在和林平息宗王昔裏吉叛亂的伯顏再次率軍南下,局勢更加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