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坳,地名不祥,地勢卻並非絕險。它是一片方圓十數裏的丘陵盆地,中有溪流,四周是起伏的矮山和茂密的樹林。相對於之前雲卷峽的險峻,這裏顯得“友好”許多。
正因爲如此,當疲憊不堪、飢腸轆轆的元軍先頭部隊抵達此地時,幾乎要喜極而泣。
“將軍!前方發現大片谷地,內有溪流!”探馬回報的聲音都帶着一絲顫抖。
張弘正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終於亮起一點光芒。連日來的山林跋涉、夜間驚擾、小股襲擊,已讓他的軍隊行將崩潰。士兵們面黃肌瘦,盔甲歪斜,隊伍拉得老長,毫無隊形可言。騎兵的戰馬也因草料不足和過度勞累而瘦骨嶙峋。
“好!天不亡我!”張弘正精神一振,“傳令!全軍加速進入谷地!沿溪流扎營!派出所有能派的人,給我抓魚、打獵、尋找一切能吃的東西!斥候擴大搜索範圍,警惕宋軍埋伏!”
他雖然急切,但最後的謹慎尚未完全喪失。
元軍如同瀕死的旅人看到綠洲,亂哄哄地涌入鬼哭坳。士兵們看到清澈的溪水,一擁而上,瘋狂地飲水、洗漱,隊形徹底散亂。軍官們也無力約束,他們自己也渴得厲害。
營地很快在溪流旁雜亂無章地搭建起來。炊煙升起,士兵們拿出最後一點幹糧,或者試圖捕撈溪中寥寥無幾的魚蝦,氣氛暫時緩和了一些,但一種疲憊至極的麻木籠罩着全軍。
張弘正派出數隊斥候向四周山林偵查。然而,衛行和陳吊眼的聯軍,早已利用提前到達的時間,進行了精心的僞裝和隱蔽。斥候們回報:周邊山林寂靜,未見大規模敵軍蹤跡。
張弘正稍稍安心,但仍命令部隊保持警戒,夜間加派雙崗。他總覺得,衛行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的預感是對的。
夜幕降臨,疲憊的元軍士兵大多很快陷入沉睡,甚至連哨兵都在打着瞌睡。連日來的精神折磨和體力透支,不是一頓半飽的飯食和溪水能緩解的。
子夜時分,最黑暗的時刻。
突然,鬼哭坳的東、西、北三面山林中,同時亮起了無數的火把!緊接着,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和號角聲猛然炸響!伴隨着無數人的呐喊咆哮!
“殺韃子!!”
“衛統領有令!誅殺張弘正!”
“畲家兒郎!報仇雪恨!”
聲音如山呼海嘯,從四面八方涌來,根本無法判斷到底有多少敵人!
沉睡的元軍大營瞬間炸營!士兵們從睡夢中驚起,驚慌失措,抓不到武器,找不到戰馬,互相沖撞踩踏,營地亂成一鍋粥!
“不要亂!結陣!結陣!”張弘正披甲持刀沖出大帳,聲嘶力竭地怒吼,但他的聲音被巨大的喧囂徹底淹沒。
然而,預料中的全軍沖鋒並未到來。那震天的喊殺聲和鼓噪聲,只是在山林邊緣響徹,火把如繁星閃爍,卻並未推進。
這是衛行的“驚營”之計!利用夜暗和疑兵,最大限度地制造恐慌,消耗元軍最後一點精氣神!
元軍驚恐萬狀,箭矢盲目地射向黑暗,卻毫無用處。整整一夜,全軍都處在極度緊張和恐懼之中,絲毫不得休息。
天亮時分,鼓噪聲漸漸平息,火把熄滅。元軍士兵個個眼圈烏黑,精神恍惚,如同大病一場。營地周圍,只有空蕩蕩的山林。
張弘正清點人數,發現夜間慌亂中又傷亡了數十人,更多的是因驚嚇和疲憊而徹底失去戰鬥力的士兵。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則軍隊會不戰自潰。
“拔營!向南突圍!”他做出了決定。南面是來的方向,雖然不願,但似乎只有退回沿海一條路了。
殘存的元軍收拾起最後一點力氣,整頓隊形,惶惶如喪家之犬,向南移動。他們離開了溪流,走向鬼哭坳的南部出口——那裏是一段相對開闊的谷口。
就在元軍先頭部隊即將走出谷口,以爲逃出生天之時——
轟!轟!轟!
一連串更加猛烈、更加集中的爆炸聲在前方谷口處炸響!李彪將剩餘的所有火藥,都埋設在了這裏!巨大的爆炸不僅造成了傷亡,更是將谷口的地形炸得塌陷紊亂,堵塞了道路!
與此同時,真正的殺招終於出現!
南面、東面、西面的山林中,沉默已久的聯軍主力現身了!
衛行親率義軍主力位於南面,堵住了元軍的退路。黃槐的前鋒手持鋒利的夾鋼刀,何綿的弓弩手張開了改進的強弩。陳吊眼率領畲族戰士從東面殺出,他們熟悉山林,行動如風,手持彎刀和毒箭。西面則是楊順斥候所聯絡的和劉載此去聯絡文天祥沿途知會的其餘義軍部隊和部分自願參戰的鄉勇,雖然裝備雜亂,但人數衆多,聲勢浩大。
北面,是唯一的“生路”——但那邊是更加崎嶇的深山。
四面包圍,三面重兵,一面絕路!
張弘正看着這景象,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徹底中計了。從西引到東,從雲卷峽到鬼哭坳,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自己就像一頭被牽着鼻子走的蠢牛,一步步走進了屠宰場。
“張弘正!”衛行的聲音通過簡易的擴音筒(鐵皮卷成),清晰地傳遍戰場,“你已身陷重圍,插翅難逃!放下武器,投降免死!”
“投降?哈哈哈!”張弘正狀若癲狂,舉刀狂笑,“我乃大元將軍,豈能向爾等草寇投降!將士們!隨我殺出一條血路!突圍出去!”
他做出了最錯誤的決定——率領殘餘的、疲憊不堪的、主要是騎兵的部隊,向衛行主力防守的南面谷口發起了絕望的沖鋒!他以爲這裏地形相對開闊,有利於騎兵沖擊。
然而,他面對的是養精蓄銳已久、復仇之火熊熊燃燒、並且裝備了部分新式武器的義軍!
“弩手!放!”何綿冷靜下令。
改良後的弩箭射程更遠,穿透力更強!一片密集的箭雨潑灑出去,沖在前面的元軍騎兵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人仰馬翻!
“地火雷!放!”李彪大吼。
最後一批埋設的爆炸物在元軍沖鋒隊形中炸響,進一步制造混亂。
“前鋒隊!隨我殺!”黃槐咆哮一聲,一馬當先,揮舞着新打的夾鋼刀,沖向被箭雨和爆炸打懵的元軍!他身後的義軍士兵如同出閘猛虎,悍不畏死地發起了反沖鋒!
與此同時,陳吊眼的畲族戰士從側翼猛烈沖擊元軍隊伍,他們的彎刀在近身纏鬥中威力驚人。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元軍騎兵失去了速度和沖擊力,陷入各自爲戰的窘境。而聯軍則士氣如虹,配合默契,尤其是義軍前鋒的新式戰刀,在砍殺中占盡便宜,往往能輕易破開元軍的皮甲。
衛行坐鎮中軍,冷靜地指揮調度,旗幟招展,號令清晰。
張弘正拼命沖殺,身先士卒,倒也驍勇,連續砍翻了數名義軍士兵。但他很快被黃槐盯上。
“韃酋受死!”黃槐大吼着撲來,手中鋼刀帶着風聲劈下!
張弘正舉刀格擋,“鏘”的一聲巨響,火花四濺!他只覺得手臂發麻,心中駭然:這賊將好大的力氣!
兩人刀來刀往,戰在一起。張弘正雖勇,但身心俱疲,而黃槐則是養精蓄銳,憋足了勁要爲鄉親報仇。十幾個回合後,黃槐賣個破綻,誘使張弘正一刀劈空,隨即反手一刀,狠狠斬在張弘正的馬腿上!
戰馬慘嘶一聲,轟然倒地。張弘正被甩落馬下,還未起身,幾柄長矛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主將被擒,元軍殘存的抵抗意志瞬間崩潰。
“投降!我們投降!”剩餘的元軍士兵紛紛扔下武器,跪地乞降。
戰鬥漸漸平息。鬼哭坳內,屍橫遍野,血流染紅了溪水。曾經驕狂不可一世的張弘正部千餘精銳騎兵和兩千餘步兵,除少數零星逃入深山,幾乎全軍覆沒。
衛行走到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張弘正面前。
張弘正抬起頭,滿臉血污,眼神怨毒:“衛行!你用詭計勝我,非英雄好漢!我不服!”
衛行冷漠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個死人:“英雄好漢?跟你這種屠戮百姓、焚毀村落的劊子手,需要講道義嗎?你只配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告慰那些屈死的亡魂。”
他不再多看張弘正一眼,對執法隊長道:“拖下去,明正典刑,首級傳示各處,以儆效尤!”
“是!”
處理完張弘正,衛行環顧戰場。聯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收繳兵器,看押俘虜。雖然勝利,但自身也有傷亡,疲憊寫在每個戰士的臉上,但更多的是一種大仇得報的酣暢和巨大的自豪!
以弱勝強,近乎全殲元軍先鋒上千精銳騎兵!這是何等輝煌的勝利!
陳吊眼走過來,獨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衛統領!打得好!打得痛快!我畲家兒郎,從未打過如此痛快之仗!”
衛行鄭重地向陳吊眼拱手:“此戰大勝,全賴陳首領鼎力相助,襲擾後方,及時合圍!衛某在此謝過!”
“哈哈!衛統領客氣了!能宰了張弘正這條惡狗,比什麼都強!”陳吊眼大手一揮,“往後,我畲族兒郎,唯衛統領馬首是瞻!”
衛行點點頭,登上高處,看着匯聚過來的、傷痕累累卻目光灼灼的將士們,朗聲道:
“弟兄們!我們贏了!”
短暫的沉默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然爆發,響徹鬼哭坳,直沖雲霄!
“萬勝!”
“衛統領萬勝!”
“殺韃子!”
衛行任由歡呼聲持續,稍頃,才抬手壓下聲浪,聲音沉凝而有力:
“此戰,非我衛行一人之功,是諸位弟兄用命!是陳首領並畲家兒郎相助!是無數嶺南鄉親以命相托之功!”
“我們證明了,元軍並非不可戰勝!他們的鐵騎,也會倒在我們的刀下!他們的精銳,也會被我們引入窮途,灰飛煙滅!”
“然,韃虜勢大,張弘正雖滅,然王圭部仍在,李恒、張弘範等巨寇仍在!朝廷仍在崖山苦戰!吾輩抗元之路,方才伊始!”
他目光掃過全場,看到每一張被硝煙和汗水污濁卻無比堅定的面孔。
“今日之後,我等之名,必將震動嶺南!願隨我繼續征戰,匡扶宋室,驅逐韃虜,恢復山河者,留下!”
“不願者,可領足餉銀,歸家安置,衛某絕不相強!”
聲音落下,短暫的寂靜。
隨即,是更加山崩海嘯般的回應:
“願隨衛統領!”
“驅逐韃虜!”
“恢復山河!”
聲音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昭示着嶺南大地上一股新的、強大的抵抗力量,正式崛起!
烽火嶺南,方興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