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很長,一直向下延伸。兩側的牆壁上嵌着發光的晶石,光線幽藍,把人的臉照得慘白。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傳來打鬥聲。
金屬碰撞聲、法術爆裂聲、還有人的怒吼和慘叫。葉清禾臉色一變,加快腳步。
階梯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已經被人轟開了一半。透過缺口,能看見裏面是一個巨大的地宮,地宮中央立着幾十石柱,每柱子的頂端都懸浮着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逆道石。
而地宮裏,正在爆發一場混戰。
二十幾個穿着各異的人分成兩派,正在拼命廝。其中一派穿灰色勁裝,袖口繡着一道破碎的鎖鏈圖案——碎規谷的標識。另一派則雜亂得多,有穿黑袍的,有穿藍袍的,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碎規谷這邊明顯處於下風。他們人數少,而且大多帶傷。爲首的是個獨眼中年漢子,左臂已經齊肩而斷,僅靠右手握着一柄開山斧,勉強抵擋着三個敵人的圍攻。
“徐長老!”葉清禾驚呼一聲,就要沖進去。
“等等。”林硯塵拉住她,“你看那邊。”
他指向地宮深處——那裏有一個高台,台上盤膝坐着一個白發老者。老者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嘴角還掛着血痕。他周身環繞着一層薄薄的金光,但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而高台下方,站着三個人。
一個黑袍老嫗,一個白面書生,還有一個……林硯塵瞳孔一縮——那人穿着碎規谷的灰色勁裝,袖口也有破碎鎖鏈圖案。
但此刻,他正冷笑着,將一柄匕首抵在老者的後心。
“谷主……”葉清禾聲音發顫,“蘇燼谷主……他們要對谷主下手!”
“那個穿灰衣的是內奸?”林硯塵問。
“二長老,陳玄。”葉清禾咬牙切齒,“這個老匹夫……谷主待他不薄!”
地宮裏,陳玄正在說話,聲音通過真元放大,傳遍整個地宮:
“蘇燼!你執迷不悟,非要帶着碎規谷走絕路!逆天而行?笑話!天道定規,豈是凡人能逆的?今我陳玄就要撥亂反正,帶領碎規谷歸順天衍宗,求一條生路!”
高台上的老者——蘇燼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睛很渾濁,但目光掃過陳玄時,依然帶着令人心悸的威嚴。
“陳玄……”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忘了你兒子是怎麼死的了?”
陳玄臉色一變。
“十二年前,你兒子陳楓被測出黃級下品靈,天衍宗不收,凌霄閣不要,是你跪在碎規谷外三天三夜,求我收留。”蘇燼一字一句,“我傳他逆修之法,教他引氣入體,讓他從一個廢物,變成能獨當一面的修士。”
他盯着陳玄:“現在,你要用天衍宗的刀,來砍碎規谷的?”
陳玄握匕首的手在顫抖,但眼神很快又變得狠厲:“那又怎樣?楓兒最後還是死了!死在去年那場圍剿裏!如果……如果他當初沒有走逆修這條路,說不定現在還活着!”
“所以你就背叛?”葉清禾忍不住,從石門缺口沖了進去,“陳玄!你兒子戰死時,說的是‘爹,我不後悔’!你現在做的這些,對得起他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陳玄看見葉清禾,先是一愣,隨即獰笑:“葉清禾?你居然沒死在外面?也好,今天就把你們一網打盡!”
他轉頭對黑袍老嫗和白面書生說:“兩位,按約定,蘇燼歸你們天衍宗處置。葉清禾和那個新來的凡骨小子,我要活的——我要親手剮了他們,祭奠我兒!”
老嫗陰森一笑:“陳長老放心,答應你的,一樣不會少。”
她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拍向蘇燼天靈蓋。
“住手!”葉清禾目眥欲裂,短劍化作流光斬向老嫗。
但白面書生動了。他袖子一揮,一道水牆憑空出現,擋住了短劍。
“小姑娘,你的對手是我。”書生笑眯眯地說,“凌霄閣,凌千絕——雖然只是分身,但收拾你應該夠了。”
凌千絕!凌霄閣少閣主!
葉清禾心往下沉。光是一個分身就有金丹初期的實力,那本體……
沒時間多想了。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劍上。青銅短劍光芒大盛,劍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燃血劍訣?”凌千絕挑了挑眉,“拼命了?有意思。”
兩人戰作一團。
而林硯塵此刻,正面臨着更直接的危機——三個黑衣修士圍了上來,都是築基中期的修爲。
“凡骨小子,乖乖束手就擒,少吃點苦頭。”爲首那人舔了舔嘴唇,“陳長老說了要活的,但沒說不讓斷手斷腳。”
林硯塵把妹妹輕輕放在牆,轉過身,金色真元在體內奔涌。
道剛剛覺醒,他還沒學過任何法術。但他記得葉清禾的話——道基底比靈強十倍。
那就……硬打!
他率先動了。身影如箭射出,一拳轟向最近那人面門。
那人嗤笑一聲,祭出一面盾牌法器。拳頭砸在盾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盾牌劇烈震顫,但沒碎。
“就這?”那人剛想嘲諷,臉色忽然變了——盾牌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痕。
林硯塵的第二拳已經到了。
還是同一個位置。
“咔嚓——!”
盾牌徹底碎裂。拳頭餘勢未消,結結實實砸在那人口。骨凹陷,他噴着血倒飛出去,撞在石柱上,眼看活不成了。
剩下兩人臉色大變,同時出手。一左一右,兩道法術轟來——左邊是火球,右邊是冰錐。
林硯塵不躲不閃,金色真元在身前凝聚成一層薄薄的光罩。
火球和冰錐撞在光罩上,激起一圈漣漪,但沒能破防。
“怎麼可能?!”兩人驚駭。
他們當然不知道,道覺醒後,林硯塵的真元質量遠超同階。雖然量不夠,但質極高,這種程度的法術,本破不了防。
林硯塵沒給他們反應時間。他像一頭蠻牛撞進兩人中間,左右開弓,兩記手刀斬在兩人脖頸上。
“咔嚓、咔嚓。”
淨利落。
三具屍體倒地,前後不過十息。
地宮裏安靜了一瞬。
連正在激戰的葉清禾和凌千絕都忍不住看了一眼。
陳玄臉色鐵青:“廢物!都是廢物!一起上!了他!”
又有五個修士圍了上來,這次有三個築基後期。
林硯塵喘着粗氣——連續爆發,真元消耗很大。但他眼神反而更亮。
因爲就在剛才人時,他感覺到丹田裏的金色氣旋,轉速加快了那麼一絲。
道……似乎在吸收死者的殘魂?
沒時間細想,五人已經到。這次他們學乖了,不近身,遠遠用飛劍和法術攻擊。
林硯塵只能被動防御。光罩在密集的攻擊下劇烈波動,眼看就要破碎。
危急關頭,高台上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夠了。”
蘇燼緩緩站起身。他周身的金光已經黯淡到近乎消失,但當他站起時,整個地宮的氣場都變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彌漫開來。
所有人都感覺呼吸困難,動作遲緩。
“立道境……”凌千絕的分身臉色凝重,“這老家夥,還有一戰之力?”
蘇燼沒看他,而是看向陳玄,眼神裏滿是悲哀。
“十二年前,我收陳楓爲徒時,對他說過一句話。”他輕聲說,“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
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一點。
陳玄手中的匕首,突然調轉方向,狠狠刺入他自己的膛。
“逆修之路,是自己選的。”蘇燼說,“選了,就別後悔。”
陳玄瞪大了眼睛,低頭看着口的匕首,張了張嘴,轟然倒地。
黑袍老嫗和凌千絕分身同時暴退。
“走!”老嫗嘶聲道,“這老鬼在燃燒最後的本源!他要同歸於盡!”
蘇燼確實在燃燒本源。他灰敗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周身金光重新亮起,而且越來越熾烈。
“清禾,帶那小子過來。”他聲音平靜。
葉清禾一劍退凌千絕分身,沖到林硯塵身邊,拉着他躍上高台。
“谷主!你的傷——”
“沒時間了。”蘇燼打斷她,從懷裏摸出一塊漆黑的逆道石,塞進林硯塵手裏,“小子,握緊它,用你的道去感應。”
林硯塵下意識照做。
逆道石入手冰涼。但當他的真元注入時,石頭突然變得滾燙。無數畫面、文字、符文,像水般涌進他的腦海——
《逆天道經》第一卷:破桎篇。
上古戰場,逆修與天道使者的血戰。
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背對衆生,劍指蒼穹。
“這是……”他頭痛欲裂。
“碎規谷初代谷主,也是第一個覺醒道的逆修。”蘇燼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他在逆道石裏,留下了完整的傳承……可惜,後人無能,八百年無人能參透……”
他看向葉清禾:“清禾,帶他去‘凡心殿’……那裏有初代谷主留下的最後手段……”
話音未落,他周身的金光轟然炸開!
不是攻擊,而是一道傳送光柱,將葉清禾、林硯塵和他妹妹籠罩在內。
“谷主!”葉清禾想沖出去,但光柱已經成型。
“走……”蘇燼笑了,笑得像個普通的老人,“碎規谷……就交給你們了……”
光柱沖天而起,撞碎地宮穹頂,消失在天際。
而地宮裏,蘇燼的肉身開始寸寸龜裂。他看着驚恐逃竄的黑袍老嫗和凌千絕分身,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逆修可以死……但道統……不能滅。”
“轟——!!!”
立道境修士自爆的威力,將整個地宮,連同裏面所有人,全都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