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氏這一聲大吼,帶着故意找茬的意味,瞬間勾起了左鄰右舍的好奇心。
王秀蘭在院子裏搓洗着髒衣服,凍得通紅的雙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裏,聽到婆婆的吼聲,嚇得一哆嗦,手裏的棒槌差點掉地上。她慌忙站起身,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就想往廚房跑:“媽……她還小,夠不着灶台,我…我來做……”
“滾一邊去!”周王氏眼睛一瞪,毫不客氣地呵斥,“洗你的衣服!這點活都不利索,還想幫別人偷懶?我讓她做就她做!五歲了,還小?舊社會地主家的小姐也沒這麼金貴!”
王秀蘭被罵得縮了縮脖子,眼圈又紅了,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只能擔憂地看着女兒。
虞靜酥抬起眼皮,看了周王氏一眼。老太太臉上那點算計和故意刁難,明晃晃的,本不屑掩飾。無非是想看她出醜,或者找個更合理的由頭克扣她本就少得可憐的口糧。
也好。
虞靜酥心裏反而定了下來。廚房,本就是她前世縱橫捭闔的領域之一,即便現在硬件條件奇差,對付一頓晚飯,也綽綽有餘。
她沒有按照周王氏期待的那般哭鬧,也沒有看向母親求助,只是低下頭,小聲應了一句:“哦。”
說完,她邁開小短腿,走到粗玉米面和兩個癟蘿卜前,彎腰,試圖把它們抱起來。袋子不大,但對她五歲的小身板來說,還是有些沉。她吭哧吭哧地用力,小臉憋得微微發紅,才勉強把東西挪動。
周王氏冷眼看着,鼻腔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卻也沒再說什麼,抱着胳膊站在廚房門口,一副監工的架勢。
鄰居張嬸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搖搖頭又縮了回去,低聲跟自家男人嘀咕:“周家這老太太,真是……後娘難當,這帶來的小丫頭更遭罪唉……”
虞靜酥充耳不聞,費勁地把東西拖進廚房。
周家的廚房不大,砌着土灶,一口大鐵鍋黝黑發亮,旁邊堆着柴火。調料很少,粗鹽罐、油罐、一小壇黑乎乎的醬,還有就是牆角那幾個醃菜壇子。廚具也少,只有菜刀、砧板和幾個豁口的碗盆。
她打量了一圈,心裏迅速有了盤算。
夠不到灶台?這難不倒她。
她目光一掃,看到牆角周建國平時用來墊腳拿東西的小樹墩。
她走過去,用力把它滾到灶台前。
周王氏眯着眼看她忙活,嘴角撇着,倒要看看這豆丁大的小丫頭能玩出什麼花樣。
虞靜酥踩上樹墩,高度剛好讓她能夠到灶台面。她先拿起葫蘆水瓢,從水缸裏舀水倒入大鐵鍋。水缸很高,她需要踮起腳尖,費力地才能舀到,動作卻穩當,沒灑出來多少。
舀完水,她跳下樹墩,去抱柴火。挑的都是細軟容易引火的茅草和小樹枝。她學着早上周建國的樣子,蹲在灶膛前,用火柴點火。第一下,沒着;第二下,風吹滅了;第三下,小火苗終於顫巍巍地燃起,她小心地呵護着,添上細柴,看着火勢逐漸變大。
這一系列動作,生疏中卻透着一股異樣的熟練,完全不像個五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周王氏臉上的譏諷慢慢淡去,換上了一絲驚疑。她狐疑地看了一眼王秀蘭,這小丫頭……經常這些活?
王秀蘭注意到婆婆的視線,瑟縮着腦袋去洗衣服。
火生起來了,鍋裏的水漸漸升溫。
虞靜酥重新踩上樹墩,開始處理食材。她拿起那癟的蘿卜。蘿卜放久了,有些糠,但仔細去皮,裏面還能用。菜刀對她來說太大太沉,她雙手握着,小臉嚴肅,一下一下,極其認真地削着皮。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下刀卻很穩,絲毫沒有傷到自己。
周王氏的心不知不覺提了起來,生怕她切到手,到時候又得挨兒子念叨。可見她作得有模有樣,那點擔心又變成了更深的疑惑。
蘿卜去皮,切成細絲。她的刀工自然談不上好,蘿卜絲切得粗粗細細,但對於一個五歲孩子來說,已是驚人。切好的蘿卜絲放入清水裏稍微浸泡,去去苦澀味。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玉米面。玉米面很粗,直接做窩頭肯定拉嗓子。她想了想,舀出適量的玉米面放入盆裏,加入少許熱水,不是燙面,只是溫熱,慢慢攪拌均勻。又拿出幾顆她早上撿回來的野蔥,洗淨,切成細細的蔥花,撒進面盆裏,又捏了一小撮鹽。
她努力回憶着前世在西北學到的土法,雙手沾了點冷水,開始和面。小手費力地揉捏着粗糙的玉米面,試圖讓它變得稍微柔軟一些,能夠黏合。
鍋裏的水開了,熱氣騰騰。
虞靜酥將和好的玉米面團分成幾個小劑子,兩只小手笨拙卻努力地團成圓餅狀。土灶的大鐵鍋已經燒熱,她踮起腳,用一塊沾油布在鍋底飛快地擦了一圈,滋啦一聲,冒出一點油煙氣。
再將玉米餅子一個個貼到鍋邊熱乎的地方。動作稍微慢了點,有一個餅子沒貼穩,掉進了鍋底的熱水裏,她趕緊撈起來,重新貼好。
貼完餅子,她把鍋裏的熱水舀出來大部分,只留下一點點底。鍋底的熱氣烘烤着餅子,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她把浸泡好的蘿卜絲撈起,瀝水分。重新往鍋底滴了可憐的兩三滴油,燒熱,將蘿卜絲倒入,快速翻炒。沒有更多的調料,只有鹽。但野蔥的香氣被熱油一激,頓時彌漫開來,帶着一種誘人的味道。
翻炒幾下,蘿卜絲變軟,她加入一點點水,蓋上木頭鍋蓋,利用鍋底的熱氣和旁邊餅子烘烤的餘溫將蘿卜絲燜熟。
時間一點點過去。
廚房裏香氣越來越濃。玉米餅子被烤得焦香,混合着野蔥的獨特香氣和蘿卜絲清甜的味道,勾得人肚裏的饞蟲蠢蠢欲動。
周王氏早就忘了監工,鼻子不自覺地吸了吸,臉上驚疑不定的神色越來越重。這味兒……聞着還真像那麼回事!
王秀蘭也洗完了衣服,忐忑不安地站在廚房門口,聞到香味,驚訝地張大了嘴。
周衛紅拄着拐杖從屋裏出來,冷着臉,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廚房。
連一直安靜坐在窗邊的周衛民,都微微側了側頭,鼻翼輕輕翕動。
“開飯了。”
虞靜酥跳下樹墩,聲音平靜地說。她用小抹布墊着,掀開沉重的木頭鍋蓋。
熱氣混合着濃鬱的餅香撲面而來。
只見鍋邊貼着一圈金黃油亮的玉米餅子,底面帶着焦香的脆殼。鍋底是炒得軟糯的蘿卜絲,點綴着綠色的蔥花,油光水亮。
這賣相,這香氣,對於常年清湯寡水的周家來說,簡直是過年般的誘惑。
周王氏愣愣地看着,一時忘了罵人。
虞靜酥拿出碗,先是給繼父留出一份,再給周家四人每人都夾了一個餅子,舀了一勺蘿卜絲,最後才輪到她們母女兩。她和母親的餅子是最小的,蘿卜絲也最少。
周王氏回過神來,嫌棄地看了虞靜酥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板着臉,哼了一聲,端起屬於自己的那份,扭身進了堂屋,嘴裏嘟囔着:
“瞎講究!費油費火!聞着也就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