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不高,卻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瞬間打破了孩子們之間緊張的對峙。
所有孩子,包括領頭的劉莉莉,都齊刷刷地扭頭看向聲音來源。
虞靜酥也看了過去。
在一棟紅磚樓側面的背風牆角下,一個小男孩靠着牆蹲着。他看起來大概七八歲年紀,穿着半新的藍色棉襖,戴着一頂深色的雷鋒帽,帽檐下露出一雙格外清亮有神的眼睛。他手裏正拿着半塊黃燦燦的窩頭啃着,腮幫子一鼓一鼓,像只儲存食物的小倉鼠。他蹲在那裏的姿態異常熟練自然,仿佛那是他的專屬寶座。
此刻,他正看着劉莉莉,眼神裏帶着點看好戲似的揶揄。
劉莉莉一聽“大前門”和“少了兩”,小臉瞬間就變了顏色,也顧不得再找虞靜酥麻煩,跺腳罵道:“席屹川!你又瞎說!肯定是你偷看到了!”
叫席屹川的男孩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裏的窩頭,聳聳肩:“我可沒瞎說,我耳朵靈着呢。你媽嗓門那麼大,不信你回去看看?說不定還能遇上一場混合雙打?”
“你!”劉莉莉氣得臉通紅,又真的有點害怕,狠狠瞪了席屹川一眼,也顧不上虞靜酥了,扭頭就往家跑,“你給我等着!”
其他孩子見領頭的跑了,也頓覺無趣,又有點怕這個知道很多“秘密”的席屹川,互相看了看,一哄而散。
寒冷的風裏,只剩下拎着藤筐的虞靜酥,和蹲在牆角的席屹川。
虞靜酥沉默地看着這個幫自己解了圍的男孩。他看起來和周圍那些皮實的孩子沒什麼不同,但那雙眼睛太過剔透靈動,總讓人覺得他不止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而且,他選擇蹲在這麼一個能觀察到周圍動靜又不輕易被人發現的僻靜角落,是一種習慣,還是一種……僞裝?
席屹川也看着她,目光裏沒有同情,也沒有好奇,就是一種很純粹的……打量。他三兩口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渣渣,然後像是變戲法一樣,從他寬大的棉襖口袋裏掏出一個飯盒。
飯盒裏頭裝着的居然是小半塊……看起來水靈靈、甚至帶着點霜花的甜瓜?
瓜肉是淡淡的黃綠色,在這灰蒙蒙的冬天裏,顯得格外誘人。
他把飯盒遞向虞靜酥,語氣如同老友見面閒聊。
“吃嗎?剛熟的。甜。”
虞靜酥愣住了。
甜瓜?在這個季節?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哪怕是軍區大院,這也是極其稀罕的金貴東西。他就這麼隨手遞給一個剛被罵作“掃把星拖油瓶”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從那只拿着飯盒、指甲修剪得很淨的手,移到席屹川臉上。席屹川表情很坦然,甚至有點“這瓜不錯你嚐嚐”的推薦意味。
沒有施舍,沒有憐憫,就是一種……純粹的分享?
虞靜酥的胃因爲飢餓而微微抽搐着。甜瓜散發着清甜的香氣,對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她沒有立刻去接。
她看着席屹川,輕聲問,聲音帶着一點孩子氣的沙啞:“爲什麼給我?”
席屹川沒想到她會這麼問,眨巴了一下眼睛,隨即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看你順眼。不行啊?”
這個理由……可真夠隨性的。
虞靜酥沉默了一下。她快速權衡着。接受陌生人的食物,有風險。但這個席屹川,剛才用一句話就支開了劉莉莉,顯然腦子活絡,在大院裏也有點“情報來源”。
和他接觸,或許並非壞事。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太餓了。這點瓜,能補充寶貴的糖分。
她不再猶豫,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接過了飯盒。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暖。
“謝謝。”她低聲道,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清甜冰涼的汁水瞬間在口腔裏彌漫開,極大地緩解了喉嚨的渴和胃部的空虛。這是她重生回來後,嚐到的第一口……真正稱得上“美好”的食物。
席屹川看着她極其珍惜地吃着那小塊瓜,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美味,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重新蹲回牆角,隨口問道:“新來的?周家的?”
虞靜酥點了點頭,咽下口中的瓜肉:“嗯。我叫虞靜酥。虞姬的“虞”,安靜的“靜”,桃酥餅的“酥”。你呢?”
“虞靜酥。”席屹川重復了一遍,點點頭。
“名字不賴。我叫席屹川。席面的“席”,屹立的“屹”,山川的“川”。我家住那棟。”他隨手指了指後面那棟看起來規格稍高一些的樓。
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解釋甜瓜的來歷:“我在屋裏弄了個破木箱子,墊了層棉絮,點了盞破煤油燈硬烤出來的,就結了這麼一個歪瓜,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我偷偷掐了一半。”
虞靜酥:“……”
偷自家寶貝得不行的實驗成果拿來隨便送人?這熊孩子……
虞靜酥默默吃完最後一口瓜,連皮上稍甜一點的青皮都仔細啃掉了,然後認真地看着他:“瓜很好吃。謝謝。”
席屹川擺擺手,一副“小意思”的樣子。
他看着她腳邊的藤筐,又看看她身上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壓低了一點聲音說:“劉莉莉她爸是參謀長,和周家有點嫌隙。她媽是糧站的胖會計,心眼小得很,最愛占小便宜還瞧不起人。劉莉莉隨她。你以後躲着點她們。還有,剛才那童謠,是劉莉莉她媽編的,這兩天到處跟人學舌呢。”
虞靜酥眸光微閃。
這個席屹川,果然是個“信息庫”。
“謝謝你告訴我。”虞靜酥再次道謝。這個情報很重要。
“沒事兒。”席屹川聳聳肩,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裏掏啊掏,掏出幾顆烤得焦黑的南瓜子,“這個吃嗎?也是我烤的,就是火大了點。”
虞靜酥看着那幾顆黑乎乎的南瓜子,搖了搖頭:“不了。謝謝。我得去倒煤渣了。”
她拎起藤筐,準備離開。
和周家人相比,這個席屹川的善意,來的突兀,卻顯得格外真實可貴。
“哎,”席屹川忽然又叫住她,蹲在牆角,仰着臉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帶着點分享秘密的神秘感,“你想不想知道劉參謀家昨天爲啥吵架?聽說啊,是因爲劉莉莉她媽偷偷把她的銀鐲子……”
他的話沒說完,旁邊樓上一扇窗戶猛地打開,一個中氣十足的老太太嗓門吼了起來:“席屹川!你個皮猴子!又蹲那兒瞎咧咧啥呢!我的瓜是不是你偷掐了?!給我滾回來!”
席屹川“哎喲”一聲,跳起來就往家跑,跑了兩步還不忘回頭朝虞靜酥飛快地做了個“保密”的口型,一溜煙就沒影了。
虞靜酥拎着筐子,站在原地。
寒風吹起她枯黃的頭發,空氣中殘留着一絲甜瓜的清香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那裏剛才還捧着一小塊溫暖的甜瓜。
這個席屹川,有點意思。
虞靜酥腳步輕快,拎起藤筐,朝着大院指定的傾倒煤渣的地點走去。
倒完煤渣,她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下來,用一枯樹枝,在地上劃拉着《靈樞》上看到的一個安神位圖。
她在思考,如何撬動周家堅冰的第一道裂縫。
是先從明顯有身體痛苦的周震霆或周衛紅入手?還是從態度沒那麼尖銳的周衛民開始?或者……從那個看似最難攻克、實則可能因爲“貪嘴”而打開突破口的周王氏下手?
廚房,或許是她的第一個戰場。
正想着,周家方向傳來了周王氏極具穿透力的吆喝:
“掃把星!倒個煤渣倒到溝裏去了?死回來燒火!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
虞靜酥扔下樹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周家的方向走去。
臉上,沒有任何委屈,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還有一絲躍躍欲試的鋒芒。
剛走到周家院門口,就見周王氏叉着腰站在廚房門口,腳邊扔着一小袋粗玉米面和兩個癟發蔫的蘿卜,對着她沒好氣地罵道:
“躲懶耍滑的東西!看着就來氣!今晚的飯你來做!做不好就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