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依舊沉默地吃着自己那半個窩頭,仿佛剛才那個舉動再自然不過。周衛紅看了看虞靜酥碗裏的窩頭,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大哥,低下頭去,沒像往常那樣嗤之以鼻。周衛民小口喝着粥,輕聲說:“靜酥,吃。”
王秀蘭眼眶有點紅,這回是高興的。她把自己碗裏一口沒動的鹹菜撥到女兒碗裏:“靜酥,快吃,吃了長身體。”
虞靜酥看着碗裏那半個金黃的窩頭,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窩頭粗糙拉嗓子,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意。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吉普車刹車的聲音,緊接着是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堂屋門被推開,兩個穿着軍裝、神色凝重的年輕軍人走了進來,一個是周震霆的警衛員小趙,一個是通訊員。
“報告周團長!團部緊急命令!”通訊員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卻帶着急切。
屋裏的氣氛瞬間一變!
周震霆重傷未愈,團裏是知道的,這個時候來緊急命令?
靠在裏屋炕上的周震霆顯然也聽到了,沉聲道:“進來。”
通訊員和小趙快步走進裏屋。外面堂屋的人都能聽到裏面的對話聲。
“……指揮部命令您立刻歸隊,負責……”通訊員的聲音壓低了,但斷斷續續的關鍵詞還是傳了出來,帶着硝煙味。
周王氏手裏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臉唰地白了。王秀蘭也嚇得捂住了嘴。
周震霆沉默了片刻,聲音依舊沉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好……”
“團長!醫生說您這傷必須靜養!”警衛員小趙急聲道,帶着哭音,“不能動啊!”
“囉嗦!”周震霆低斥了一句,接着是掙扎着要起身的聲音,伴隨着壓抑的痛哼。
周王氏再也忍不住,沖進裏屋,帶着哭腔:“震霆!你不能去!你這身子……不要命了嗎?!”
“媽……這是命令。”周震霆的聲音不容置疑,喘息聲卻加重了。
虞靜酥放下碗筷,走到裏屋門口。只見周震霆坐了起來,臉色因疼痛和用力而更加蒼白,額角滲出冷汗。他正試圖穿上軍裝外套,但手臂活動明顯受限,動作艱難。
小趙紅着眼幫他穿衣。
周王氏急得團團轉,想阻攔又不敢,只能哭着念叨:“這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啊……剛好了點……”
周震霆穿好衣服,在小趙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滿臉淚痕的母親,又掃過門口一臉擔憂的王秀蘭和幾個孩子,目光在虞靜酥身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家裏……交給你們了。”他聲音沙啞,說完,便在小趙和通訊員的攙扶下,堅定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牽扯着傷口,讓他眉頭緊鎖。
周王氏追到門口,看着兒子彎着腰、被扶上吉普車的背影,眼淚流得更凶。吉普車引擎轟鳴,很快消失在院門口。
周王氏失魂落魄地轉回身,看着一屋子老弱病殘,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她。頂梁柱走了,還是帶着那樣的重傷走的,前途未卜……這個家可怎麼辦?
她的目光掃過桌子上的碗筷,那股無名火和焦慮猛地又竄了上來,習慣性地就想抓起什麼東西摔打發泄。
她的手摸到了剛才盛粥的那個粗陶碗,猛地舉了起來——
王秀蘭嚇得閉上了眼。
周建國握緊了拳頭。
周衛紅別開了臉。
然而,那預想中的碎裂聲並沒有傳來。
周王氏舉着碗,手臂劇烈顫抖着,臉上的肌肉扭曲,顯然在極力克制。最終,她沒能把碗摔下去,而是用力地將其頓在了桌子上!
“咚!”的一聲悶響,碗沒碎,桌子卻震了一下,碗裏的殘粥濺出來些許。
“吃完趕緊收拾了!看着就心煩!”她吼出的依舊是罵聲,卻帶着一種虛張聲勢的疲憊和恐慌,扭身沖回了自己屋裏,砰地關上了門。
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摔碗變成了拍桌子。
這個細微的變化,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周王氏的恐懼壓倒了她慣常的戾氣。
接下來的兩天,周家的氣氛空前壓抑。
周震霆不在,這個家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周王氏變得異常沉默,時常一個人發呆,更多時候是唉聲嘆氣。王秀蘭提心吊膽,連大氣都不敢出。
虞靜酥檢查起周震霆留下的傷藥和紗布,眉頭微蹙。周震霆離開時,傷口只是暫時穩定,遠未愈合,經不起奔波勞碌。
她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第七天深夜。
衆人都已睡下,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周建國第一個驚醒,沖出去開門。
來的還是警衛員小趙,他帶着哭腔報信:“嬸子,團長他在醫院不行了!”
周王氏和王秀蘭被驚醒,聽到這噩耗,周王氏尖叫一聲,幾乎暈厥過去。王秀蘭也嚇得腿軟。
還是虞靜酥充當周建國的嘴替,帶着一家老小趕到部隊醫院。
病床上,周震霆完全失去了意識,臉色死灰,嘴唇發紫,渾身滾燙!軍裝口處,一片深色的濡溼正在不斷擴大,散發着濃重的血腥味!
“怎麼回事?!不是去指揮部嗎?怎麼會這樣?!”周王氏掐着自己的掌心,聲音都變了調。
小趙哭着說:“團長忍了好幾天的傷,直到傷口徹底崩開……回到指揮部就發高燒,昏迷不醒……醫生說感染得太厲害……沒……沒救了……讓……讓送回來準備後事……”
最後幾個字,如同驚雷,炸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沒救了?準備後事?
周王氏撲到病床邊,看着兒子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我的兒啊——!”說完直接暈了過去。
王秀蘭手忙腳亂地去扶婆婆,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周建國雙目赤紅,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將他淹沒。
周衛紅拄着拐杖,臉色慘白如紙。周衛民摸索着抓住二姐的衣角,嚇得瑟瑟發抖。
混亂和絕望中,只有虞靜酥最爲冷靜。
她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周震霆的脖頸動脈。脈搏快而微弱,觸手肌膚滾燙,估計體溫超過四十度!傷口處的紗布早已被血膿浸透,惡臭撲鼻。
情況比上次凶險十倍!這是重度感染引發的敗血症休克前兆!再不搶救,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都別哭了!”虞靜酥猛地抬頭,聲音清脆有力,瞬間壓過了屋裏的悲聲,“打冷水來!越多越好!毛巾!快!”
她的鎮定像一救命稻草,讓慌亂失措的幾人下意識地聽從。
周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深深看了虞靜酥一眼,立刻沖出去打水。
王秀蘭也止住哭,慌忙去包裹裏找毛巾和草藥。
虞靜酥快速解開周震霆染血的軍裝和紗布。傷口暴露出來,情況慘不忍睹。縫合線早已崩開,皮肉外翻,潰爛流膿,周圍的紅腫蔓延到了整個膛,甚至能看到皮下可怖的青黑色紋路。
死神,已經張開了翅膀。
虞靜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一次,光靠外敷草藥絕對不行了!必須用針!用猛藥!還得配合物理降溫,雙管齊下,才有一線生機!
她集中全部精神,假裝從棉襖的口袋裏掏出空間裏的銀針。這一次,銀針的光芒越發溫潤,與她精神的聯系也更加緊密。
她看了一眼混亂的屋子,沉聲道:
“趙大哥,你和大哥,按住爸爸!媽,用冷毛巾擦爸爸的額頭、脖子、腋窩、手心腳心!不停地擦!二姐,你去找人燒熱水,要滾開的!三哥,你坐在門口,有人來就告訴我們!”
她的指令清晰明確,瞬間給慌亂的一家人指明了方向。
小趙和周建國毫不猶豫地上前,用盡全力按住/團長父親抽搐的身體。
王秀蘭哭着,卻手腳麻利地用冷水浸溼毛巾,開始擦拭。
周衛紅咬了咬牙,拄着拐杖飛快地沖向廚房。
周衛民摸索着坐到門檻上,小小的身體繃得筆直,像一尊守護的。
虞靜酥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周震霆身上的幾處退熱要——大椎、曲池、外關……
她捻起銀針,小手穩如磐石,對着那最重要的督脈要大椎,緩緩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