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靜酥抬起頭,看着周王氏那張不復往戾氣的臉,輕聲回答:“菊花能清肝火,明目,降血壓。您剛才就是氣急了,肝陽上沖,才暈倒的。喝點菊花茶平衡一下,就好了。”
她說得平靜,用的詞卻讓周王氏聽得半懂不懂。
什麼“肝陽”、“血壓”,但大概意思明白了,就是氣上頭了,那花茶是降火的。
周王氏心裏帶着一種一種被顛覆了認知的別扭。
她活了大半輩子,頭疼腦熱都是硬扛,或者去醫院要幾片止痛片消炎藥,何曾想過幾朵曬的野菊花加點糖,就能把她從那種天旋地轉的暈厥裏拉回來。
她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腦子裏亂糟糟的。想起虞靜酥給她兒子敷藥退燒,想起她發現酸菜壇裂縫,想起剛才在糧站她臨危不亂掐人中……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裏像一個五歲孩子能做到的?
難道真像老頭子生前念叨的,有些人天生就帶點不一樣的能耐?
這丫頭……莫非不是掃把星,而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周王氏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在心裏“呸”了幾聲,暗罵自己老糊塗了。但看向虞靜酥的眼神,終究是不一樣了。
回到周家,王秀蘭看到婆婆臉色不好地被女兒扶回來,嚇了一大跳,聽完事情經過,更是後怕不已,忙扶着婆婆進屋躺下。
周震霆靠在炕頭,聽到了動靜,沉聲問:“怎麼回事?”
周王氏這會兒緩過勁來了,又想起糧站的窩囊氣,頓時來了精神,掙扎着坐起來,噼裏啪啦就把劉莉莉媽媽如何克扣斤兩、如何罵人、如何把她氣暈的過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說到最後,又是氣得捶炕沿:“喪良心的玩意兒!克扣軍屬的口糧!不得好死!要不是靜酥……”
她說到這,頓了一下,似乎極不習慣用這個稱呼,含混地帶了過去,“……要不是這小丫頭機靈,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折在那兒了!”
周震霆聽完,臉色沉了下來。軍人家屬被這樣欺侮,於公於私都讓他動怒。
他看了一眼安靜站在門口的虞靜酥,目光深沉。
“這事我知道了。”他沉聲道,“媽,您先歇着,別氣了,爲那種人不值當。”
周王氏哼唧了幾聲,重新躺下,卻怎麼也睡不着。腦子裏反復回放着糧站的一幕幕,尤其是虞靜酥那雙冷靜得不像孩子的眼睛。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王氏把自己碗裏的米粥撥了一大半給虞靜酥,又把那碟少得可憐的炒鹹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硬邦邦地說:“多吃點!今天……算你立了功。”
王秀蘭看得目瞪口呆。
周建國默默地吃着飯,目光偶爾掃過虞靜酥。
周衛紅撇撇嘴,沒說話,但也破天荒地沒唱反調。
周衛民小聲問:“好了嗎?”
“好了。”虞靜酥輕聲回答。
吃完飯,周王氏破例沒讓王秀蘭去洗碗,而是自己端着碗筷去了廚房,弄得王秀蘭坐立不安。
夜裏,周王氏翻來覆去,白天的事和晚上兒子那句“這事我知道了”在她腦子裏來回轉。她既後怕,又解氣,還有一種對虞靜酥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起身,想去廚房倒點水喝,經過雜物間時,聽到裏面傳來王秀蘭低低的啜泣聲和話語聲。
“……靜酥,今天嚇死媽了……你要是出了啥事,媽可怎麼活啊……以後可不能這麼沖動了,劉家人不是好惹的……”
虞靜酥平靜的回答:“媽,沒事。我們不能總被欺負。”
王秀蘭哽咽着:“都是媽沒用……”
周王氏站在門外,聽着裏面的對話,心裏五味雜陳。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剛嫁進周家,也是受氣包一個,直到後來生了震霆,男人又沒了,才被迫變得潑辣厲害起來,不然這孤兒寡母的早就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這丫頭……這性子,倒不像她那軟蛋娘,反而有點像自己年輕時候那股不服輸的韌勁?
這個念頭讓她感覺更加怪異。
第二天,周王氏恢復成往常的樣子,一大早指揮王秀蘭這那,說話嗓門也大,但那種針對虞靜酥無處不在的刻薄和咒罵,卻奇跡般地消失了。
她甚至會時不時地瞥一眼小丫頭在做什麼。
看到虞靜酥又在擺弄那些曬的草藥,她忍了忍,沒罵她“不務正業”。
看到虞靜酥把周衛紅敷完腿的冷毛巾拿去洗淨,她哼了一聲,卻沒阻止。
下午,周震霆把周建國叫進了屋裏,低聲吩咐了些什麼。周建國出來後就出了門,過了很久才回來,對周震霆微微點了點頭。
周震霆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又過了兩天,街道辦和糧站的上級部門突然來人調查,據說收到了群衆匿名舉報,反映糧站某工作人員存在克扣斤兩、態度惡劣的問題。經過核查和重新校對秤具,情況屬實。劉莉莉媽媽被嚴厲批評教育,扣發了當月獎金,還在全體職工大會上做了檢討。
消息傳回大院,不少人暗地裏拍手稱快。周王氏聽說後,愣了好久,然後一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默默地抹了把眼淚。
吃晚飯的時候,周王氏把自己碗裏唯一一個稍微像樣點的窩頭,狠狠心,夾起來,想要放進虞靜酥碗裏。動作做到一半,覺得太明顯,太丟份,手腕一僵,轉而重重地扔進了旁邊周建國的碗裏,粗聲粗氣地說道:“吃你的飯!看什麼看!”
周建國看着碗裏那個多出來的窩頭,愣了一下,把窩頭快速地掰成兩半,一半自己留下,另一半,無聲地放進了虞靜酥碗裏。
周王氏看到這一幕,眼皮跳了跳,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拿起空碗,猛地站起身。
就在王秀蘭以爲婆婆又要摔碗發泄不滿時,周王氏卻只是把碗重重地頓在了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扭身朝屋裏走去,丟下一句:
“……吃完把碗刷了!一個個都是討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