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媽什麼鬼子!”
天剛蒙蒙亮,男生宿舍三號樓裏就傳來一聲暴躁的怒吼,緊接着是東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悶響。不是誰脾氣特別差,是這子,沒法過了。
斷電斷網第三天。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餿味,混合着汗臭和絕望。往喧囂的樓道死寂一片,偶爾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呻吟,或者肚子裏餓得咕咕叫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水龍頭早就成了擺設,僅存的一點瓶裝水比黃金還金貴。小賣部被張浩那夥人占着,他們拿着搜刮來的食物和水,像喂狗一樣施舍,代價卻是要人掏出身上最後一點值錢東西,或者……尊嚴。
管理員值班室裏,氣氛同樣壓抑。
小王蜷在牆角的小馬扎上,眼窩深陷,嘴唇裂。他聽着外面偶爾傳來的、張浩跟班耀武揚威的呵斥聲,身體就忍不住一哆嗦。
“林哥……”他聲音沙啞,帶着哭腔,“他們剛才……剛才又把308宿舍最後幾包餅搶走了……李斌想攔,被他們踹了兩腳……我們會不會真的餓死在這裏啊?”
林墨站在窗邊,背對着他,望着樓下。幾個張浩的狗腿子正圍着樓門口抽煙打屁,時不時發出囂張的笑聲,仿佛這片廢墟就是他們的王國。
聽到小王的話,林墨沒回頭,只是淡淡地問:“還有多少人在宿舍裏?”
“大部分都在吧……沒人敢亂跑了。張浩的人守着樓梯口,說誰敢亂竄就打斷誰的腿。”小王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神絕望,“林哥,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着?”
就在這時,值班室那扇不怎麼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咚咚咚”地敲響,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急切。
小王嚇得一激靈,驚恐地看向林墨。
林墨眉頭微蹙,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林管理員……是,是我,陳教授……”門外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和虛弱的聲音。
林墨拉開門栓,打開一條縫。只見陳教授站在門外,臉色憔悴,原本梳理整齊的頭發也有些凌亂,但眼神裏還帶着一絲知識分子的執拗。
“陳教授,您怎麼來了?”林墨側身讓他進來。
陳教授快步走進來,反手就把門關緊,還下意識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這才壓低聲音,急切地說:“林管理員,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張浩那群人……他們這是在犯罪!剛才我聽到他們在商量,等食物再少一點,就要……就要用更極端的手段迫大家交出私藏的東西!甚至……甚至打起了女生宿舍的主意!”
小王“啊”了一聲,臉更白了。
林墨的眼神沒什麼波動,只是看着陳教授:“您有什麼想法?”
“我?我一個老頭子,能有什麼辦法?”陳教授苦笑一聲,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墨,“但是小林,我看得出來,你跟一般人不一樣。你沉得住氣,有定力。現在這情況,必須有人站出來!我們得想辦法自救!至少……得讓大家能通上氣,不能再像一盤散沙一樣任人宰割!”
“通氣?”小王茫然地重復。
“對!信息!我們現在就像聾子和瞎子!”陳教授有些激動,“外面到底怎麼樣了?救援什麼時候來?樓裏其他同學情況如何?我們一無所知!張浩他們就是靠着封鎖信息和暴力才能爲所欲爲!如果我們自己能建立起聯系……”
陳教授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寄希望於林墨,這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卻總能在關鍵時刻修好各種設備的宿管。
林墨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台沉寂的老式台式機。屏幕是黑的,主機冰冷。
小王看着林墨,又看看那台破電腦,心裏直打鼓。建立聯系?說得輕巧,拿什麼建?現在所有電子設備都成了磚頭,難道靠吼嗎?
陳教授也順着林墨的目光看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期待。他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有點準頭,這個年輕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值班室裏只剩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林墨動了。
他走到那台老舊台式機前,伸出手,不是去按電源,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顯示器邊緣積累的灰塵。那動作,不像是在擦拭一件廢棄的電器,更像是在撫摸一位沉睡老友的臉龐。
“陳教授,”林墨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您說得對,不能等死。”
他轉過身,看向小王和小王身後一臉期盼又忐忑的陳教授。
“守住門口。在我做完之前,別讓任何人進來。”他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小王一個激靈,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到門邊,耳朵死死貼在門板上,心髒砰砰直跳。
陳教授則深吸一口氣,退到角落,目光緊緊鎖定在林墨和他那台破電腦上。他不知道林墨要做什麼,但他選擇相信這個年輕人身上那種不符合年齡的沉穩。
林墨彎下腰,手指精準地按在了主機箱那個布滿油污的電源按鈕上。
“滴……”
一聲輕微到幾乎忽略不計的啓動音。
屏幕,依舊漆黑。
主機,毫無聲息。
小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還是不行嗎?連林哥也……
陳教授眼中也閃過一絲失望。
然而,林墨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沮喪。他甚至閉上了眼睛,膛微微起伏,像是在調整呼吸,又像是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建立連接。
幾秒後,他睜開眼。
那一瞬間,陳教授和小王都恍惚了一下。他們好像看到林墨的眼中,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像是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深藏的漣漪。
他的雙手放到了鍵盤上。姿勢變了!不再是平裏那種帶着點懶散的敲擊,而是變得……標準,迅捷,甚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十手指虛放在特定的鍵位上,如同鋼琴家即將奏響樂章。
然後,他的手指動了!
“噠噠噠噠噠——”
清脆、密集、富有節奏感的敲擊聲,如同驟雨敲打芭蕉,在死寂的值班室裏驟然響起!速度快得帶起了殘影!
小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這……這手速!這他媽是那個修電腦慢條斯理的林哥?!玩遊戲的職業選手都沒這麼誇張吧?!
陳教授也驚呆了,他雖然不懂電腦,但那敲擊聲裏蘊含的自信與力量,讓他這個外行都感到心悸。
更讓他們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林墨敲下最後一組復雜無比的組合鍵的瞬間——
嗡!
那台老式台式機的主機箱裏,傳來一聲低沉渾厚的嗡鳴!不是普通電腦風扇的噪音,更像是一頭沉睡的雄獅,在洞深處發出的蘇醒之吼!
緊接着,那漆黑的屏幕,猛地亮了!
不是Windows界面,不是藍屏,而是一片深邃無邊、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純黑!
在這片純黑的中央,一個冰藍色的光點,如同宇宙初開的第一縷光,驟然閃現!
下一刻,無數道冰藍色的線條,以那個光點爲核心,如同擁有生命的神經脈絡,向着屏幕四周瘋狂蔓延、交織、構建!它們形成復雜而瑰麗的立體幾何圖形,高速旋轉、重組,散發出冰冷而神秘的光芒,將整個值班室都映照得一片幽藍!
“這……這是……”小王結結巴巴,腿肚子都在打轉,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科幻電影?!特效?!
陳教授也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扶住了牆壁,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林墨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屏幕上那些飛舞的線條,眼神銳利如刀,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舞,輸入着更復雜的指令。
幾秒鍾後,那漫天飛舞的冰藍線條猛地向中心收縮,如同萬川歸海,最終凝聚成幾行簡潔、卻帶着無形威壓的白色字符,懸浮在漆黑的屏幕中央:
【“微光”局域網構建協議啓動……】
【節點掃描中……發現可用冗餘設備 47 台……】
【低頻載波通信通道建立……加密協議加載完畢……】
【“微光”網絡,已上線。】
【歡迎回來,管理員 “零”。】
“零……”
林墨看着這個熟悉的代號,深邃的眼眸中,那簇被壓抑了三年的火焰,終於徹底點燃,穩定地、冰冷地燃燒起來。一股無形的氣場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不再是那個平凡的宿管,而是……王者歸來!
“成……成功了?”小王顫聲問,雖然看不懂那些字,但那格滿滿的界面和林哥身上陡然變化的氣勢,讓他本能地感到震撼。
林墨(或者說,“零”)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幾乎在同一時間——
“嗡……”
“滋啦……”
“滴……”
一陣極其輕微,但確實存在的電子音,從樓道的各個方向隱約傳來!像是無數台沉睡的設備,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喚醒了一絲生機!
小王和陳教授都豎起了耳朵,滿臉驚疑。
緊接着,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值班室的角落裏,那台早就被認定報廢、積滿灰塵的舊式固定電話,聽筒裏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隨後,一個雖然失真但清晰可辨的聲音,從中傳了出來:
“喂?喂?!有人嗎?我……我是201的李明!誰……誰在我腦子裏說話?!什麼‘微光’?!”
這聲音如同驚雷,在小王和陳教授耳邊炸響!
電話?!這電話線不是早就斷了嗎?!還有……腦子裏說話?!
幾乎是同時,小王感覺自己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出來——是他那塊已經黑屏好幾天的廉價智能手表!此刻,那小小的屏幕竟然微弱地亮了起來,上面顯示着一行不斷滾動的綠色文字:
【“微光”網絡接入成功。當前頻道:公共求助。消息:誰有退燒藥?302有人發高燒了!重復,誰有退燒藥?!】
“臥……!!!”小王看着手表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激動得語無倫次,“活了!活了!林哥!它活了!有消息!302要退燒藥!”
陳教授也踉蹌着撲到那台固定電話旁,顫抖着手拿起聽筒,裏面果然傳來斷斷續續、來自不同宿舍的、充滿驚疑和激動的聲音!
“聽到了!我也聽到了!”
“這‘微光’是什麼?”
“是救援嗎?是國家來救我們了嗎?”
“不對!這聲音好像……是林管理員值班室那邊傳來的?!”
信息!閉塞了三天之後,信息第一次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沖破了張浩等人的封鎖,在這棟絕望的宿舍樓裏,悄然流淌起來!
雖然只是簡陋的文字和失真的語音,雖然範圍只限於這棟樓,雖然依靠的是那些看似報廢設備的殘餘功能被強行激活……
但這意味着,他們不再是孤島!
小王看着站在電腦前,背影仿佛籠罩着一層無形光暈的林墨,激動得渾身發抖,之前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沖散了大半。他此刻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林哥……不!林神!他媽的太牛了!
陳教授放下聽筒,老眼之中閃爍着淚光和難以置信的狂喜,他看向林墨的眼神,充滿了震撼和敬畏。他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何止是“不一般”!
林墨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看向激動不已的小王和陳教授,聲音平靜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
“通知下去。”
“ ‘微光’已亮。”
“從現在起,這棟樓,輪不到張浩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