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整,暴雨如注。
望江樓七層飛檐在雨幕中切割出凌厲的剪影,江水在樓腳下翻涌咆哮,渾濁的浪頭拍打着青石堤岸,濺起數米高的水花。整片廣場空蕩蕩的,只有雨水沖刷青石板的譁啦聲,和遠處江濤的轟鳴。
“吱呀——”
沉重的朱紅大門被一只蒼白的手推開一道縫隙。
林玄側身閃入,身後大門“砰”地自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一瞬間,大廳裏五十餘道目光如鋼針般釘在他身上。
燈火通明的大堂內,黑壓壓的人影呈扇形排開。最前排十八人氣息沉凝如山,眼中精光隱現,都是暗勁好手;中間二十八人肌肉賁張,眼神凶戾,明勁修爲;最後方樓梯陰影裏,隱約可見四道持槍的人影——槍管鋸短的,槍口用黑布裹着,但那股鐵鏽混合的味道瞞不過武者嗅覺。
空氣凝固了。
只有雨水順着林玄衣角滴落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裏格外清晰。他渾身溼透,灰色運動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精悍的輪廓。頭發溼漉漉貼在額前,臉色蒼白得嚇人,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淬過冰的刀鋒,緩緩掃過全場。
他的目光在大廳中央停住。
周天龍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深紫色唐裝口繡着暗金團龍紋,手裏攥着一串檀木佛珠。他左手纏着繃帶——那是昨晚碎玻璃劃傷的,臉色有些蒼白,眼袋深重,但眼神陰鷙如毒蛇。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沒有言語,但氣已如實質般彌漫開來。
“林玄。”周天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還真敢來。”
“爲何不敢?”林玄平靜地說,向前踏出一步。腳踩在青磚地面上,積水濺開,“你邀我赴宴,我自然要來。”
“赴宴?”周天龍笑了,笑聲澀,“你覺得這是宴?”
“鴻門宴也是宴。”林玄又踏前一步,距離最前排的黑衣武者已不足十米,“更何況,誰吃誰,還不一定。”
這句話像火星掉進油桶。
“狂妄!”
前排三名黑衣漢子同時暴喝!三人氣息勃發,竟都是暗勁巔峰修爲——正是周家除陳瞎子外最強的三名護法:“雷豹”、“風狼”、“火狐”。
雷豹身高近一米九,渾身肌肉賁張如鐵塔,練的是橫練硬功。他一步踏出,青磚地面“咔嚓”裂開蛛網細紋:“小子,聽說你打傷了陳老?今天爺爺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沒有花哨招式,就是一記直拳!拳風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拳頭上泛着淡淡的金屬光澤——這是將鐵布衫練到暗勁貫通的標志,一拳之力足以開碑裂石!
幾乎同時,風狼和火狐也動了。
風狼身形如鬼魅,雙手各持一柄狹長彎刀,刀光如雪片般罩向林玄左側空當。他速度最快,刀鋒切開雨水的溼氣,發出尖銳嘶鳴。
火狐則是一對分水刺,短小精悍,專破硬功。她沒有正面強攻,而是身形一矮,貼着地面竄出,刺尖毒蛇般刺向林玄雙腿關節——這是最陰險的打法,廢了下盤,任你武功再高也得跪。
三人配合默契,顯然是演練過無數次的合擊之術。雷豹正面強攻吸引注意,風狼封鎖左側閃避空間,火狐偷襲下盤——這是必之局!
大廳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天龍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這三人的合擊,連化勁初期的宗師都要暫避鋒芒。林玄死定了。
但下一瞬間,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面對三方招,林玄沒有退。
他反而向前踏了第三步!
這一步踏出的時機妙到毫巔——正好是雷豹拳勢將盡未盡、風狼刀光將合未合、火狐身形將起未起的刹那!三人攻勢銜接處那微不足道的一線空隙,被這一步精準地切入!
雷豹的鐵拳擦着林玄右肩三寸外掠過,拳風刮得他衣袂翻飛,但連衣角都沒沾到。
風狼的雙刀斬了個空,刀光在空氣中交錯,卻只切碎了殘影。
火狐的分水刺更是刺在了空處,她整個人因爲發力過猛,向前踉蹌了半步。
而林玄已經穿過三人的包圍,來到了他們身後。
他左手抬起,食指中指並攏如劍,快如閃電地點在雷豹後心“神道”上!暗勁透體而入,雷豹渾身劇震,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軟軟倒地。
右手則化掌爲刀,橫切風狼右腕“神門”!風狼只覺整條手臂瞬間酸麻,雙刀脫手,“當啷”掉在地上。
同時左腿後撩,腳跟精準地踢在火狐後腰“命門”!火狐慘叫一聲,癱倒在地,渾身抽搐,再也站不起來。
三招。
從三人出手到全部倒地,只用了三招。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雨水敲打屋檐的聲音,和遠處江濤的轟鳴。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幕。三個暗勁巔峰的高手,周家最精銳的護法,竟然在一個照面間全敗了?!而且敗得如此脆,如此徹底!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趙家的明勁武者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周天龍手裏的佛珠“啪”地斷線,檀木珠子滾落一地。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站在他身後的管家周福更是兩腿發軟,差點癱坐在地。
而此刻,林玄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全場。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剛才那三招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消耗巨大。在爆元丹藥力尚未完全生效的此刻,他強行催動暗勁巔峰的爆發力,經脈已經傳來陣陣灼痛。
但他不能露出破綻。
“還有誰?”林玄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要送死的,一起上。”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周天龍臉上。
他猛地站起身,雙眼血紅:“都愣着什麼?!給我上!一起上!了他!!”
命令下達,但大廳裏的武者們卻遲疑了。
剛才那三招帶來的震撼太大。雷豹三人是什麼水平,在場所有人都清楚。連他們都撐不過三招,自己上去不是送死嗎?
見無人動彈,周天龍徹底瘋了:“誰了這小子,賞五百萬!不,一千萬!我周天龍說到做到!!”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短暫的沉默後,前排剩餘的十五名暗勁武者眼神開始變化。他們互相交換眼色,緩緩散開陣型,呈半圓形將林玄圍在中間。
一千萬,足夠讓任何人拼命。
而林玄只是靜靜站着,右手緩緩抬起,做了個“請”的手勢。
下一秒,十五人同時動了!
刀光、劍影、拳風、腿勁,從四面八方襲向林玄!十五名暗勁武者同時爆發,勁力激蕩得大廳裏桌椅翻飛,牆上字畫譁啦啦作響,連屋頂的吊燈都在劇烈晃動!
這是真正的圍攻,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用人命堆!
林玄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保留了。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滾動,將含在口中的那顆暗紅色爆元丹,咽了下去。
丹藥入腹的瞬間,像一團火在體內炸開!
“轟——!”
狂暴的藥力化作洪流,沖進每一條經脈!原本涸的氣海瞬間沸騰,那團霧狀的氣旋瘋狂旋轉,體積急劇膨脹!暗勁初期巔峰的屏障如同紙糊般被沖破,暗勁中期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席卷全身!
但同時,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爆元丹的藥力太霸道了,就像把炸藥塞進血管裏引爆!林玄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正在被這股力量蠻橫地撐開、撕裂,然後又靠藥力強行修復、再撕裂……
這是飲鴆止渴。
但現在,他需要這股力量。
“戰!”
林玄低喝一聲,不退反進,沖入人群之中!
他的速度比剛才快了至少一倍!身影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如同鬼魅。右手成掌,掌風凌厲如刀,一掌拍在一名持刀漢子的口!
“砰!”
那漢子口凹陷,倒飛出去,撞翻三人。
左手並指如劍,精準地點在另一人手腕道上,長劍脫手。林玄順勢奪劍,反手一撩,劍光如匹練般斬出!
“嗤啦——!”
三名武者同時慘叫,前血花綻放,踉蹌後退。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來。
一把厚背砍刀從左側劈來,林玄側身避開,左手抓住持刀手腕,用力一擰,“咔嚓”骨裂聲響起,砍刀落地。右腿同時踢出,將另一人踹飛。
右側兩柄短劍刺來,林玄身形一轉,劍光擦着衣角掠過。他右手劍指如電,點在一人咽喉,那人悶哼倒地;左手則扣住另一人手腕,暗勁一吐,腕骨粉碎。
十息之間,已有八人倒地。
但林玄也付出了代價。
後背被一記鐵尺砸中,雖然暗勁護體卸去大半力道,但還是讓他踉蹌一步,喉頭一甜。左臂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染紅衣袖。
更糟糕的是,爆元丹的藥力開始反噬了。
經脈的灼痛越來越劇烈,像有無數燒紅的鐵絲在體內攪動。氣海那團氣旋旋轉得太快,已經開始不穩,隨時可能崩潰。
“不能拖……”林玄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不再防守,開始以攻代守!
身形如虎入羊群,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拳、掌、指、腿,每一招都精準地擊中要害,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倒地。暗勁中期的力量完全爆發,配合前世三千年的戰鬥經驗,讓他在這群暗勁武者中如同戰神!
但圍攻的人太多了。
倒下十個,又沖上來十個。這些人被一千萬的懸賞得雙眼血紅,完全不顧生死,前仆後繼地撲上來。
林玄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左肩那道骨裂處再次傳來劇痛——剛才硬接一記重拳,傷口崩開了。肋下的刀傷也被牽扯,鮮血順着衣角往下淌。
最危險的一次,三把刀同時斬向他脖頸、腰腹、雙腿!林玄險之又險地仰頭避開頸間一刀,側身讓過腰腹一刀,但腿上那一刀實在避不開了。
“嗤!”
刀鋒入肉三寸,鮮血飆射!
林玄悶哼一聲,右腿一軟,單膝跪地。
“他不行了!!”有人狂喜大喊。
周圍武者見狀,更加瘋狂地撲上來!
但就在這瞬間,林玄眼中寒光暴射!
他右手猛拍地面,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在空中一個旋轉,雙腿如風車般掃出!
“砰砰砰砰——!”
四名最近的武者被踢中面門,鼻梁塌陷,倒飛出去。
落地時,林玄右手在地面一撐,身形再次暴起,如同獵豹般撲向最近的一人!左手五指如鉤,扣住對方咽喉,“咔嚓”一聲,喉骨碎裂!
然後奪過對方手中的短棍,反手橫掃!
“鐺鐺鐺——!”
三把刀被同時震開!
林玄趁勢前沖,短棍如毒龍出洞,點在一人口“膻中”。那人臉色瞬間紫脹,呼吸困難,軟軟倒地。
十息。
又過十息。
當林玄再次停下時,周圍已經倒下了二十三人。
十五名暗勁武者,八名沖得最猛的明勁好手,全部失去了戰鬥力。有的昏迷,有的慘叫,有的在地上抽搐。
大廳裏還站着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但這些人都已經嚇破了膽,握着兵器的手在顫抖,眼神驚恐地看着場中那個渾身浴血的少年。
林玄拄着短棍,大口喘息。
爆元丹的藥力正在巔峰,但反噬也越來越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已經多處撕裂,內腑也在出血。最多再有半炷香時間,藥效一過,他就會徹底失去戰鬥力,甚至可能經脈盡斷而亡。
必須速戰速決。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驚恐的武者,落在周天龍身後。
那裏,一直坐着沒動的三個人,終於站了起來。
灰衣老者楊老,麻衣壯漢劉莽,白袍中年人張鶴。
三位化勁宗師。
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