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江城的天陰沉得厲害。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塊浸了水的髒抹布,隨時要擰出雨來。風從江面刮過來,帶着腥味和水汽,吹得街道上的落葉打着旋兒亂飛。
可今天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
早點攤的老板一邊炸油條,一邊跟熟客低聲嘀咕:“聽說了嗎?周家出大事了。”
“能不聽說嗎?我侄子在派出所當,昨晚值班,說報警電話都快打——先是西郊倉庫大火,消防隊去了不讓進,自己拿水槍瞎噴;接着周家別墅遭賊,聽說死了人,滿院子都是血;今天一早,全城的混子都在找人,見着像外地來的小夥子就盤問……”
“找誰啊這麼興師動衆?”
“還能有誰?就那個林家的小子,叫林玄的。嚯,你是沒見那陣仗,趙家的‘獨眼狼’帶了幾十號人,把東郊的采石場都翻了個底朝天,結果人沒抓着,車還被搶走一輛……”
油鍋裏的油條滋滋作響,焦香混着油煙味飄散。熟客壓低聲音:“我聽說,那小子給周天龍下了戰書,今天中午,望江樓?”
老板手一抖,油條差點掉鍋裏:“望江樓?他瘋了?!那是周家的地盤!聽說樓裏常年養着十幾個好手,都是見過血的!”
“所以說年輕啊,不知天高地厚。”熟客搖頭,“周家盤踞江城幾十年,黑白兩道通吃,連市裏領導見了周天龍都得客客氣氣。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再能打又能怎樣?雙拳難敵四手……”
話音未落,街口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三輛黑色商務車急停在路邊,車門譁啦拉開,跳下來十幾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墨鏡的壯漢。這些人動作整齊劃一,眼神銳利,一下車就分散開,迅速控制了街道兩頭。
早點攤的客人嚇得不敢說話,老板也噤聲,低頭專心炸油條。
一個四十來歲、梳着大背頭的中年男人從中間那輛車上下來,穿着定制的藏青色西裝,皮鞋鋥亮。他走到早點攤前,掏出一張照片:“老板,見過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個清秀的少年,眉眼間還帶着稚氣,但眼神很冷——正是林玄。
老板手抖得更厲害了,結結巴巴:“沒、沒見過……”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幾秒,從懷裏掏出一疊鈔票,拍在攤子上:“看清楚了再說。提供線索,一萬;抓到人,十萬。”
鈔票是嶄新的紅票子,厚厚一沓,至少兩萬。
老板咽了口唾沫,眼神掙扎。最後,他還是搖頭:“真、真沒見過……”
中年男人沒再說話,收起照片和鈔票,轉身回到車上。車隊呼嘯着離開,像一群黑色的鯊魚遊進城市的血管裏。
等車走遠了,熟客才敢喘氣:“我的媽呀……那是周家的二管家周泰吧?他親自出馬了?”
老板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把剛才那疊鈔票的事說了。
熟客瞪大眼睛:“兩萬塊你都不說?你傻啊?”
“錢是好東西,但也得有命花。”老板苦笑,“那小子能把周家攪得天翻地覆,是普通人嗎?我今天要是說了,萬一他沒死,回頭找我算賬……周家我惹不起,那小子我也惹不起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恐懼。
這江城,要變天了。
同一時間,江城西區,趙氏集團總部大樓。
頂層董事長辦公室裏,趙金寶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裏盤着那對文玩核桃,發出“嘎啦嘎啦”的摩擦聲。他面前的大理石茶幾上,攤着十幾張照片——都是今天早上手下人從各個監控點拍到的,關於林玄的蹤跡。
東郊采石場被搶走的越野車,在距離采石場五公裏外的一條鄉道上被發現,車裏沒人,方向盤上有血跡。
老城區三個黑診所,凌晨時分都接待過一個受傷的年輕人,描述和林玄吻合,但都沒留真名,付的都是現金。
城北一家五金店的老板說,早上六點多,有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來買過鋼鋸和鉗子,付了一百塊錢,沒找零就走了。
“這小子……屬泥鰍的?”趙金寶皺眉。
坐在他對面的錢守業推了推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翻看着另一份文件:“不止。據交通部門的監控,從凌晨四點到現在,江城各出城卡口,一共攔下了二十三個年齡、體型和林玄相似的年輕人。其中七個帶了傷,但經過核實,都不是他。”
“也就是說,他還在城裏?”趙金寶問。
“肯定在。”錢守業合上文件,“而且我懷疑,他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什麼意思?”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錢守業說,“周家別墅在西郊,倉庫在東郊,他兩邊都鬧過了。現在全城的人都在郊區搜,那如果……他反而回到市中心呢?”
趙金寶手裏的核桃停了:“市中心?”
“比如……”錢守業頓了頓,“望江樓附近。”
辦公室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烏雲越來越厚,遠處傳來悶雷聲。
“老錢,你說實話。”趙金寶盯着錢守業,“這次咱們摻和進來,到底值不值?周天龍答應的事後平分傳承,我總覺得……不太靠譜。”
錢守業笑了,笑容裏沒什麼溫度:“趙兄,都到這一步了,再說值不值,是不是晚了點?周家的倉庫,咱們兩家各押了一千萬的貨,現在全燒了。這筆損失,總得有人補。”
“可那小子……”
“那小子必須死。”錢守業聲音冷下來,“他不死,周家會把這筆賬算在咱們頭上——爲什麼三家聯手還抓不住一個人?爲什麼倉庫被燒時咱們的人沒及時趕到?周天龍那種人,找借口太容易了。”
趙金寶不說話了,只是用力搓着核桃。
“再說了,”錢守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陰沉的天空,“那小子身上的傳承,你不想要?能讓一個廢人在幾天內恢復到暗勁的功法,值多少錢?趙兄,你卡在暗勁初期多少年了?五年?六年?不想再進一步?”
趙金寶眼神閃爍。
他今年五十三歲,暗勁初期的修爲已經停滯了八年。如果沒有什麼奇遇,這輩子恐怕就這樣了。可如果……如果能得到那種速成的傳承……
“中午望江樓,咱們去不去?”他問。
“去,當然要去。”錢守業轉身,“不過不是站在明處。周天龍不是請了三位宗師嗎?楊老是他的人,趙家的‘開山手’劉師傅,錢家的‘鐵腿’張師傅,也都答應出手了。三位化勁宗師,加上幾十號好手,那小子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死定了。”
“那咱們去什麼?”
“觀戰。”錢守業推了推眼鏡,“順便……等那小子死了,第一時間拿到他身上的東西。周天龍答應平分,但口頭承諾,能信幾分?東西到手,才是自己的。”
趙金寶緩緩點頭。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錢守業才告辭離開。
等辦公室裏只剩下趙金寶一個人時,他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烈酒灼燒着喉嚨,卻燒不掉心裏的不安。
他總覺得,今天要出事。
那個叫林玄的小子,太邪門了。
“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女人推門進來,神色有些慌張:“董事長,剛接到消息……龍組的人,進城了。”
“什麼?!”趙金寶手裏的酒杯差點掉地上。
龍組,華夏官方最神秘的特勤機構,專門處理涉及武者和超常事件。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一旦現身,就意味着事情鬧大了。
“來了多少人?誰帶隊?”趙金寶急問。
“不清楚,只知道三輛車,從高速下來的,直接進了市局。”秘書說,“但咱們在市局的內線說,帶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姓龍,市局局長親自接待的,談話內容……保密。”
姓龍?
趙金寶心裏咯噔一下。
龍組的負責人,代號“青龍”,據說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實力深不可測,至少是化勁巔峰,甚至可能摸到了“大宗師”的門檻。這人平時很少露面,但只要他出現,就代表龍組要正式介入了。
“是因爲周家的事?”趙金寶問。
“應該是。”秘書點頭,“昨晚倉庫大火,雖然周家壓着沒報警,但那麼大的火,衛星都能拍到。還有周家別墅的動靜,死了人,瞞不住的。”
趙金寶一屁股坐回沙發裏,額頭開始冒汗。
龍組介入,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再怎麼鬧,都是地下世界的事,官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一旦龍組手,那就是國家機器要整頓秩序了。周家這些年做的那些髒事,如果被翻出來……
“備車。”趙金寶猛地站起來,“我去見周天龍。”
“現在?可是望江樓那邊……”
“就是因爲望江樓!”趙金寶吼道,“龍組都進城了,中午還要在望江樓搞那麼大的陣仗?找死嗎?!”
秘書嚇得不敢說話,連忙去安排車。
趙金寶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但剛走到門口,手機響了。
是周天龍打來的。
“趙兄,在哪呢?”周天龍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詭異。
“周兄,我剛聽說龍組……”
“我知道。”周天龍打斷他,“青龍來了,現在在市局。我的人盯着呢。”
趙金寶一愣:“你知道?那你還……”
“我還什麼?還按計劃進行?”周天龍笑了,“趙兄,你覺得,我們現在停得下來嗎?全江城的人都知道,中午望江樓有一場決戰。我周天龍要是慫了,以後還怎麼在江城混?”
“可是龍組……”
“龍組怎麼了?”周天龍聲音冷下來,“青龍是來了,但他只有一個人,最多帶幾個手下。我們有三家,幾十號人,三位宗師。他敢強行阻止,那就是跟我們三家開戰。你覺得,他會爲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冒這個險嗎?”
趙金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兄,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周天龍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那小子必須死,傳承必須拿到。等事情結束,龍組那邊,我自有辦法應付——別忘了,京城那位,也不會希望事情鬧大。”
京城那位……
趙金寶想起了周天龍背後那個神秘的大人物。能讓周天龍這麼有底氣,那位大人的能量,恐怕比龍組還大。
“我明白了。”趙金寶深吸一口氣,“中午,我會準時到。”
“好。”周天龍掛了電話。
趙金寶握着手機,站在辦公室門口,久久沒動。
窗外,一道閃電撕裂天空,緊接着是滾雷,轟隆隆由遠及近。雨點終於落下來了,噼裏啪啦打在玻璃上,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此刻,江城市公安局,三樓小會議室。
窗簾拉着,燈光有些昏暗。
長方形會議桌的一端,坐着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他穿着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短發,五官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到的那種。但那雙眼睛很特別——不是銳利,不是深邃,而是一種……平靜。像深山裏的湖泊,表面無波,底下卻不知道有多深。
他就是青龍,龍組負責人。
桌子對面,坐着市局局長王建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警察,頭發花白,臉色凝重。
“龍組長,情況就是這樣。”王建國把一疊資料推過去,“從昨晚到現在,江城發生了至少五起惡性事件:西郊倉庫大火,初步估計損失超過三千萬;周家別墅遭入侵,三人重傷,其中一個是周家供奉陳瞎子,現在還昏迷不醒;東郊采石場發生沖突,趙家的趙四帶人搜查時,被目標反一人,搶走車輛;另外,全城至少有二十個幫派分子在活動,都在找一個叫林玄的年輕人。”
青龍翻看着資料,看得很仔細,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個林玄,什麼背景?”他問。
“京城林家第三代,父親林振國五年前意外身亡,母親身份不明。半個月前,林玄被林家以‘修煉走火入魔’爲由廢掉經脈,逐出家族,流放江城。”王建國頓了頓,“但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林玄在江城期間,和周家發生了多次沖突。先是周家少爺周文峰被廢,然後是周家護法鐵手被,接着是昨晚的倉庫和別墅事件。”
“一個人做的?”青龍挑眉。
“從現有證據看,是的。”王建國苦笑,“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離譜,一個十八歲、經脈被廢的少年,怎麼可能做到這些?但所有線索都指向他。”
青龍合上資料,靠在椅背上:“周家那邊,什麼反應?”
“周天龍已經瘋了。”王建國說,“他聯合了趙家、錢家,全城搜捕林玄。另外,他對外放出消息,說林玄約他今天中午在望江樓決戰。現在整個江城的地下世界都在關注這件事。”
“望江樓……”青龍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周家的產業,易守難攻,是個人的好地方。”
王建國點頭:“我已經派人去望江樓附近布控了,但不敢靠太近——周家在那裏至少布置了五十人,都是好手。而且聽說,周天龍請了三位宗師級高手。”
“三位化勁,對付一個暗勁初期的小子?”青龍笑了,“還真是看得起他。”
“龍組長,我們要不要介入?”王建國問,“如果真打起來,肯定會出人命。而且我擔心……會波及到普通市民。”
青龍沒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看着外面瓢潑的大雨。雨水順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光影。
“王局,你知道林玄爲什麼要約戰嗎?”他忽然問。
王建國一愣:“爲了……報仇?”
“報仇有很多種方式。”青龍說,“暗、下毒、制造意外……都可以。爲什麼偏偏選最笨的一種——公開約戰?而且還是在自己的傷勢未愈、敵衆我寡的情況下?”
“這……”
“因爲他要的不是報仇,是立威。”青龍轉過身,眼神裏閃過一絲欣賞,“他要告訴所有人,周家惹了他,所以周家必須付出代價。公開約戰,光明正大地打,哪怕輸了,也輸得堂堂正正。這種氣魄……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王建國沉默。
“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青龍走回桌邊,重新拿起林玄的資料,“一個被廢掉經脈的人,如何在短短幾天內恢復實力?周家護法鐵手是暗勁初期,陳瞎子是半步化勁,都栽在他手裏。他用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武道。”
“你是說……古武傳承?”
“或者更特別的東西。”青龍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我接到總部的密令,要求重點關注林玄。不是因爲周家的事,而是因爲……他母親。”
“他母親?”
“他母親叫雲漪,二十年前突然出現在京城,嫁給林振國,生下林玄後不久就失蹤了。”青龍說,“關於她的信息,在龍組的檔案庫裏,保密等級是S級——連我都沒權限查看全部。”
王建國倒吸一口涼氣。
S級保密?那得是什麼級別的人物?
“所以,林玄身上,可能牽扯到更大的秘密。”青龍重新坐下,“中午望江樓,我會去。但不是以龍組的名義,而是以個人的名義——觀戰。”
“您要親自去?”王建國一驚,“可是太危險了,萬一……”
“萬一打起來,我自保沒問題。”青龍擺擺手,“而且,我也想親眼看看,這個林玄,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看了看手表:上午十點四十分。
距離午時,還有一個多小時。
“王局,讓你的人撤回來吧。”青龍說,“望江樓附近,不要留官方的人。這場戲,讓他們自己唱。”
“可是……”
“放心,我有分寸。”青龍站起身,“對了,幫我準備一套便服,再弄輛普通的車。”
王建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頭:“我馬上去辦。”
等王建國離開會議室,青龍重新走到窗邊,看着雨幕中的江城。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高樓上——望江樓,江城的地標建築,也是今天這場風暴的中心。
“林玄……”青龍輕聲念着這個名字,“你到底是誰?”
窗外,暴雨如注。
整座城市都籠罩在雨幕中,街道上行人匆匆,車輛疾馳而過,濺起一片片水花。
沒有人知道,這場雨,會沖走多少血跡。
也沒有人知道,雨停之後,江城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壓抑,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地下世界的混混們,今天都異常安靜,沒有惹事,沒有收保護費,全都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地盤裏,等着望江樓那邊的消息。
普通市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也能感覺到氣氛不對——街上巡邏的警察多了,一些娛樂場所提前關門了,連平時囂張跋扈的富二代們,今天都罕見地沒有出來飆車。
整個江城,像一張拉滿的弓。
而箭,已經搭在弦上。
只等午時。
只等那個少年,踏上望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