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寒風徹底吹走了秋最後的溫情,梧桐樹葉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然而,對於林生和蘇晚晴而言,經歷了那次因競賽而起的爭吵與和解後,他們的感情非但沒有降溫,反而如同經過淬火的鋼鐵,增添了一份堅韌的質感。
那場風波像一面鏡子,照見了彼此內心最真實的需求和恐懼——他害怕無法用實力贏得未來,她恐懼在對方規劃的未來裏沒有自己的位置。而和解的過程,則是一次笨拙卻成功的溝通實踐,讓他們明白,愛需要表達,更需要傾聽。
林生切實地改變了許多。即使區域賽的備戰壓力更大,他也會固定抽出時間回復蘇晚晴的消息,哪怕只是告訴她“剛解決一個難題,有點累,想你”。晚上離開實驗室前,一定會給她打個簡短的電話,聽她說說一天的瑣事。周末,無論多忙,他也會擠出半天時間陪她,或是去看一場電影,或只是在圖書館安靜地各自看書。
蘇晚晴也不再只是被動地等待。她開始嚐試理解他的世界,會在他抱怨某個算法復雜時,安靜地聽着,即使聽不懂,也會給予鼓勵的眼神。她甚至偷偷去聽了兩場計算機系的公開講座,雖然聽得雲裏霧裏,但回來後會笑着對林生說:“原來你們每天面對的是那樣的天書,真了不起。”
這種雙向的奔赴和理解,讓他們的關系進入了一個更加穩定而深入的階段。
轉變的契機,發生在一個飄着細雪的周六下午。
他們窩在學校咖啡館一個溫暖的角落裏,窗外是簌簌飄落的雪花,室內彌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輕柔的音樂。林生剛剛結束一段高強度的模擬訓練,臉上帶着疲憊,但眼神明亮。蘇晚晴則在修改一篇關於古典詩詞意象的論文,娟秀的字跡鋪滿了稿紙。
“終於搞定了!”蘇晚晴放下筆,輕輕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她端起已經微涼的拿鐵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被白雪覆蓋的鬆樹上,忽然有些出神。
“林生,”她輕聲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此前從未有過的、關於未來的迷茫,“你說……我們明年這個時候,會在哪裏呢?”
林生正準備端起咖啡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向她。她的側臉在窗外雪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朦朧,眼神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憂慮,讓他心頭一緊。
是啊,不知不覺,蘇晚晴已經大三,而他也步入大二的下半程。大學時光看似漫長,實則飛逝。畢業、前途這些現實而沉重的話題,終於不可避免地擺在了他們面前。
“怎麼突然問這個?”他放下杯子,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蘇晚晴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前幾天,輔導員找我們開了就業動員會,宿舍裏的姐妹們也都在討論是考研還是工作,是留在北京還是回老家……感覺 suddenly,未來就壓到眼前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有點……害怕。”
害怕選擇的岔路,害怕未知的挑戰,更害怕……規劃好的未來裏,沒有彼此的身影。最後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林生從她閃爍的眼神裏讀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越過小小的咖啡桌,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指尖有些涼。
“晚晴,”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還記得我們吵架那次,你說的話嗎?”
蘇晚晴抬眼看他。
“你說,我們的未來,是由每一個‘現在’組成的。”林生重復着她當時的話,眼神專注,“所以,我們不要害怕未來,我們一起規劃它,好不好?”
“一起規劃?”蘇晚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嗯。”林生用力點頭,“你先說說你的想法?是想考研,還是工作?想去哪個城市?”
這個話題一旦開啓,便如同泄閘的洪水。蘇晚晴不再掩飾自己的憂慮和想法,她絮絮地說着:“我爸媽希望我考研,繼續深造。我自己……其實也挺喜歡學術的氛圍,可能想試試考本校的研究生,或者……F大的文學院也很強。但有時候又覺得,早點工作接觸社會也不錯,可是又不知道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
她的思路有些雜亂,正是內心彷徨的真實寫照。林生認真地聽着,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分析:“如果你喜歡學術,考研是很好的選擇。本校的環境你熟悉,導師也了解,優勢很明顯。F大在南方,文學底蘊深厚,也是個非常好的平台。至於工作,”他頓了頓,坦誠地說,“文科類專業直接就業,面臨的競爭和不確定性可能會更大一些。”
他的分析客觀而理智,不帶任何強制性,只是幫她梳理思路。蘇晚晴聽着,感覺混亂的思緒似乎清晰了不少。
“那你呢?”她反問道,“你的競賽那麼厲害,區域賽如果能拿到好名次,是不是就有機會直接保研了?還是想出去工作?我聽說很多頂尖的科技公司都在南方……”
這同樣是盤旋在林生心頭的問題。他沉吟了一下,說道:“保研是首要目標。如果能保送本校或者B大(另一所頂尖理工科大學)的研究生,是最好的路徑。如果不行……我也在考慮出國深造,或者去深圳、上海那邊的公司發展。那裏的機會確實更多。”
兩人各自說出內心的想法和可能的選擇後,氣氛有片刻的沉默。他們看着對方,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這些選擇,指向了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國家。
北京,上海,深圳,甚至海外……地理的距離,曾經是許多校園戀情無法逾越的鴻溝。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無聲地覆蓋着整個世界。
忽然,林生收緊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眼神灼灼地看着她,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晚晴,你看,我們都有很多選擇。但無論我們各自做什麼選擇,都有一個最重要的前提——”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必須在同一座城市。”
蘇晚晴的心猛地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你考本校,我就爭取保研本校;你想去F大,我就研究上海那邊高校的保研政策或者找工作機會;你想工作,我就看看你想去的城市有沒有適合我的崗位。”林生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也許過程會難一些,也許我們需要彼此妥協和犧牲一些東西,但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必須要在一起。”
他的話語裏沒有任何華麗的誓言,只有最樸素的規劃和最堅定的決心。不是“我希望”,而是“我們必須”。
蘇晚晴感覺自己的眼眶瞬間就溼潤了。她所有的忐忑和不安,在他這句“必須在同一座城市”面前,頃刻間土崩瓦解。她需要的,不就是這份將她鄭重納入未來藍圖的決心嗎?
“可是……”她聲音有些哽咽,“這樣會不會太拖累你?你的專業,明明在北京或深圳有更好的發展……”
“傻瓜。”林生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淚花,“有你的地方,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發展。而且,”他語氣變得昂揚起來,“我相信我的能力,無論在哪個城市,我都能闖出一片天。重要的是,那片天空下,有你。”
這一刻,咖啡館裏溫暖的燈光,窗外靜謐的飄雪,都成了這個承諾最完美的背景。
蘇晚晴破涕爲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重重地點頭:“好!那我們就說定了!一起規劃,目標——同一座城市!”
“一言爲定!”林生也笑着,伸出小拇指,“拉鉤。”
兩只小拇指緊緊地勾在一起,像是一個莊嚴的儀式,將他們未來的命運緊緊相連。
從那天起,他們的話題裏,多了許多關於未來的具體構想。他們會一起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查閱不同城市、不同高校的研究生招生簡章和就業信息;會討論哪個城市的生活成本與發展機會更均衡;甚至會開玩笑地暢想,將來在那個共同選定的城市裏,要租一個帶陽台的小房子,養一只貓,他編程,她看書……
那些關於未來的想象,因爲有了彼此的參與,而變得無比具體和充滿希望。眼前的學業壓力、競賽挑戰,似乎都成了通往那個共同目標的階梯,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踏實有力。
區域賽前夕,林生抱着筆記本電腦在蘇晚晴的宿舍樓下等她,讓她看自己調試好的最終版程序。雪花落在他的頭發和肩頭,他卻渾然不覺,眼睛裏只有興奮的光。
“晚晴,你看,這個模塊我優化了算法,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等區域賽拿了獎,對我們保研和以後找工作都有很大幫助!離我們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蘇晚晴看着他被凍得發紅卻神采飛揚的臉,心中充滿了驕傲和柔情。她伸出手,拂去他發梢的雪花,柔聲道:“嗯,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雪依舊在下,但兩顆年輕的心卻火熱而明亮。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關於未來的約定。這個約定,像黑夜中的北極星,指引着他們攜手並進的方向,無論前路有多少風雨,只要想起這個夜晚咖啡館裏的誓言,便充滿了無盡的勇氣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