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黃紙在陸尋口袋裏躺了一夜。紙很粗糙,邊緣有毛刺,摩擦着布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某種昆蟲在爬。他幾乎沒睡,躺在床上,睜眼看着天花板。窗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是巡夜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他分不清。
凌晨四點,天還黑着,他爬起來,打開台燈。
黃紙鋪在桌上。墨跡已經了,但某些筆畫邊緣有暈染,像是寫字時手在抖,或者紙本身溼。他反復讀那幾行字:
夜半莫近儺場
面具睜眼時
非人非神
是傀是儡
今歲新娘怨氣深
需得生魂填
君已沾因果
速離
“傀”、“儡”。傀儡。那些戴面具的舞者,僵硬的動作,空洞的眼神。不是人在跳舞,是某種東西借着人的身體在動。
“生魂填”。填什麼?填新娘的怨氣?
陸尋想起秦月兒白天失神的眼睛,夜裏空蕩街道上滑過的轎子,繡樓裏滴水的紅布,床上端正擺放的繡花鞋。
他想起自己掃過的那個二維碼。那張怎麼都找不到詳細內容的“體驗協議”。
天蒙蒙亮時,他有了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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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陸尋來到古鎮旅遊服務中心。一棟新建的仿古建築,白牆灰瓦,裏面空調開得很足,冷颼颼的。前台坐着兩個穿制服的小姑娘,正在電腦前忙碌。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籤的民俗體驗協議。”陸尋說。
其中一個小姑娘抬起頭,笑容標準:“先生,協議都在系統裏,您需要哪方面的信息呢?”
“我想看看完整的協議內容。我籤的時候頁面上只有一個勾選框,沒有具體條款。”
小姑娘眨眨眼:“不會的先生,我們系統都有完整協議展示的,可能是您當時網絡問題沒加載出來。您告訴我手機號或者身份證號,我幫您查查。”
陸尋報了自己的手機號。小姑娘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盯着屏幕看了幾秒,表情變得有些困惑:“呃……先生,您的協議狀態是‘已籤署’,但具體內容……我這裏權限不夠,看不到詳細條款。”
“誰能看到?”
“可能需要我們經理……”小姑娘話沒說完,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作人員從後面辦公室走出來,正是周經理。
“陸老師?”周經理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這麼早,有事?”
“我想看看我籤的協議。”
“協議?”周經理走過來,手很自然地搭在前台桌子上,“就是普通的遊客須知嘛,保障雙方權益的。怎麼,陸老師對條款有疑問?”
“我想看原文。”
周經理笑容不變,但眼神沉了沉:“原文都在系統裏,電子檔,不好調取。這樣,我讓技術部整理一份紙質版給您,下午,下午您來拿,怎麼樣?”
他在拖時間。陸尋看得出來。
“我現在就想看。”
“現在真不行,系統在維護。”周經理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陸老師,您是不是對我們有什麼誤會?我們古鎮所有手續都是合法的,您盡管放心遊玩,別爲這些小事煩心。”
小事。陸尋盯着他。周經理的瞳孔很黑,眼白上有幾縷血絲,像是沒睡好。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很濃,試圖蓋住什麼,但陸尋還是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甜膩的腥氣——和繡花鞋上的味道一樣。
“那我等下午。”陸尋說。
“好,好,下午一定給您準備好。”周經理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陸尋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經理還站在前台,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他正對那個小姑娘說着什麼,表情嚴厲,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打。小姑娘低着頭,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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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沒有走遠。他在服務中心對面的茶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綠茶,慢慢喝着。從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服務中心的門口。
上午十點,周經理出來了。他沒穿西裝外套,只穿着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腳步很快。他左右看了看,然後朝着古鎮東邊走去——不是主街方向,是一條小巷。
陸尋放下茶杯,留下茶錢,快速下樓。
他跟了上去,保持着大約五十米的距離。周經理走得很快,對巷子很熟悉,七拐八繞。這不是遊客會走的路線,巷子越來越窄,兩邊是民居的後牆,晾衣竿橫在空中,掛着些半的衣服。
最後,周經理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門是普通的舊木門,沒有門牌,門環鏽蝕。他掏出鑰匙開門,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
陸尋等在巷口。大約十分鍾後,門又開了。周經理出來,手裏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鎖好門,快步原路返回。
等他走遠,陸尋才走到那扇門前。
門很舊,木板上有裂縫。他試着推了推,鎖着。透過門縫往裏看,裏面是個小院子,堆着些雜物,看起來就是個普通民居的儲物間。
但周經理特意來這裏取東西,取的就是文件袋。
陸尋記下位置,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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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陸尋如約來到服務中心。周經理不在,前台換了一個中年女人,板着臉。
“陸先生是吧?周經理交代了,這是您的協議。”女人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陸尋打開。裏面是兩頁A4紙,打印着《桃源古鎮沉浸式民俗體驗協議》。條款很常規:自願參與、遵守規則、注意安全、古鎮不對個人財物損失負責等等。落款處有他的電子籤名和期,就是那天掃碼後自動生成的。
“這是全部?”陸尋問。
“全部。”女人面無表情。
陸尋翻到第二頁背面。空白。
他拿起文件夾,對着光看。紙張普通,沒有水印,沒有夾層。
“我能用一下洗手間嗎?”他問。
女人指了指走廊盡頭。
陸尋走進洗手間,反鎖隔間的門。他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小型紫外光燈——拍古建築有時用來檢測修復痕跡的。打開,紫光照在協議紙張上。
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正面,空白。
他翻到第二頁背面。
在紫外光下,空白紙面上,浮現出一行行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寫的,用的是某種隱形墨水,在紫光下呈現暗藍色。字跡扭曲,密密麻麻,從紙的左上角一直寫到右下角,擠滿了整個背面。有些字很大,有些很小,有些疊在一起,難以辨認。整體排列毫無章法,像瘋子的塗鴉,又像某種符咒的筆畫。
陸尋屏住呼吸,把紫外燈湊得更近。
他勉強能認出一些片段:
……自願爲賓……賀喜獻禮……
……魂牽此地……氣連彼界……
……三爲限……禮成則歸……禮敗則留……
……血肉爲筵……生氣爲燭……
……新娘悅……衆賓安……新娘嗔……百祟生……
……立契爲證……無反無悔……
最下面,是他的電子籤名。但在紫外光下,籤名旁邊多了一個紅色的手印——不是印泥的鮮紅,是暗紅色,像是血涸後的顏色。手印很小,纖細,像是女子的手。
而在手印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替身:陸尋。生辰:庚午年七月初三。
那是他的生。
陸尋的手指開始發冷。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紫外光燈發出的嗡嗡聲在狹小的隔間裏格外刺耳。
替身。
他不是遊客,不是參與者。他是“替身”。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洗手間門口。
陸尋立刻關掉紫外光燈,把協議折好塞進背包內層。腳步聲停在隔間外,不動了。
他屏住呼吸。
門下的縫隙裏,出現一雙腳。黑色的男士皮鞋,擦得很亮。
是周經理。
那雙腳停在那裏,大約十秒。然後,慢慢轉向,離開了。
腳步聲遠去。
陸尋又等了一分鍾,才打開隔間門。洗手間裏空無一人。他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把臉。
鏡子裏,他的臉慘白,水滴順着下巴往下淌。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想起昨夜鏡中影像那個僵硬的微笑。
“魂牽此地……禮敗則留……”
他把臉擦,走出洗手間。
周經理就站在走廊裏,背對着他,正在看牆上一幅古鎮地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笑容滿面:“陸老師,協議看完了?還有什麼疑問嗎?”
“沒有。”陸尋說。
“那就好。”周經理走過來,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陸尋肩膀上,“陸老師,既然來了,就好好體驗。我們古鎮的民俗,博大精深,您多看看,多拍拍。那些神神鬼鬼的傳言,都是封建迷信,別往心裏去。”
他的手很沉,壓在肩膀上,像一塊冰。
“對了,”周經理接着說,語氣輕鬆,“晚上祠堂那邊有場小儀式,還原古代婚禮前的‘祭祖告天’,很純粹,不對外表演。您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帶您去看看。當然,不能拍照。”
陸尋看着他。周經理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光,是某種更深的、溼的東西。
“好。”陸尋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九點,祠堂側門見。”周經理拍拍他的肩,收回手,“記住,別帶相機。那地方……鏡頭留不住東西。”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陸尋站在原地,手伸進背包,摸到那份協議。紙張冰冷。
他又摸到桃木梳。梳背的裂紋已經寬到能塞進一張卡片,裂口邊緣的木刺扎手。梳子在微微發熱,那股甜膩的腥氣從裂紋裏滲出來,縈繞在指尖。
他看向走廊窗外。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古鎮的屋頂上,一片金黃。
但陸尋知道,那光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生長。
協議背面那些扭曲的字,像蟲子一樣,爬進他的腦子裏。
替身。
他已經是局中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