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頭住在鎮子最西頭,一座快要垮掉的老屋裏。屋後就是那片詭異的桃林——桃樹、桑樹、竹子毫無道理地混生在一起,枝葉糾纏,遮天蔽。白天也很少有人往這邊來。
陸尋是黃昏時分去的。手裏提着兩瓶最烈的燒刀子,還有一包醬牛肉。這是他從客棧老板那兒打聽到的——老葛頭好酒,尤其好烈酒,喝多了話就多。
木門虛掩着,門軸鏽死了,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呻吟。屋裏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放在桌上,火苗如豆,冒着黑煙。空氣裏有股濃重的黴味、酒味,還有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老葛頭坐在桌邊的竹椅上,閉着眼,像是在打盹。聽見聲音,他眼皮撩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陸尋手裏的酒瓶上。
“外來的後生。”他嗓子啞得厲害,“又來討沒趣?”
“討口酒喝。”陸尋把酒和肉放在桌上,“一個人喝悶酒沒意思。”
老葛頭盯着那兩瓶酒看了幾秒,喉嚨裏咕嚕一聲。他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板凳:“坐。”
陸尋坐下,擰開一瓶酒,倒了兩個半碗。酒液渾濁,氣味辛辣沖鼻。老葛頭端起碗,也不碰杯,仰脖就灌下去大半碗,咂咂嘴,長出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
“好酒。”他說,眼睛卻還閉着。
陸尋也喝了一口,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他撕開醬牛肉的油紙,推過去。老葛頭不客氣,用手抓起一塊塞進嘴裏,慢慢嚼着,癟的腮幫子一鼓一鼓。
“您在這鎮上住了一輩子?”陸尋問。
“一輩子?”老葛頭嗤笑,“幾輩子嘍。祖宗八代都埋在這兒。”
“那您肯定知道這鎮子很多老故事。”
“故事?”老葛頭睜開眼,油燈光在他眼裏跳成兩點鬼火,“故事都有代價。聽了,就沾了因果。”
“我已經沾了。”陸尋說,從懷裏掏出那片紅紙,放在桌上。
老葛頭看到紅紙,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懸在紙片上方,微微顫抖,但始終沒有碰觸。
“哪兒來的?”
“秦月兒給的,說是喜糖。”
“哼……喜糖……”老葛頭收回手,又灌了一口酒,“那是‘問名帖’的殘角。舊時候定親,要寫帖子,男方女方的生辰八字都寫上,紅紙黑字。你這片……是女方那份撕下來的。”
陸尋想起紫外光下協議背面那個纖細的血手印,和“替身:陸尋”的字樣。
“這鎮上,是不是死過一個新娘?”他問。
老葛頭不說話了。他盯着煤油燈的火苗,看了很久。屋外天完全黑了,風吹過屋後的林子,枝葉摩挲,發出嗚嗚的響聲,像很多人在哭。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時,老葛頭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慢,像是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挖出來的。
“那是民國……多少年來着?記不清了。鎮上最有錢的趙家,兒子得了癆病,咳血,眼看不行了。請了風水先生,說要沖喜,娶個八字相合的女子,用喜氣壓一壓,或許能續命。”
“趙家到處找。找到了一個外鄉女子,姓沈,叫什麼……沈什麼來着?忘了。家裏窮,爹娘病着,底下還有弟弟妹妹。趙家給了重聘,說是明媒正娶,其實跟買差不多。那女子不肯,哭,鬧,沒用。定好了子,臘月十八,天最冷的時候。”
老葛頭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順着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
“出嫁那天,吹吹打打,全鎮的人都去看熱鬧。轎子從鎮東頭抬到趙家祠堂,拜天地。新娘子蓋着紅蓋頭,被人攙着,一聲不吭,身子僵得跟木頭似的。拜完堂,送入洞房……嘿,哪有什麼洞房。”
他頓了頓,眼睛看向屋外無邊的黑暗。
“那癆病鬼,拜堂的時候就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被人架着。剛進‘洞房’——其實就是祠堂後面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屋子——就一頭栽在地上,沒氣了。”
“死了?”陸尋問。
“死了。沖喜沖成了送終。”老葛頭笑兩聲,笑聲裏沒有一點溫度,“趙家炸了鍋。老頭子當場就說,是這女子克夫,八字帶煞,把他兒子克死了。要她陪葬。”
陸尋後背一涼。
“那時候早就不準活人殉葬了,趙家也不敢明着來。但他們把那女子關在祠堂裏,不給吃不給喝,說是讓她‘悔過’。臘月天,祠堂裏跟冰窖一樣。關到第三天夜裏,那女子……不見了。”
“跑了?”
“跑?”老葛頭搖頭,“祠堂門窗都鎖着,有人守着,她能往哪兒跑?第二天早上,看守的人發現祠堂後門開着——不是撬開的,是裏面門閂自己滑開了。地上有水漬,一路滴到鎮子北邊的水潭。”
“水潭?”
“嗯。那潭子深,底下通着暗河,從來沒人探到底。平時水是綠的,那天早上,潭水泛紅,不是太陽照的那種紅,是……像兌了血的那種暗紅。潭邊扔着一雙繡花鞋,紅的,新的,擺得整整齊齊,鞋尖朝着潭心。”
陸尋想起自己從繡樓撿到的那只鞋,和床上出現的那只。
“人跳潭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老葛頭說,“趙家派人下去撈,撈了三天,什麼都沒撈到。但怪事就從那時候開始了。”
他停下,側耳聽了聽屋外的風聲。風聲裏似乎夾雜着別的什麼,很細,像女子的抽泣。
“先是趙家。老當家一個月後暴斃,說是急症。大兒子出門做生意,連人帶車翻下山崖。二兒子好賭,欠了一屁股債,被追債的砍死在賭場門口。不到一年,趙家死絕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鎮子。”老葛頭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見,“每年臘月前後,總會有人聽見夜裏水潭那邊有哭聲。有人看見潭邊站着個穿紅衣服的女子,背對着人,頭發溼漉漉的滴着水。再過幾年,鎮上開始丟人。都是外來的,或者年輕女子,或者小孩。丟得無聲無息,頭天晚上還好好在家睡覺,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見了,床上只留下一攤水,還有……有時是一小片紅紙,有時是一縷溼頭發。”
煤油燈的火苗忽然猛烈地跳動起來,拉長,變綠,把老葛頭的臉映得像個鬼。
“鎮上請過道士,和尚,神婆……都沒用。後來來了個遊方的道士,有點真本事。他在鎮上住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後說,那女子的怨魂已經和水潭、和這塊地的風水連在一起了,散不掉,趕不走。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用更大的‘局’把她鎮住。”老葛頭盯着陸尋,“道士以全鎮爲‘棺’,布了一個風水大陣。陣眼就是那口水潭。他說,這樣能暫時封住怨氣,但需要定期‘安撫’。”
“怎麼安撫?”
“陰婚。”老葛頭吐出兩個字,“那女子死前沒真正成親,怨氣裏最大的一股就是‘未嫁’之憾。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具體多久,說法不一——就要在鎮上辦一場‘陰婚’。用活人的生氣當‘聘禮’,安撫她,也喂養這個陣。”
“活人?遊客?”
“外來的,生魂不穩的,最容易。”老葛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陸尋,“你籤的那張紙,就是‘婚書’。你不是來看熱鬧的,你是來‘賀喜’的賓朋,也是……祭品的一部分。”
陸尋感到喉嚨發。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酒灑出來一些。
“那秦月兒呢?她是什麼?”
老葛頭沉默了更久。酒瓶已經見底,他晃了晃,倒出最後幾滴。
“那道士當年布陣,需要個‘活引子’。要一個八字特殊的女子,心甘情願——或者半心甘情願——留在鎮上,作爲連接陰陽的‘橋’。這差事代代相傳,家裏女兒符合條件的,就得接着。秦家……就是這一代的守橋人。”
“秦月兒知道嗎?”
“小時候不知道。長大了……就由不得她了。”老葛頭的聲音裏有一絲罕見的悲憫,“那姑娘,白天還是她自己,夜裏……陣法的力量強了,她的魂就會被擠到一邊,身體被別的東西借用。等到哪天,她自己的魂被擠沒了,她就徹底成了‘橋’,成了那怨魂的一部分。”
陸尋想起秦月兒白天偶爾失神的眼睛,夜裏繡樓邊的低泣。
“沒有辦法破掉這個陣嗎?”
“破?”老葛頭搖頭,“陣和怨魂、和這塊地已經長在一起了。破陣,怨魂徹底失控,這鎮上所有人都得死。不破,就得一直喂它,用外人的生氣喂,用秦家女兒的魂喂。”
他盯着陸尋,一字一句地說:“後生,你沾了因果,但還不是死局。聽我一句,天亮就走,東西都別要了,跑,頭也別回。再晚……就走不了了。”
“您爲什麼不走?”
老葛頭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我祖宗八代都在這兒,魂都系在這塊地上。走?能走到哪兒去?”
他站起來,身子佝僂得像一只蝦,慢慢挪到裏屋門口,回過頭:“酒喝完了,話也說盡了。走吧。記住,子時之後,別再出門。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當是夢。”
陸尋也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那個新娘,叫什麼名字?姓沈,名字呢?”
老葛頭站在裏屋的陰影裏,看不清楚臉。過了很久,他嘶啞的聲音飄過來:
“沈……沈晚星。夜晚的晚,星辰的星。她爹娘給取的,說是生她那晚,星星特別亮。”
頓了頓,他又補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但出嫁那天,是陰天。一顆星也沒有。”
門在陸尋身後輕輕合上。
他站在老葛頭屋外的黑暗裏,夜風吹過,屋後那片詭異的林子譁譁作響。他抬頭看天,今晚也是陰天,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所有星光。
只有遠處古鎮主街的燈籠光,一點一點,連成一條暗紅色的線,像一道正在緩慢愈合的傷口。
陸尋摸了摸口袋裏的桃木梳。裂紋已經寬到能進一筷子,梳子滾燙,像剛從火裏拿出來。
他轉身,朝着客棧的方向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裏回蕩。
身後,老葛頭的屋裏,煤油燈熄滅了。
徹底的黑暗吞沒了那座老屋,和屋後那片共生着桃、桑、竹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