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
陸尋躺在客棧床上,睜着眼。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朦朧的路燈光。他把桃木梳握在手裏,梳子滾燙,裂紋硌着掌心。老葛頭的話在腦子裏一遍遍回放:活引子、橋、秦家女兒……
窗外的嗩呐聲又起來了。比前幾夜更清晰,更近,好像就在樓下那條巷子裏吹。還是那支悲調,每個音都拖得長長的,在夜風裏顫。
他坐起來。
梳子燙得幾乎握不住。他把梳子塞進枕頭下,起身走到窗邊,舔溼手指,在窗紙原已破開的小洞旁又戳開一點,湊近看。
街上空蕩。月光被雲層遮住,只有遠處幾盞燈籠在風裏搖晃,投下破碎的光斑。
嗩呐聲停了。
一片死寂。
然後,他看見了她。
從客棧斜對面的巷口走出來,穿着那身紅嫁衣。不是白天表演時那套,是更古舊的一套,顏色暗紅得像凝固的血,袖口和裙擺有深色的水漬。她沒蓋蓋頭,頭發散着,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子上。赤腳,踩在青石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是秦月兒。
但又不是。她的動作僵硬,腳步虛浮,像在夢遊。頭微微垂着,雙臂在身側微微張開,保持着一個古怪的平衡姿勢。她朝着鎮子北邊——水潭的方向——慢慢走去。
陸尋沒有猶豫。他抓起外套和手電,輕手輕腳開門,下樓。這次他沒走陽台,直接從客棧後門溜出去,繞到主街另一側,遠遠跟着那個紅色的身影。
秦月兒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確。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小路。這條路陸尋白天走過一次,盡頭就是那座廢棄的繡樓,樓後面不遠就是水潭。
繡樓在月光下像一個巨大的、蹲伏的怪物。窗戶黑洞洞的。秦月兒在樓前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着二樓那扇破窗戶。看了很久。然後她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陸尋等了幾秒,跟到門口。門縫裏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不是手電光,是燭光,搖晃不定。
他推開門。
一樓正堂裏,那灘暗紅色的水漬還在,但已經了,結成一層暗色的痂。滴水的紅布不見了。秦月兒不在這一層。
燭光從二樓漏下來。
陸尋走到樓梯口,仰頭看。木樓梯在昏黃的光線下像怪獸的脊椎,一節一節向上延伸,沒入黑暗。他踩上去,盡量放輕腳步,但腐朽的木板還是發出呻吟。
二樓閨房裏,點着一白蠟燭。蠟燭在一個缺口的瓷碟裏,擺在梳妝台上。燭火很小,跳動着,把整個房間照得影影綽綽。
秦月兒坐在梳妝台前。
她面對着那面破碎的鏡子——只剩下空木框,裏面沒有鏡面。但她坐得端端正正,好像真的在照鏡子。她手裏拿着一把木梳,梳齒已經斷了好幾,正一下、一下,梳着自己溼漉漉的長發。動作很慢,很輕柔,嘴裏低聲哼着什麼調子,聽不清。
陸尋站在樓梯口,沒敢進去。
秦月兒梳了很久。然後她放下破梳子,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正是陸尋之前見過的那個白底藍花胭脂盒。她打開,手指蘸了蘸裏面褐色的垢,慢慢抹在自己的嘴唇上。一下,兩下。月光下,她的嘴唇變得暗紅,像兩片枯萎的花瓣。
接着,她開始戴首飾。從懷裏拿出一對耳環,銀的,已經發黑,小心戴在耳垂上。又拿出一只鐲子,也是銀的,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紋,套在左手腕上。每戴一樣,她都會對着空鏡框微微側頭,像是在端詳。
最後,她拿起梳妝台上一個東西——一塊紅布。她抖開,是一塊方形的紅綢,邊緣有流蘇。她把它舉起來,慢慢蓋在自己頭上。
蓋頭垂下,遮住了她的臉。
她靜止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蓋頭在燭光下微微晃動。
房間裏只剩下蠟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陸尋感到後背發冷。他想退出去,但腳像釘在了地上。
然後,秦月兒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蓋頭遮着臉,但陸尋能感覺到,她在“看”他。隔着那層紅布,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她開始往前走。動作不再僵硬,變得流暢,甚至有些……輕盈。赤腳踩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着樓梯口走來。
陸尋後退一步。
秦月兒走到樓梯口,停住。蓋頭微微轉向他。
一個聲音從紅布底下飄出來,很輕,帶着水汽的回音:“你……來看我?”
不是秦月兒的聲音。更低沉,更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陸尋沒回答。
“他們都怕我。”那聲音繼續說,語調平板,沒有起伏,“你也怕嗎?”
陸尋握緊手電,指節發白。
秦月兒——或者說,蓋頭下的東西——微微歪了歪頭。然後她轉身,開始下樓。腳步很穩,一步一步。
陸尋跟了下去。
一樓,秦月兒沒有停留,直接走出繡樓,朝着水潭方向走去。陸尋跟在後面,保持着十來米的距離。
水潭在月光下是一片漆黑的、不反光的墨色。周圍長滿了蘆葦和水草,在夜風裏簌簌響。潭邊那幾塊大石頭,表面溼滑,長滿青苔。
秦月兒走到潭邊,停住。
她面對着漆黑的潭水,站了很久。蓋頭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然後,她抬起手,開始解嫁衣的盤扣。一顆,兩顆。動作緩慢,但堅定。
陸尋猛地意識到她要做什麼。
“秦月兒!”他喊了一聲。
蓋頭下的身影頓了一下,但沒回頭。繼續解第三顆扣子。
陸尋沖過去。在他距離秦月兒還有兩三米時,她忽然轉過頭——蓋頭掀開了一角,露出下半張臉。暗紅的嘴唇,下巴,還有一滴水珠從下頜滑落,滴在嫁衣前襟上。
那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走。
然後她轉身,朝着潭水邁出一步。
陸尋撲上去,從後面抱住她的腰,用力往後拖。秦月兒的身體冰冷,溼漉漉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她掙扎,力氣大得驚人,手肘撞在陸尋肋骨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放開……”蓋頭底下發出嘶啞的聲音,“讓我……回去……”
陸尋不鬆手,雙腳死死蹬着地面。秦月兒半個身子已經探出潭邊,腳下是滑膩的石頭和深不見底的漆黑潭水。
“秦月兒!醒醒!”他對着她耳朵吼。
掙扎忽然停了。
秦月兒身體一軟,整個人向後倒,靠在陸尋懷裏。蓋頭滑落,掉在地上。她的臉慘白,眼睛緊閉,嘴唇上的暗紅胭脂糊成一團。呼吸微弱,口幾乎沒有起伏。
陸尋抱着她,後退幾步,離開潭邊,在一塊稍微燥的石頭上坐下。秦月兒癱在他懷裏,渾身溼冷,像一具屍體。
他拍她的臉:“秦月兒?秦月兒?”
沒有反應。
他掐她的人中。用力掐了好幾下。
秦月兒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她看着陸尋,看了好幾秒,好像不認識他。
“陸……老師?”她的聲音很虛弱,帶着濃重的鼻音,是秦月兒自己的聲音。
“是我。你怎麼回事?”
秦月兒眨了眨眼,眼淚突然涌出來,混着臉上的水漬往下淌。“我……我不知道……我睡着了,然後……然後好像在做夢……”
“你夢遊。穿着嫁衣,走到這裏,要跳潭。”
秦月兒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她掙扎着想坐起來,但沒力氣,又倒回去。陸尋扶着她。
“不是我……”她哭出聲,聲音斷斷續續,“是……是她……她借我的身子……她要我下去陪她……”
“誰?沈晚星?”
秦月兒猛地抬頭,瞪大眼睛看着陸尋:“你……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老葛頭告訴我的。百年前投潭的新娘。”
秦月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抓住陸尋的胳膊,指甲掐進他肉裏:“陸老師,你走吧……快走……別管我……”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秦月兒抽泣着,語無倫次:“我們家……祖上就跟鎮上籤了契……女兒……八字合適的……就要當‘活新娘’……我……我姑姑……都……都沒活過三十……輪到我了……”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白天……我還能是我自己……但夜裏,特別是子時後……她的怨氣就會上來……擠我的魂……用我的身子……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她想做什麼?”
“她……她恨。”秦月兒的聲音發抖,“恨趙家,恨鎮上所有人,恨那些看她熱鬧的……也恨……恨所有成了親、過得好的女子……她要把她們都拉下來……陪她……”
陸尋想起那些失蹤的外來者和年輕女子。
“那你呢?你會怎樣?”
“我……”秦月兒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下不斷滲出,“我的魂……會被她一點點吃掉……等我徹底沒了……這身子就是她的了……她就能……真正‘活’過來……到時候,鎮上……”
她沒說完,但陸尋懂了。
到時候,鬼新娘就不再是被困在水潭裏的怨魂。她會有一個活人的身體,可以自由行走。而整個古鎮,都會變成她的嫁妝,她的墳場。
“有沒有辦法阻止?”陸尋問。
秦月兒搖頭,絕望地:“陣法和她的怨氣長在一起了……破不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化解她的執念。”秦月兒睜開眼,眼神空洞,“但怎麼可能……她恨了一百年……早就不是當初那個沈晚星了……她現在……只是一個‘恨’的化身……”
遠處傳來雞鳴。
第一聲。
秦月兒身體一震,掙扎着要起來:“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不然白天……我會昏睡,別人會懷疑……”
陸尋扶她站起來。她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嫁衣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往下滴水。
“這衣服……”
“藏起來……繡樓裏有個舊箱子……”秦月兒指着繡樓方向,“幫我……脫下來……”
陸尋幫她把溼透的嫁衣脫掉,裏面是普通的棉布內衣,也溼了。他把嫁衣卷成一團,秦月兒從懷裏掏出那幾件首飾——耳環、鐲子,還有那塊蓋頭,一起塞進衣服裏。
“箱子在二樓……床底下……”秦月兒虛弱地說。
陸尋拿着那團溼衣服,快步跑回繡樓,上二樓,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一個破舊的樟木箱。打開,裏面已經有一套疊放整齊的舊嫁衣,還有幾件首飾。他把秦月兒這套塞進去,合上箱蓋。
回到潭邊時,秦月兒已經勉強能自己走了。她臉色依然慘白,嘴唇上的胭脂擦掉了一些,但還有殘留。陸尋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
“謝謝。”她低聲說,不敢看陸尋的眼睛。
“你白天……會記得今晚的事嗎?”
“會……但會很模糊,像做夢。”秦月兒苦笑,“而且……白天‘她’的力量弱,我還能裝成正常人。但到了夜裏……”
她沒說完。
兩人沿着來路往回走。天邊泛起一絲灰白。古鎮還在沉睡。
走到離客棧不遠的一個巷口時,秦月兒停下:“我從這邊回去……不能讓人看見我們在一起。”
陸尋點頭。
秦月兒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很輕:“陸老師……協議……你看到了吧?”
“嗯。”
“你是‘替身’……這一次陰婚……需要一個新的‘新郎替身’……本來……可能是別的遊客……但你接了繡球,又拿了紅紙……就是你。”她的眼淚又涌出來,“對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要拋給你的……但我的手……不聽使喚……”
“我知道。”
“你走吧……今天就走……”秦月兒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再晚就來不及了……三天……協議上說三天爲限……明天就是第三天……子時……婚禮就會開始……”
“那你呢?”
“我?”秦月兒鬆開手,後退一步,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早就走不了啦。我的魂……一半已經是她的了。”
她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處。
陸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天光漸漸亮起來,巷子裏的陰影在褪去。
但他知道,有些黑暗,是光也照不透的。
他回到客棧房間。從枕頭下摸出桃木梳。
梳子已經裂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