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字的黏膩觸感仿佛烙在了指尖,揮之不去。那只簡陋的“眼睛”符號,在陸承志腦海中不斷放大、旋轉,帶着一種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視感。他再無法安坐在寮棚裏,燭火搖曳下,角落裏那被草席遮掩的輪廓,仿佛隨時會蠕動起來,用那符紙後“注視”着他的目光。

必須立刻檢查屍體。

他吹熄蠟燭,讓黑暗暫時包裹自己,也隔絕了那令人不安的“對視”。片刻後,他重新點燃一截新的蠟燭,舉着它,一步步走向棚屋角落。每靠近一步,那股鐵鏽醃肉的混合氣味就更濃一分,其中似乎還夾雜了另一種更淡、卻更刺鼻的甜腥氣,像是某種草藥腐敗後的味道。

他掀開草席和朽木板。屍體依舊直挺挺地立着,反綁的雙手,垂落的黃符紙,口擴大了的暗金色污漬。一切似乎和之前沒什麼不同。但陸承志的神經已繃緊到極致,任何微小的異常都可能被放大。

他先從血字紙條的信息入手。“哥的血引路,弟的魂歸家。”如果這具屍體是“哥”,那麼他身上的“血”(暗金色液體)就是引路的標記。引向哪裏?野鬼嶺深處?還是某個特定的地點?

他再次仔細檢查屍體周身,特別是那些可能藏匿東西的地方。壽衣的夾層、袖口、褲腳……甚至掰開屍體的嘴,查看了壓舌錢下是否另有玄機,除了冰冷的銅錢和僵硬的舌頭,一無所獲。他又檢查了那來歷不明的反綁麻繩,繩結依然是那個復雜的雙環死扣,除了格外堅韌,看不出門道。

難道線索不在這些明顯的地方?

陸承志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屍體的頭部。氈帽,垂符,散亂的頭發……頭發?

他心中一動。趕屍前,爲屍體整理儀容是例行步驟,但他當時心神不寧,只是粗略拂拭,並未仔細梳理。而且,縫屍匠老姜頭的手藝粗糙,或許……

他伸出手,強忍着觸碰冰冷死物的不適感,輕輕撥開屍體額前垂落、被污血黏連成綹的頭發。發質偏軟,是年輕人的頭發。他一點點檢查發、頭皮……

就在他撥開右耳上方一處被暗金色涸血塊黏住的發叢時,燭光下,一點極其細微的、幾乎與發絲同色的金屬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是血塊。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開那層黏膩的、半凝固的暗金色物質。下面,緊貼着頭皮,赫然着一針!

針極細,比縫衣針還要細上兩圈,長度不足一寸,通體呈現一種黯淡的銀白色,幾乎完全沒入頭皮,只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針尾凸起。若不是被血污黏住頭發露出破綻,又借着燭光仔細查看,絕難發現。

陸承志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這是什麼?什麼時候上去的?縫屍匠?還是那個神秘的委托人陳文啓?或者……是更早之前?

他屏住呼吸,從隨身包袱裏取出一把小巧的、用來修剪符紙的銀質鑷子——銀能驗毒,也能克制一些陰邪之物。他用鑷子尖端,極其輕柔地夾住那微凸的針尾,緩緩向外拔。

針被拔出時,發出極其輕微的“嗤”聲,仿佛脫離了什麼有吸力的東西。針身完全暴露在燭光下,細如牛毛,但異常挺直堅硬。陸承志將針湊到眼前。

針尾處,並非光滑,而是刻着極其微小的圖案。他需要將燭火移近,幾乎貼着眼皮,才能勉強看清——

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

和血字紙條上,一模一樣的那只“眼睛”!

冰冷的戰栗瞬間貫穿全身。這枚銀針,這眼睛符號,與那張警告他的血字紙條,屬於同一源頭!是那個神秘的“引路人”?這針在屍體顱內,是某種邪法的媒介?是爲了控制屍體?還是爲了……“引路”?

他猛地想起屍體在野鬼嶺時,那種被無形力量牽引、總想偏離方向的狀態。難道就是因爲這枚針?因爲它,屍體才“認識”路,才想往某個特定的地方去?

那麼,血字紙條上的“路走一半,莫回頭,莫停腳”,是否意味着,一旦踏上這條被“眼睛”標記和引導的路,就不能中斷,否則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而“哥的血引路”,這暗金色的、侵蝕符咒和生靈的詭血,是否就是沿着這條“針引之路”在繪制什麼?

這個猜想讓陸承志不寒而栗。他感覺自己像一枚棋子,被一只看不見的、畫着“眼睛”的手,擺布在一條預設好的恐怖路徑上。而肩上的屍體,既是貨物,也是路標,更是某種邪惡儀式的核心祭品。

他必須立刻改變路線,脫離這條被設定的“路”!

桐油坪不能再留。圩場上已有風聲,軍隊在附近活動,這具屍體又如此詭異。他需要一個更隱蔽、更安全的地方,仔細研究這枚銀針和眼睛符號的來歷,思考下一步對策。他想起《行路紀要》裏,在桐油坪西北方向,深入野鬼嶺支脈的荒僻處,似乎標記過一個廢棄的“義莊”,是多年前山洪沖毀官道後,前朝官府修建來臨時停放無主屍骸的,後來官道改道,便徹底荒廢了。那裏人跡罕至,甚至可能被當地山民遺忘。

就去那裏!

他不再猶豫,將銀針用一小塊淨的油布仔細包好,貼身收藏。然後迅速給屍體加固束縛,重新披掛好趕屍的行頭。此時已是下半夜,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正是趕路的好時機——既能避開可能的眼線,黑暗也能爲他這詭異的行列提供掩護。

他引着屍體,悄然離開廢窯區,沒有走向任何已知的、通往四方村鎮的道路,而是憑着記憶和模糊的星鬥方位,一頭扎進了西北方向更加濃密、更加原始的山林。

這一路,異常艱難。幾乎沒有路,全靠他揮舞柴刀在藤蔓灌木中劈砍出勉強通行的縫隙。屍體磕磕絆絆,有幾次差點被藤蔓絆倒。陸承志能感覺到,口的銀針包裹,似乎在微微發燙,而屍體的“牽引感”也時強時弱,仿佛那枚針的拔出,並未完全切斷它與某個目標的聯系,只是讓這聯系變得不穩定了。

更糟糕的是,他攜帶的法器,失效的速度在加快。原本還能勉強使用的幾道備用的辰砂符,在接近屍體半丈範圍內,就開始迅速褪色、發脆。連他貼身的桃木短劍,劍身上的雷文雲籙光澤都黯淡了許多,握在手中,不再有那種溫潤的辟邪暖意,反而變得有些滯澀冰涼。

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師父說過,法器失效,要麼是邪祟強大到無法壓制,要麼就是身處一個“法則”被扭曲或隔絕的極端之地。這裏雖是野鬼嶺深處,陰氣重,但還不至於此。那麼問題,只可能出在這具屍體,或者它背後所牽扯的“事情”上。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就在陸承志幾乎要懷疑自己記錯了方向時,前方密林豁然開朗,一片不大的山間窪地出現在眼前。窪地中央,幾幢黑黢黢的、歪斜坍塌的建築輪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靜靜蟄伏,像幾具巨獸的骸骨。

就是這裏了,廢棄義莊。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氣、朽木和苔蘚的味道。他引着屍體,小心翼翼穿過半人高的荒草,靠近建築群。主建築是一座還算完整的青磚黑瓦房,門楣上依稀可見“義莊”二字,但油漆剝落,門扇不知去向。兩側的廂房則塌了大半,露出猙獰的木架。

他先在義莊外圍謹慎地繞了一圈,確認除了野獸足跡和風吹過的痕跡,並無近期人蹤。這才引着屍體,踏入那黑洞洞的主建築大門。

裏面比外面更暗,空氣凝滯,灰塵味撲鼻。借着手巾遮掩的、極其微弱的燭光,他看到堂屋還算寬敞,但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裏堆着些破爛的桌椅和瓦罐碎片。正對門的牆壁上,似乎原本有個神龕,如今只剩一個黑窟窿。地面是夯土的,還算燥。

暫時安全。

他將屍體引到堂屋中央,讓其面朝大門站立——這是規矩,屍體不能背對出口。自己則疲憊地靠坐在門邊的牆下,取出糧和水,狼吞虎咽。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極度的困倦便如水般襲來。他告誡自己不能睡死,但眼皮卻越來越重。

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之際,一陣極其輕微、仿佛很多人在同時低語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進他的耳朵。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那聲音非常縹緲,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也辨不出方向,像是在建築內部回蕩,又像是從很遠的地底傳來。聲音裏夾雜着嘆息、嗚咽,還有……類似咒語吟誦般的單調音節。

陸承志一個激靈,徹底清醒,睡意全無。他猛地坐直身體,握緊桃木短劍,側耳傾聽。

聲音又消失了。仿佛剛才只是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這義莊,果然不淨。

他不敢再睡,強打精神,舉着蠟燭,開始仔細檢查這間堂屋,尤其是牆壁和地面,看是否有隱藏的密室、地道,或者什麼不該有的東西。燭光搖曳,將他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當他檢查到原本是神龕位置的那個牆洞時,燭光無意間向裏探了探。牆洞後面似乎還有一點空間,像是夾壁或者小儲藏室。他湊近些,將蠟燭伸進去。

火光驅散了小範圍內的黑暗。

他看到了棺材。

不止一口。而是好幾口,歪歪斜斜地堆放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有的棺材蓋板已經脫落,露出裏面黑洞洞的、積滿灰塵的腔體。這些棺材木質發黑,樣式老舊,顯然在這裏停放了許多年。

這倒不稀奇,義莊本就是停放屍骸的地方。

但下一刻,當他的目光掃過一口半開蓋板的棺材內側時,他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幾乎凝固!

在那棺材蓋板的內側,朝下的那一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圖案!

不是花紋,不是文字。

是眼睛。

無數只簡陋的、用尖銳器物刻出來的“眼睛”——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和他懷中銀針針尾、血字紙條上的一模一樣的眼睛!

這些眼睛大小不一,刻痕深淺不同,有些線條潦草模糊,有些則用力極深,幾乎將木板刻穿。它們布滿了整個棺材蓋板的內側,層層疊疊,無聲地“凝視”着下方本該安息的死者,也仿佛透過時光,凝視着此刻窺探的陸承志。

一股難以言喻的森然寒意,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後退一步,差點打翻蠟燭。

這不是偶然!這義莊,和那眼睛符號,有着直接的、深厚的聯系!這裏不是簡單的廢棄建築,它可能是某個儀式的地點,某個邪法組織的巢,或者……更糟。

他強迫自己鎮定,舉着蠟燭,顫抖着照向其他幾口棺材。有的蓋板緊閉,但邊緣縫隙裏似乎也有刻痕。他咬着牙,用柴刀撬開另一口棺材的蓋板。

內側,同樣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第三口,第四口……凡是他能看到的棺材蓋板內側,無一例外,全是這令人頭皮發麻的眼睛符號!整個夾壁空間,仿佛是一個由無數只“眼睛”組成的、沉默而瘋狂的監視網,注視着每一個踏入此地的生靈,也“看護”着那些早已化爲白骨的亡者。

陸承志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暈眩。他踉蹌着退出牆洞,背靠着冰冷的磚牆,大口喘息。難怪這義莊荒廢多年卻無山民靠近,難怪此地陰氣重得連法器都受影響!這裏本就是一個被標記的、不祥的邪地!

而自己,竟然主動把屍體引到了這裏!這難道是銀針的牽引?還是那“引路人”早就預料到的步驟?

不行,必須立刻離開!

他轉身,看向堂屋中央那具安靜站立的屍體。然後,他的動作,連同呼吸和心跳,再一次僵住了。

屍體,不知何時,已經微微調整了方向。它不再面朝大門,而是側對着他,面朝着堂屋一側那扇破敗的、糊紙早已爛光的窗戶。

窗外,慘白的月光,正透過破窗櫺,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而屍體,就站在一束月光之中。

它頭上那頂趕屍用的高筒氈帽,不知何時歪斜了一些。垂落的黃符紙,在無聲的氣流(或許是它的“呼吸”?)中,微微拂動。

然後,在陸承志驚恐萬分的注視下,屍體的下頜,開始極其緩慢地、伴隨着細微的“咯咯”骨骼摩擦聲,向下移動。

它在張嘴。

那張被縫合線貫穿脖頸、理應僵硬無比、只靠壓舌錢維持閉合的嘴,正違背一切常理與法則,緩緩地、執拗地張開。

越張越大。

露出了裏面黑暗的、深不見底的口腔,還有那枚冰冷的壓舌銅錢。

它面向着月光,頸部的縫合線在月光下泛着溼漉漉的、暗金色的微光,整個姿態,仿佛一個沉睡了千年的邪靈,在月華召喚下,正要發出第一聲貫通陰陽的呐喊。

陸承志想動,想沖過去貼上鎮屍符,想搖響趕屍鈴,但他全身的肌肉和血液都像被凍住了,只能眼睜睜看着那無聲張大的、黑暗的洞口。

沒有聲音從那張嘴裏發出。

但就在屍體嘴巴張到最大極限的刹那——

“砰!”

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巨響,猛地從他身後的牆洞——那個堆滿刻眼棺材的夾壁裏傳來!

緊接着——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劇烈的撞擊聲,如同暴風雨般驟然響起!是棺材蓋板!是那些刻滿了眼睛的棺材蓋板,正在從內部被瘋狂地撞擊、震動!仿佛裏面沉睡(或被禁錮)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在這一刻,同時被驚醒了,正瘋狂地想要破棺而出!

整個義莊,在這恐怖的撞擊共鳴中,瑟瑟發抖。

陸承志站在原地,前有對月張嘴的詭屍,後有即將破棺的未知恐怖,手中的燭火在劇烈的氣息波動中明滅欲熄。

他陷入了絕境。而那無數只刻在棺木上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同時眨動了一下,無聲地嘲笑着他的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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