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口黑暗洞開的嘴,無聲,卻像一道深淵的裂口,吸走了堂屋裏所有的聲音,只剩下身後夾壁中瘋狂撞擊棺木的“砰砰”巨響,如同末降臨的鼓點,敲打在陸承志瀕臨崩斷的神經上。

不能等死!

求生的本能與趕屍匠面對屍變的職業反應,在極致的恐懼中碰撞,硬生生擠出了一絲行動的縫隙。陸承志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和腥甜讓他從僵直中掙脫出來。他首先做的不是沖向屍體,而是原地一個翻滾,遠離了那扇可能下一秒就有東西爬出來的破窗,同時也拉開了與堂屋中央那對月張嘴的詭屍的距離。

翻滾中,他手中的蠟燭脫手飛出,撞在磚牆上熄滅,最後的光源消失,義莊徹底陷入一片詭異的黑暗。只有窗外慘淡的月光,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還有那“砰砰”巨響在黑暗中制造的、更加駭人的回響。

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卻被迫放大。他聞到灰塵被劇烈震動揚起的氣味,混合着屍體散發的那股甜腥鐵鏽味,還有一股從夾壁牆洞中涌出的、陳年棺木朽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他聽到除了撞擊聲,似乎還有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嘎”聲,甚至……隱約的、仿佛無數人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嗬嗬喘息,夾雜在撞擊的間隙裏。

而堂屋中央,那具屍體依然保持着張嘴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邪異的雕像。

陸承志背靠冰冷的牆壁,劇烈喘息。他知道,普通的辰砂符、鎮屍符對這具詭屍已然無效,桃木劍的靈光也在持續黯淡。他必須用更強力的、甚至可能傷及自身的法子。

他想起了師父病重前口授過的一則秘法,一種以自身精血爲引、溝通某種古老禁制的“血鎮”之術。師父再三告誡,此法凶險,非萬不得已、面對真正“屍魘”一級的邪物不可動用,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折壽甚至血脈枯竭。但眼下,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不再猶豫。黑暗中,他摸索着從貼身內袋取出最後三張質地最好的黃表紙——這是用陳年檀皮混合朱砂原漿制成的“血符紙”,師父留下的壓箱底。又摸出那對一直沒舍得用的、取自七年以上黑公雞的“喉骨陽釘”,這兩枚東西陽氣最盛,但也只能用一次。

他咬破自己雙手食指指尖,又劃破掌心,讓溫熱的鮮血迅速浸染黃表紙。憑着記憶和感覺,他在黑暗中,用流淌着自身精血的指尖,在三張符紙上,分別畫下三道截然不同、筆畫繁復到極致的符咒——不是尋常的鎮屍、定身,而是帶着強烈“隔絕”、“鎮壓”、“破邪”意味的古拙符文。每一筆畫下,他都感覺自己的精神似乎被抽走一絲,指尖的血液也流動得更快。

畫完最後一筆,他幾乎虛脫,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強撐着,將三張浸透自身精血、在黑暗中似乎隱隱散發出微不可察淡紅光澤的血符,分別貼在了自己的額頭、口和後背大椎。刹那間,一股灼熱卻令人安定的暖流從三處位涌入,勉強驅散了部分侵入骨髓的陰寒,也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然後,他拿起那兩枚“喉骨陽釘”。這釘子形似雞喉軟骨,卻經過特殊炮制和祭煉,堅硬如鐵,觸手溫熱。他左手捏一枚,右手捏一枚,口中急速默念那段拗口而充滿蠻荒氣息的咒訣,腳下踏起一套早已生疏的禹步,繞着堂屋中央那具靜止的詭屍,開始遊走。

他的步法很慢,很沉,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竟奇異地與夾壁中棺材的撞擊聲形成了某種對抗性的節奏。他口中咒語的聲音越來越大,從默念變爲低誦,再變爲帶着某種韻律的、近乎嘶吼的吟唱。那語言不是漢語,也不是湘西土語,音調古怪,音節鏗鏘,仿佛在召喚沉睡的雷霆,又像是在劃定生與死的界限。

隨着他的遊走和吟唱,貼在他身上的三道血符,光芒似乎亮了一分。而堂屋中央那具對月張嘴的屍體,終於有了反應。

它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動脖頸,似乎想要“看”向正在施法的陸承志。頸部的縫合線處,暗金色的液體滲出速度猛然加快,甚至發出了細微的“滋滋”聲,仿佛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

夾壁中的撞擊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至少有四五口棺材的蓋板,似乎已經被撞開了一半,朽木斷裂的“咔嚓”聲清晰可聞!更濃烈的腐敗氣息和一種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存在感”,如同水般從牆洞中涌出,彌漫整個堂屋。

陸承志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正對屍體背後。就在屍體即將完全轉過身來的刹那,他凝聚全身最後的氣力,雙手如電,將兩枚“喉骨陽釘”,狠狠朝着屍體左右兩邊的“肩井”位置釘去!

“噗!噗!”

兩聲悶響,不同於桃木釘入體的聲音,更像是燒紅的鐵釺刺入了溼冷的泥土。陽釘入體的瞬間,釘身爆發出兩團明亮的、橘紅色的火光,一閃即逝,同時發出“嗤啦”的灼燒聲響。

“嗬——!!!”

一直無聲的屍體,此刻喉嚨深處,終於擠出了一道尖銳、嘶啞、完全不似人聲的慘嚎!這聲音並不大,卻直刺靈魂,讓陸承志耳膜嗡鳴,神魂震蕩。屍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剛剛轉過來一半的身體猛地向前撲倒,但又因反綁的雙手和某種力量支撐,未能完全倒地,而是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半跪下去。它張大的嘴巴猛地合上,發出“咔”的一聲脆響,那枚壓舌銅錢竟被它自己咬得變形!

與此同時,牆洞內那瘋狂的撞擊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驟然停歇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無力的幾下磕碰,然後徹底歸於寂靜。那股洶涌而出的惡意和腐敗氣息,也如同退般迅速縮回牆洞深處。

陸承志踉蹌後退,背靠着牆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汗出如漿,眼前金星亂冒。三張血符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後化爲灰燼,從他身上飄落。那兩枚“喉骨陽釘”還釘在屍體肩後,釘尾微微發紅,散發着餘溫,暫時鎮住了局面。

暫時安全了。但他付出的代價巨大,精血虧虛,元氣損傷,沒有三五個月靜養絕難恢復。而且他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喉骨陽釘”的陽氣最多能壓制這詭屍一兩個時辰,一旦陽氣耗盡……

他必須趁現在,找到更多線索,或者……找到生路。

喘息稍定,他掙扎着爬起,重新點燃一備用蠟燭(手抖得幾乎點不着)。微弱的光亮重新照亮狼藉的堂屋。屍體半跪在地,暫時不動了。牆洞那邊死寂無聲,但那種被無數眼睛窺視的感覺,依然若有若無。

他先小心翼翼地將屍體重新扶正,讓它靠着一柱子站立。那兩枚陽釘依舊釘着,周圍的衣物和皮膚焦黑了一片。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屍體前——剛才屍體前撲又被他扶起的過程中,那懷表,從內袋滑落了出來,掉在了地上,表蓋摔開了。

之前他只看了表蓋內側的刻字。此刻表蓋完全攤開,露出了第二層表殼的內側。

陸承志俯身,用燭光照去。

表殼第二層內側,除了精細的齒輪和發條,在邊緣一個極不起眼的凹槽裏,似乎塞着一點東西。他心下一動,用匕首尖輕輕挑了出來。

是一小卷東西,卷得極緊,用幾乎透明的魚鰾膠黏在凹槽裏。展開後,只有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

是一張微型照片。

工藝極爲精湛,絕非湘西本地能有。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穿着西式的洋裝連衣裙,頭發剪成了齊耳的短發,笑容明媚燦爛,背景似乎是某個西式學堂的拱門或花園。女子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充滿了那個時代新女性特有的朝氣與希望。

陸承志看着這張照片,瞳孔驟然收縮!

這張臉……他見過!

就在離開辰州府前,在城門口附近雜亂的布告欄上,除了斬決楊清遠等人的布告,還貼着幾張新舊不一的“懸賞緝拿”和“尋人啓事”。其中一張“尋人啓事”上模糊的炭筆畫像,雖然潦草,但那份神韻,那種短發造型,與眼前照片上的女子,至少有五六分相似!而旁邊的小字說明,似乎寫的是“女學生”、“失蹤”、“疑與亂黨有涉”等字樣。

當時他並未在意,亂世之中,失蹤個把人不稀奇。

但現在,這張照片出現在這具詭異的、流着暗金色血液的、可能與雙生子陰謀相關的屍體懷表之中!

電光石火間,無數線索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碰撞、重組:

雙胞胎兄弟楊清遠(至少有一個已死)。

下落不明的另一個兄弟(可能被軍隊押送)。

懷表上提前的死亡期。

眼睛符號與邪異的義莊。

軍隊在老官道的動向。

以及現在——一個失蹤的、可能也被打成“亂黨”的女學生照片!

這不是簡單的趕屍,甚至不是簡單的謀或政治陷害。

這是一個局。一個將特殊之人的死亡、魂魄、甚至某種更詭異的東西(比如這暗金色的血),與地理、陣法、乃至更大的政治軍事目的結合起來的惡毒之局!

趕屍的路線,恐怕本不是隨意選擇,而是精心設計的“筆畫”!這具屍體,就是繪制某個巨大“血符”或啓動某個“咒陣”的“筆尖”與“祭品”!而自己,這個接了破例生意的趕屍匠,就是那個 unknowing executor(無知的執行者),正懵然無知地拖着核心祭品,沿着預設的“符線”前行!

義莊,就是這條“符線”上的一個關鍵“節點”!那些刻滿眼睛的棺材,恐怕就是用來匯聚、存儲陰氣或者別的什麼東西的“容器”或“陣眼”!

他想起了血字紙條上的“哥的血引路,弟的魂歸家”,想起了那枚在屍體頭皮的銀針“引路針”……一切都有了更可怕、更合理的解釋。

“引路”,引的不是歸鄉之路,而是完成這個邪惡咒陣的繪制之路!

“魂歸家”,歸的可能不是陽世的家族墳塋,而是這個咒陣最終要獻祭或禁錮的某個“家”!

陸承志感到徹骨的冰寒。自己不僅卷入了陰謀,更是在助紂爲虐!一旦這個咒陣完成,天知道會發生什麼!生靈塗炭?龍氣被鎮?還是某個地方、某些人的反抗力量被徹底抹除?

他必須阻止!至少,不能讓他運着的這具“核心祭品”,抵達下一個預設的“節點”!

可是,怎麼阻止?他現在虛弱不堪,法器幾乎全廢,對這詭屍的壓制也只是暫時的。外面可能是軍隊的封鎖,還有那個神秘詭異的“引路人”在暗中窺視。

就在他心亂如麻、苦思對策之際——

“嗚……”

一聲極輕微、仿佛受傷野獸般的低吟,突然從靠柱而立的屍體方向傳來。

陸承志悚然一驚,立刻舉燭看去。

只見那屍體被黃符紙遮蓋的臉,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張嘴,而是……一種細微的顫抖。然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

兩行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從黃符紙下方的邊緣,緩緩滲了出來,沿着蒼白僵硬的臉頰滑落。

不是暗金色。是接近人血的暗紅色。

那是……淚?

屍體會流淚?!不,這不是屍體的生理反應,這是……殘魂執念的顯化?還是某種極度悲慟情緒的共鳴?

緊接着,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直接響徹在他腦海深處,而非通過耳朵聽見的聲音,掙扎着傳遞過來:

“照……片……妹……妹妹……”

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悲憤,還有一絲……微弱的、近乎祈求的意味。

它在指着照片?它認識這照片上的女子?是它的妹妹?還是……

陸承志死死捏着那張微型照片,看着屍體臉上那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一個更清晰的拼圖逐漸浮現:這對雙胞胎兄弟,可能還有一個妹妹。而這個妹妹,同樣卷入了危險,甚至可能已經遭遇不測。這具屍體(無論是哥哥中的哪一個)的殘存意識,在極度痛苦和某種下(比如他的血鎮之術,或者近距離看到照片),竟然短暫地沖破了部分禁錮,傳遞出信息!

“你想說什麼?”陸承志忍不住壓低聲音,對着屍體急促問道,“妹怎麼了?她在哪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屍體不再有聲音傳來,只有那兩行血淚依舊在流淌,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淒厲。那兩枚“喉骨陽釘”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時間不多了。

陸承志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個邪門的義莊裏。他必須立刻離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恢復體力,並想辦法破解這個局。他想起《行路紀要》裏似乎提過,野鬼嶺另一側的山谷裏,有零星的采藥人或獵戶的臨時落腳點,或許可以碰碰運氣。

他不再猶豫,迅速收拾起所剩無幾的、還能用的東西,將那張至關重要的微型照片小心收好。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重新扛起這具既是謎團又是鑰匙的屍體,離開這個眼睛注視之地。

然而,就在他轉身,試圖將屍體重新綁上肩架的刹那——

“咻!”

一道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從義莊外漆黑的夜色中傳來!

陸承志甚至來不及做出完整的規避動作,只覺左肩胛處猛地一痛,像是被燒紅的鐵釘狠狠扎了進去!他悶哼一聲,向前撲倒,撞在屍體身上,一起滾倒在地。

燭台脫手,咕嚕嚕滾向一邊,火苗掙扎了幾下,熄滅了。

劇痛和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他眼前發黑。他奮力扭頭,想看清襲擊來自何方,卻只看到義莊破敗的大門方向,一個矮小精悍、仿佛與夜色融爲一體的黑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手中似乎還端着什麼。

是那個“引路人”?還是軍隊的探子?或者是……別的什麼?

意識模糊的最後瞬間,他仿佛看到那黑影邁步,無聲無息地向他走來。而靠在他身邊的屍體,臉上那兩行血淚,在窗外滲入的最後一絲月光下,閃爍着絕望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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