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怎麼不回微信?”
電話那頭,傅時硯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壓抑後的急躁,更多的是一種指責的意味。
蘇知意靠在病床上。
目光落在窗外開始泛白的天空上,晨光熹微,卻驅不散這通電話帶來的沉悶。
她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聲音因爲虛弱而有些低:
“手機沒怎麼看。”
這是事實,卻也並非全部。
她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對他的任何消息都翹首以盼,立刻回應。
“嚇我一跳,”傅時硯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鬆了口氣,但這鬆口氣的前提,是她必須承認他的“擔心”是合理的,“還以爲出了什麼事。怎麼突然住院了?”
蘇知意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樣子,不是因爲擔憂她的病情,而是因爲“妻子住院”這件事本身,打亂了他某種既定的秩序或預期,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身體有些不舒服,需要觀察幾天。”
她依舊省略了所有細節,手術、病痛、獨自籤字……這些,他似乎並無興趣知道,她也沒有訴說的欲望。
“嗯。”
傅時硯應了一聲,短暫的沉默後,他的聲音壓低了少許,帶着一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這事兒先別跟家裏人說,尤其是我爸媽和爺爺那邊,免得他們擔心,小題大做。”
蘇知意握着手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果然。
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控制影響,維護表面的平靜,或者說,維護他自己不被“麻煩”侵擾的世界。
“知道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
沒有質問,沒有委屈,只是簡單的應承。
這是最省力的回應方式,也是她過去幾年裏,在他各種以“爲你好”、“免得麻煩”爲名的要求下,逐漸形成的條件反射。
內心早已麻木,連一絲波瀾都懶得再起。
他似乎對她的順從很滿意,語氣緩和了些:“我這邊……蘇硯辭的追思會還沒完全結束,靈堂這邊還需要人守着。你先好好休息,晚點我再打給你。”
晚點。
一個模糊的時間概念,一個毫無分量的承諾。
蘇知意甚至能聽出他話語裏那點如釋重負——找到了一個合情合理、且優先級遠高於探望病中妻子的理由。
“好。”她依舊是那個簡單的音節。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
蘇知意將手機放到一邊,屏幕上還殘留着一點點體溫。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醫療儀器細微的嗡鳴,以及她自己緩慢的呼吸聲。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不出什麼情緒。
秦敘白在她接電話時,便已起身走到了窗邊,留給她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此刻,他轉過身,沒有立刻坐回椅子,只是看着她。
蘇知意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沉靜,不帶探究,也不含憐憫,只是安靜地存在。這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她拿起手機,點開轉賬界面,手指在屏幕上略作停頓,然後抬起眼,看向秦敘白,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理智和清晰:
“秦先生,早上的粥和點心,還有之前的安排……”
“大概需要多少錢?我轉給你。”
這句話說出口,帶着她一貫不願虧欠他人的倔強。
秦敘白的關懷細致入微,遠超普通朋友甚至熟人的範疇,這讓她感到溫暖,卻也讓她不安。
她需要劃清一條線,哪怕是用最笨拙的“金錢清算”的方式,來維持自己搖搖欲墜的獨立感和尊嚴,也讓自己覺得,他們之間至少是“平等”的,而非單方面的施與。
秦敘白走回椅子邊,卻沒有坐下。
他看着她手機屏幕上的轉賬界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
“不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不是客套的推辭,而是明確的拒絕。
蘇知意執拗地看着他:
“應該的,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
“這是探望病人的一點心意,不是買賣。”
“心意”兩個字,被他用一種沉穩而真誠的語調說出來,瞬間擊穿了蘇知意試圖建立的“交易”壁壘。
他將自己的行爲定性爲人際交往中最樸素也最珍貴的情感表達,而非可以明碼標價的服務。
蘇知意怔了怔,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鬆開。
她設想過他或許會推辭,然後她再堅持,最終或許以一個折中的方式來“償還”。
但她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而徹底地,將“金錢”這個選項從兩人之間剔除。
“可是……”
她還有些遲疑,長久以來建立的人際準則讓她無法坦然接受如此“厚重”的心意。
“沒有可是。”
秦敘白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再爭辯的力量。
他頓了頓,看着她的眼睛,補充道,“如果你實在覺得過意不去,那就……快點好起來。”
這句話比任何客套的“不用謝”都更有力量。
他將焦點重新拉回她自身,將她的“虧欠感”轉化爲一種正向的期許和動力。
蘇知意沉默了。
她看着秦敘白,他站在那裏,身姿挺拔,眼神清明,周身散發着一種健康、沉穩、可靠的氣息。
與方才電話裏那個遙遠、冷漠、只關心“別添麻煩”的聲音,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心裏某個地方,堅硬的外殼悄然裂開一道縫隙,暖意和酸澀同時涌上。
她慌忙垂下眼簾,掩飾住一瞬間的失態。
“那……”她聲音更輕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或者說,是她禮尚往來思維的下意識延續,“秦先生最近,有需要探望的親友嗎?我的意思是……” 她頓了頓,覺得這話問得有些突兀,卻又不知如何收回。
秦敘白似乎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一個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沒有。”
他回答得脆,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輕鬆的篤定。
“我身體很好,家裏人也大多康健,很少需要往醫院跑。”
“我身體很好。”
這句話,他說的平淡,卻像一顆定心丸。
不僅回答了她的問題,更無形中展現了他自身的強健與可靠。
同時也巧妙地,徹底堵住了她想要“回禮”或從其他方面“彌補”的所有可能路徑——他不需要,無論是物質上,還是人情上。
蘇知意徹底無話可說了。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善意“包圍”卻又無法“償還”的輕微無措,但這無措之中,並無壓力,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心。
因爲他讓她明白,他的給予,並不需要她斤斤計較的回報。
秦敘白看了一眼腕表,時間確實不早了。
“我該走了。”
“公司上午還有事。”
蘇知意點點頭:“你去忙,今天……真的非常感謝。”
秦敘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正好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他肩頭,勾勒出清晰而穩重的輪廓。
“好好休養。”
他最後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真摯的囑托。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將門帶上。
病房裏重新恢復了徹底的安靜。
蘇知意保持着原來的姿勢,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久久沒有移動。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屬於他的、清冽而沉穩的氣息,混合着“靜園”粥品淡淡的藥香。
手機靜靜躺在手邊,屏幕已經暗了下去。
她想起傅時硯那句“晚點再打給你”,心裏一片漠然的平靜。
那個“晚點”,或許會在今天,或許在明天,或許永遠不會有。
她已經不在意了。
而秦敘白那句“好好休養”,卻像一顆帶着溫度的種子,悄然落進她荒蕪已久的心田。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泛的許諾,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她緩緩滑下身體,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拉高了被子。
傷口的隱痛仍在持續,身體的虛弱感也清晰分明,但心裏卻奇異地感到了一絲踏實。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新的一天已然開始。
而對於蘇知意來說,有些界限正在被溫柔而堅定地打破,有些心意,正在被悄然接納和珍藏。
她閉上眼睛,不再去思考如何“兩清”,只是讓自己沉浸在這片刻的、被人真誠關懷後的寧靜裏。
原來,接受善意,也可以不必背負沉重的債務感。
原來,人與人之間,除了冰冷的交易和麻木的應付,還可以有這樣純粹而溫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