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蘇知意睜開眼睛時,天光已透過病房窗簾的縫隙,在潔淨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帶。她聲音有些沙啞,帶着病後的虛弱,卻足夠清晰。
秦敘白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聞言抬眸看過來。
他今穿了件深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少了些往的肅穆,多了幾分居家的從容。
“醒了?”
他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站起身。
“正好,洗漱完過來吃點東西。”
他的語氣平穩自然,仿佛這樣的清晨對話已發生過許多次。
蘇知意撐着坐起來,動作很慢,腹部的傷口仍隱隱作痛。
秦敘白沒有上前攙扶,只是靜靜等着,給她保留了維持體面的空間。
等她從洗手間收拾妥當出來時,小桌上已擺好了早餐。
一碗色澤瑩潤的米粥,幾樣清淡小菜,還有一籠小巧的湯包,熱氣嫋嫋。
蘇知意坐到床邊,目光落在粥碗上,停頓了幾秒。
“這是……‘靜園’的粥?”她輕聲問,語氣裏帶着一絲不確定的訝異。
靜園是城中有名的私房菜館,不對外營業,只接待熟客,尤其以滋補藥膳聞名。
她曾隨父親去過兩次,記得那獨特的米香和燉煮火候。
這家館子,絕不可能外送,更別說送到醫院來。
秦敘白正將湯包的籠屜往她那邊推了推,聞言只淡淡應了一聲:
“是。”
沒有解釋,沒有邀功,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知意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入口中。
溫度恰到好處,米粒幾乎化開,帶着藥材清潤的回甘,順着食道滑下,連帶着空蕩虛弱的胃部都感到一陣熨帖的暖意。
她垂下眼睫,又吃了幾口,才抬起頭。
“秦先生,”她聲音依然很輕,卻很認真,“謝謝你。不只是這頓早飯……是所有這些。”
秦敘白看着她,沒有打斷。
“等我出院,”
“我想請你吃頓飯,可以嗎?”
“就當……是答謝。”
她說完,心裏其實有一絲忐忑。
他們之間的關系,始於一場狼狽不堪的救援和一次出於道義的收留,隨後是手術籤字時的重托,再到如今這般細致周到的照料。
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頓飯能還清。
可她必須做點什麼,用這種平等往來的方式,才能讓心裏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不至於壓垮她,也不至於讓這段關系徹底傾斜成純粹的施與受。
秦敘白幾乎沒有猶豫。
“可以。”
他回答得脆利落,甚至在她話音落下後的停頓裏,都沒有出現慣常的客套推辭。
蘇知意心底那點忐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輕鬆。
他接受了。
這很好。
她順勢拿出手機,屏幕因爲多未用,顯得有些暗淡。
“那……我加你微信吧?方便約時間。”
秦敘白已經重新坐回椅子上,聞言很自然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他的私人號碼。
蘇知意低頭作,發送了好友申請。
幾乎是立刻,手機震動了一下,提示對方已通過。
他的微信頭像很簡單,一片深沉的夜空,沒有星星。
昵稱就是本名:秦敘白。
她正想再說些什麼,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來電鈴聲。
屏幕上跳動着的名字,讓蘇知意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傅時硯。
秦敘白的目光似乎從她手機屏幕上一掠而過,隨即重新落回自己的平板上,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只是無意間看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蘇知意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在哪?”
電話那頭傳來傅時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直截了當,甚至有些生硬。
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書房或者車內。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連一句“你怎麼樣了”都沒有。
就好像他只是突然想起還有這麼個“妻子”需要確認一下位置。
蘇知意握着手機,指尖微微收緊。
她看向窗外那片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病房裏彌漫着粥品溫潤的香氣,而電話那頭,是她法律上丈夫冰冷程式化的詢問。
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釋然。
“在醫院。”
她回答,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今天天氣如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醫院?”
傅時硯的語調裏終於染上一絲異樣,但那更像是對“物件”脫離預設軌跡的疑惑,而非關切。
“你怎麼在醫院?”
蘇知意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起眉的樣子。
或許他剛從某個學術會議、或是那場讓他沉浸許久的追悼會後續事務中抽身,才驀然發現“妻子”這個標籤對應的實體,沒有待在她該待的地方。
“身體有些不舒服,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她省略了所有細節,沒有提手術,沒有提病痛,更沒有提是誰在危急時刻籤了字,又是誰在這裏安排了這一切。
這些,與他無關。
傅時硯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一些,似乎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又像是在權衡什麼。
“哪家醫院?”他終於問,“需要我過去嗎?”
這句話本該是關懷,可從他口中說出,卻帶着一種事務性的、甚至有些不情願的味道。
仿佛“過去”是一件需要列入程、並可能打亂他原有計劃的麻煩事。
“不用了。”
“沒什麼大事,有護工照顧。你忙你的。”
她說“有護工照顧”,目光卻下意識地,極快地掃過坐在對面的秦敘白。
他依舊看着平板,側臉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沉靜而專注,仿佛完全沒有留意她這通尷尬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傅時硯似乎鬆了口氣。
“那好。你自己注意。有事……”他頓了頓,大概是想說“有事打電話”,但終究覺得這種客套話對“妻子”說來有些怪異,於是改口,“需要什麼,跟家裏說。”
“嗯。”蘇知意應了一聲。
通話陷入短暫的空白,兩人似乎都無話可說了。
曾經,這樣的沉默會讓蘇知意感到窒息般的難過和焦慮,她會拼命想找話題,想拉近那冰冷鴻溝的距離。
但現在,她只覺得一片平靜的疲憊。
“那我掛了。”她說。
“好。”
電話切斷,忙音響起。蘇知意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沒有難過,沒有委屈,甚至連失望都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就像放下了一件早就該放下的、徒增負累的東西。
她重新拿起勺子,粥已經溫了些,但入口依舊舒適。
“秦先生,”她忽然開口,打破了病房裏因那通電話而殘留的些許凝滯,“你喜歡中餐還是西餐?或者有什麼偏好的口味?我提前想想地方。”
她將話題自然地帶回方才的約定上,態度大方,不見絲毫被那通電話影響的陰霾。
秦敘白這才從平板上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確認什麼。
“都可以。”他說,“你定。”
“那我可要好好選選了,”蘇知意微微彎了彎嘴角,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答謝宴,總不能太隨便。”
“不急。”秦敘白道,語氣放緩了些,“你先養好身體。”
正說着,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後一位穿着得體的中年女士提着幾個精致的保溫食盒走了進來。
她先是對秦敘白微微頷首:“秦先生。”然後又轉向蘇知意,笑容親切:“蘇小姐,這是中午的湯和幾樣小菜,傅老先生特意囑咐廚房按照您的口味和恢復期需要調配的。老爺子本來想親自過來,又怕打擾您休息,讓我一定轉達,請您務必安心靜養,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蘇知意認得她,是傅家老宅的管家林姨。
她連忙道謝:“謝謝林姨,也請轉告傅爺爺,我很好,讓他別擔心。”
林姨利落地將食盒在旁邊的小櫃上擺放好,又仔細問了蘇知意有無其他需要,這才禮貌地退了出去。
秦敘白在她進來時便已起身站到窗邊,此刻才重新坐下。
“傅老先生很疼你。”他陳述道,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知意看着那些食盒,心裏涌起一陣復雜的暖流。
傅爺爺是這場冰冷聯姻裏,唯一持續給予她真誠溫暖的長輩。
也正因爲如此,她對傅時硯,才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抱着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忍耐。
“是,”她輕聲說,“傅爺爺是很好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和傅家其他人,不一樣。”
這句話有些微妙,幾乎算是直白地劃清了界限。她沒說“和傅時硯不一樣”,但指向已足夠明確。
秦敘白沒有接話,只是將那籠還沒動過的、已微涼的湯包重新放進保溫袋裏。“這個涼了傷胃,中午熱了再吃。”
他的關注點始終落在最實際的細節上。
蘇知意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秦先生,你吃過了嗎?”她這才意識到,早餐似乎只準備了一份。
“吃過了。”秦敘白回答,看了眼腕表,“我十點左右有個會,現在需要離開。護工會準時過來,有任何事,”他目光轉向她的手機,“微信或者電話。”
“好。”蘇知意應下,“你忙,不用總惦記這邊。”
秦敘白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靜園的主廚,”他忽然說,“擅長藥膳調理。等你出院,可以去試試。”
蘇知意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是在回應她之前關於“靜園”的認出,並且,給出了一個更具體的、關於“答謝宴”地點的選擇。
這似乎意味着,他並非真的“都可以”,而是將她可能的需求和身體狀況,都考慮了進去。
“……好。”她再次應道,這次聲音裏多了些別的什麼。
秦敘白離開了,病房裏重新恢復安靜。
陽光又移動了一些,落在她蓋着的白色被單上,暖洋洋的。
蘇知意拿起手機,點開那個星空頭像的對話框。聊天界面還停留在系統提示的“你們已成爲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沒有輸入任何字,只是點開了他的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淨。沒有動態,沒有分享,一片空白,像他給人的感覺——深沉、內斂,難以窺探。
她退出微信,將那碗溫度正好的粥慢慢吃完。
身體依舊虛弱,傷口仍在隱痛,但胃裏是暖的,心裏某個冰冷空洞了太久的地方,似乎也被這清晨的一粥一飯,和那通對比鮮明的電話,映照得清晰起來。
有些關懷,浮於表面,空洞得讓人心寒;有些付出,沉靜無聲,卻細致入微到每一餐飯食的溫度。
她想起秦敘白方才離開時那句關於“靜園”的話。那不是隨口一提。他記住了她認出粥品的細節,並且,給出了延續性的回應。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她以爲是秦敘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點開,卻是傅時硯發來的微信。
只有兩個字,連標點都吝嗇:「病房號。」
蘇知意看着那三個字。
是了,他或許終究覺得“妻子”住院,自己完全不知情也不露面,於理不合。
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符合“丈夫”身份的努力了——索要一個地址,或許會在某個“方便”的時候,短暫出現。
她動了動手指,將病房號發了過去。
沒有多餘的話。
幾乎同時,護工輕輕推門進來,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阿姨。“蘇小姐,秦先生讓我這個時間過來。您現在需要休息嗎?還是想坐一會兒?”
蘇知意放下手機,對阿姨笑了笑:“坐一會兒吧,麻煩您了。”
窗外,城市的喧囂漸漸蘇醒。
病房內,卻是另一番靜謐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