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不歸哦姐,出院後跟姐夫的感情突飛猛進了?”
蘇知意剛推開家門,就聽見客廳沙發處傳來蘇清薇略帶調侃的聲音。
她換了鞋,將包放在玄關櫃上,臉色還有些病後的蒼白,動作也比平時慢了些。
她抬眼望去,蘇清薇正窩在沙發裏,手裏捧着一杯果茶,眼神裏帶着探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比較意味。
蘇知意知道,這個妹妹對她的態度向來復雜——既有對“外來者”的隱隱排斥,又有一種奇特的、想要在某些方面勝過她的執念。
“沒有。”蘇知意平靜地回答,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我跟他,沒在一起。”
她走向客廳。
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動作間仍帶着大病初愈的虛弱。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還殘留在衣物上,提醒着她剛經歷的一切。
蘇清薇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但又覺得該說些什麼:
“沒在一起?怎麼,鬧別扭了?”
“傅家上下,包括爸媽,不都早認定你這個兒媳了嗎?尤其是傅爺爺,恨不得把你當親孫女疼。”
這句話像一針,輕輕刺破了某種假象。
蘇知意垂下眼簾,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尖還有些涼。
“認定是一回事,”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他心裏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
蘇清薇放下果茶,身體微微前傾,來了興趣:
“更重要的事?這幾天……他不是一直在給蘇硯辭院士守靈嗎?”她頓了頓,觀察着蘇知意的表情,“你住院……該不會就是因爲他沒顧上你吧?”
蘇知意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蘇清薇。這平靜之下,是已經麻木的痛楚和徹底認清現實後的清醒。
“算是吧。”她承認得很脆,“急性闌尾炎,疼得厲害的時候,找不到他人。後來是……”她停了一下,沒有提秦敘白的名字,“是朋友幫忙送的醫院,籤的字。”
蘇清薇愣住了,臉上那點玩味的笑意消失了。
她盯着蘇知意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到委屈、憤怒或者至少是難過的痕跡,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沉靜的疲憊。
“所以,”蘇清薇的聲音拔高了些,帶着難以置信,“傅時硯真的爲了給蘇院士守靈,連你生病做手術都不管?他……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用詞不當,但那股火氣卻上來了。不管她對蘇知意這個姐姐感情多復雜,但傅時硯這種行爲,簡直是在打蘇家的臉,也是對所有“正常”關系的踐踏。
蘇知意沒有回答她關於“腦子”的問題,只是淡淡道:“蘇院士對他意義非凡。”
“意義非凡?再非凡能比得過自己老婆的命?”
蘇清薇嗤笑一聲,帶着明顯的鄙夷道:
“圈子裏傳的果然沒錯,傅時硯心裏,蘇院士排第一,其他所有人都得靠邊站。我之前還以爲是誇大其詞……”
她的話像是一把鈍刀,緩慢而沉重地剖開血淋淋的現實。
原來。
傅時硯的情感偏向,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只有她這個所謂的“妻子”,或許還在自欺欺人,或許還在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蘇清薇看着蘇知意蒼白的臉,忽然問:“姐,你沒跟他說過你的心意?沒問過他,到底把你當什麼?”
這個問題直白而尖銳,像一針,猝不及防地刺向蘇知意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她一直小心翼翼維持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和體面,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掀開。
蘇知意沉默了很久。
客廳裏只聽見牆上掛鍾走動的輕微聲響。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城市的光映在玻璃上,模糊而遙遠。
“沒有,”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卻異常清晰,“從來沒有明說過。”
她一直以爲,有些話不必說出口,默契和行動足以證明一切。
她也一直以爲,在他沒有明確拒絕兩家聯姻、甚至默許了長輩安排的情況下,他心裏至少是有她一點點位置的。
她識趣地不去追問,不去索求,以爲這樣就能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直到這場病痛,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所有一廂情願的可笑。
蘇清薇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臉上涌起憤怒的紅暈:
“你沒說過?!那你這些年……你就這麼……忍了?”
她想說“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可眼神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傅時硯他也太不是東西了!他到底把你當什麼?一個擺設?一個應付家裏的工具?”
她的憤怒是真實的,盡管這憤怒裏可能混雜着對“蘇家女兒”被如此輕視的不滿,但此刻,蘇知意竟從中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至少,在這個冰冷的家裏,還有一個人,會爲她的遭遇感到氣憤。
“工具……或許吧。”蘇知意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卻沒成功,“至少,在需要維持‘傅太太’這個身份出席某些場合,或者安撫長輩的時候,還算有用。”
蘇清薇被她的自嘲噎住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她看着蘇知意,這個名義上的姐姐,從小安靜、懂事,學習好,得長輩喜歡,幾乎沒什麼能挑剔的地方。
可此刻,
她卻像一尊精致卻了無生氣的瓷器,靜靜地坐在那裏,仿佛隨時會碎裂。
“那他心裏……”蘇清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想要探究到底的沖動,“是不是真的只有那位蘇院士?我是說……那種感情?”
這個問題,終於觸及了蘇知意心底最深的恐懼和痛苦。
那個她從未敢深想,卻又無數次在深夜悄然浮現的疑問——她在這場婚姻裏,是否從未真正存在過?
是否只是另一個女人,哪怕那個女人已逝的模糊倒影,或者連倒影都算不上?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知意感到喉嚨發緊,心口傳來一陣熟悉的、鈍鈍的疼痛,比手術傷口更難以忍受。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或者“可能吧”。
但最終,她只是輕輕地、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不確定。”
不確定。
這是最誠實的回答,也是最殘忍的答案。
它意味着,她連自己是否被愛過,都無從確認。
多年的婚姻,小心翼翼的經營,隱忍的付出,最終只換來這三個字。
蘇清薇徹底沉默了。
她看着蘇知意,眼神裏的憤怒、鄙夷、探究,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混合着同情、驚愕和些許無措的情緒。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追問,像是一把鹽,撒在了蘇知意早已潰爛的傷口上。
“……對不起。”蘇清薇難得地,低聲說了一句。
蘇知意搖搖頭,依舊沒什麼表情:
“沒什麼。事實而已。”
她站起身,因爲動作有些快,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沙發扶手站穩。
“我有點累,先上樓休息了。”
她說,聲音恢復了平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場觸及靈魂的對話從未發生。
“嗯。”蘇清薇應了一聲,看着她略顯單薄的背影走向樓梯,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蘇知意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很輕。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樓下客廳的光線和可能投來的目光。
她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板上。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房間裏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不確定。”
她在心裏默念着這三個字。
原來,承認這一點,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當所有的期待都落空,當所有的幻想都被現實擊碎,剩下的,就只有這冰冷而清醒的“不確定”。
沒有眼淚。
她的眼眶澀得發疼。
所有的淚,或許早在過去那些獨自等待、失望、自我安慰的夜裏流了。
她想起醫院裏秦敘白那句“好好休養”,想起他拒絕轉賬時說的“探望病人的一點心意”。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溫度,一種不要求回報、不附加條件的純粹關懷。
雖然她依然感到不安,感到受之有愧,但那至少是真實的,是觸手可及的溫暖。
而傅時硯……那個她名義上的丈夫,她曾經懷揣隱秘期待和幻想的人,他的心究竟在哪裏,是否曾有一刻爲她停留過,都已不再重要了。
“不確定”,就是最終的答案,也是她給自己的交代。
她從地板上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點窗簾。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璀璨卻遙遠。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