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媽說了蘇院士去世的事?”
手機屏幕亮起,傅時硯的微信消息簡短直接,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
蘇知意剛在書房坐下,拿起一本專業書,看到這條消息,指尖在書頁上停頓了兩秒。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蹙着眉,帶着被打擾的不悅,以及某種習慣性的懷疑——任何來自外界的關注,尤其是家人的,他第一反應總是審視最親近的信息源是否“泄密”。
她拿起手機,打字回復,語氣和她的表情一樣平靜無波:
“沒有。怎麼了?”
回復發送過去,她將手機放在一邊,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心裏那點因回家稍作休憩而起的微瀾,再次被這條消息攪動,沉下冰冷的沉澱。
很快,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媽知道了,剛才打電話讓我‘節哀’。”
傅時硯的消息緊隨而來,陳述事實,但字裏行間透出一種被侵入私人領域的不耐煩。
蘇知意看着那兩個字——“節哀”。
傅母的關心是合情合理的,畢竟蘇硯辭是傅時硯學術生涯中極其重要的人物。
可這正常的關懷,落在傅時硯那裏,顯然成了一種需要被處理的“麻煩”。
她沒有絲毫猶豫,再次否認:
“沒有。爲什麼媽會知道?”
她的追問冷靜而直接。既然懷疑她,那她就要求一個解釋,也想知道這突如其來的關注究竟從何而來。
她不想背任何莫須有的鍋,哪怕只是他一個下意識的懷疑。
這一次,傅時硯的回復隔了幾分鍾,似乎在措辭,或者在處理別的事情。
“不清楚。可能是哪個助手無意中提了一句吧。”
他把責任推給了可能“多嘴”的助手,模糊帶過,顯然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蘇知意看着這行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着涼意的弧度。
果然,
還是熟悉的模式——遇到壓力,先懷疑身邊人,然後含糊解釋,最後,就該是提出“解決方案”了。
果然,下一條消息很快跳出來:
“知意,你幫我個忙行嗎?”
來了。
蘇知意的心徹底沉靜下來,甚至有種近乎荒謬的“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
她幾乎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當他需要應對來自家族的壓力、需要維持某種體面或清靜時,她這個“妻子”就成了最現成的擋箭牌和解釋工具。
她沒有立刻回復,只是靜靜地看着屏幕,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知道台詞和結局的戲碼上演。
傅時硯的消息繼續發來,這次是一段稍長的文字,顯然經過思量:
“媽要是問起來,或者表示關心,你就跟她說,我最近手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國家級在攻關階段,壓力很大,需要高度專注和獨處,所以情緒可能比較低沉,讓她不用太擔心。這樣既能解釋我的狀態,也能避免她過度關注,跑來問東問西,打擾我的工作節奏。”
蘇知意逐字逐句地看着這段話。
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國家級”、“壓力大”、“需要專注”。
他將自己因私情對蘇硯辭的哀思而生的低沉和回避,巧妙地包裝成了“爲國奉獻”的崇高與忙碌。
而她,需要成爲這個謊言的傳達者,爲他真實的、不欲爲人知的情感世界,築起一道看似合理的防火牆。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不是因爲要撒謊,而是因爲他如此熟練地將她置於這種境地,用看似合理的請求掩蓋其自私的本質——他不想被母親窺探真實的悲傷,不想接受那份或許會觸及他柔軟處的關懷,所以選擇用謊言隔離,而執行謊言的人,是她。
手機又震了一下,傅時硯補充道:
“這樣對我們都好,省得她過度關心,反而添亂。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處理這些。”
“對我們都好”。
蘇知意幾乎要冷笑出聲。真是精妙的語言藝術。
將純粹爲了維護他個人“清靜”和情感私密性的目的,包裝成了“避免麻煩”。
仿佛她不答應,就是不懂事,就是樂意被“過度關心”打擾一樣。
緊接着,是預料之中的“懇求”和空頭支票:
“這次真的要麻煩你了。之後我一定好好補償你,陪你做你想做的事。”
“補償”。
這個詞他過去也說過,在不同的情境下。
但所謂的“補償”從未具體過,也從未真正兌現。
它更像是一種安撫劑,一種讓對方暫時壓下不滿、同意幫忙的心理暗示。
最後,是那終極的、帶着道德分量的砝碼:
“夫妻之間,本就該互相扶持的,對吧?”
“互相扶持”。
蘇知意盯着這四個字,指尖微微發涼。
他將讓她爲他個人的情感隱私去向長輩編織謊言的行爲,偷換概念爲“夫妻間的扶持”。
多麼義正辭嚴,多麼無可辯駁。
如果她拒絕,似乎就違背了婚姻的基本道義,成了那個不肯“扶持”丈夫的、冷漠的妻子。
多麼熟悉的套路。
試探,推諉,提出利己方案,用“爲你好”包裝,許以空頭承諾,最後道德綁架。
一氣呵成,邏輯清晰,目的明確。
只是這一次,背鍋的對象從“女友”換成了“已故的導師”,性質卻同樣惡劣——都是讓她犧牲自己的立場和誠實,去維護他的形象和便利。
蘇知意沒有立刻回復。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卻照不進她此刻冰冷的心湖。
她想起不久前妹妹蘇清薇那句氣憤的“傅時硯也太不是東西了!”。
想起醫院裏獨自面對手術風險時的恐懼與孤獨。
想起秦敘白那句沉靜的“探望病人的一點心意”。
對比如此鮮明。
一邊是持續不斷的索取、利用和情感綁架,用婚姻的名義行自私之實;另一邊是無聲卻堅實的支撐,不圖回報的關懷。
她回到書桌前,拿起手機。
屏幕上,傅時硯的那幾條消息還靜靜地躺着,像一份等待籤署的不平等條約。
她沒有輸入大段的駁斥,也沒有表達任何憤怒或委屈。
那些情緒,早已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消耗殆盡。
她只是異常冷靜地,打出了幾個字:
“知道了。”
然後,發送。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一個表示“收到信息”的、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和承諾意味的回應。
她知道,傅時硯看到這個回復,多半會理解爲她默許了。
因爲他習慣了她過去的順從,習慣了她最終會“識大體”地配合。他可能還會爲自己的“溝通成功”而鬆一口氣。
但他不會知道,這簡簡單單的“知道了”背後,是蘇知意內心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它不再代表妥協和忍耐,而是一種冰冷的、帶着距離的確認。
確認了他的自私一如既往,確認了這段婚姻關系裏,自己工具化的定位從未改變。
也確認了,是時候,徹底結束這一切了。
蘇知意將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那冰冷的觸感仿佛透過桌面傳來。
她重新拿起那本專業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嚴謹的公式和理論之上。
只有這裏,在這個由邏輯和事實構成的世界裏,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和掌控感。
至於傅時硯那個充滿了算計、謊言和情感綁架的世界……
她目光沉靜地掃過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