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一響,教室裏立刻嘈雜起來。
往常這個時候,蘇媚總會第一個沖到遲硯的座位旁,借着問問題的名義和他多說幾句話。
有時候是數學題,有時候是物理公式,甚至有時候只是假裝筆沒水了,找他借一支筆。
班上的同學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景,蘇媚紅着臉站在遲硯桌邊,而遲硯神色冷淡,偶爾應一兩聲,卻從未真正拒絕過她。
可今天……
蘇媚連頭都沒抬。
她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着,眉頭微蹙,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林晚原本已經微微側身,準備給她讓出過道,卻發現蘇媚本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蘇媚一眼,小聲問道:“蘇媚,你不去……問問題嗎?”
蘇媚筆尖一頓,搖了搖頭:“不用,這道題我自己能解。”
林晚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
而周圍幾個偷偷觀察的女生也面面相覷,眼神裏滿是詫異。
“奇怪,蘇媚今天居然沒去找遲硯?”
“她不是最喜歡纏着遲硯問問題了嗎?”
“該不會是什麼新把戲……”
竊竊私語聲傳入耳中,蘇媚卻恍若未聞。
她低頭繼續演算,直到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解題步驟,最終得出了正確答案。
現在……不依賴遲硯,她也能做到。
可看着那熟悉的解題步驟,分明就是他教的。
蘇媚抿了抿唇,心口鈍痛。
他教的她一直都記得,可他呢?
只怕是連她的生都記不清。
曾經她以爲,只要她足夠努力,足夠執着,總有一天能打動遲硯。
可最終,她只換來他的冷漠和疏離。
他收下她的禮物,卻從未珍惜,他接受她的婚姻,卻從未愛她。
他甚至……連拒絕都不屑於說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冷淡地,看着她像個傻子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撞得頭破血流。
蘇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她的真心,好玩嗎?
上一世,她無數次想要問他一句,爲什麼?
爲什麼唯獨對她那麼殘忍。
爲什麼唯獨不願意正眼看她,哪怕一次。
蘇媚狠狠吸了口氣,這時似乎察覺到了一道目光看過來,她望過去,卻什麼都沒發現。
低頭擦了擦淚,繼續埋頭寫作業。
課間時分,蘇媚請了假沒去。
周靜和李琛都過來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搖了搖頭,沒力氣說話就趴下了。
教室裏很快空了下來。
蘇媚趴在桌上,直到走廊上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直起身。
她不想下去做,不想面對陽光,更不想……再看到遲硯。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上。
初冬的陽光灑在校園裏,場上學生們整齊地排着隊,廣播體的音樂遠遠傳來,帶着一種熱鬧的喧囂。
可蘇媚只覺得冷。
她趴在走廊的圍牆上,望着遠處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陽光刺眼得讓她眼睛發酸,她抬手擋了擋,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不喜歡陽光。
太亮了,亮得讓她無處可藏。
就像她曾經拼命擠出的笑容一樣,燦爛得虛假,耀眼得可笑。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圓潤淨,可指節卻微微泛白,像是攥緊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攥緊的,是那些無人知曉的眼淚。
小學時,她因爲親人相繼離世,整沉默寡言,成了班上被孤立的對象。
後來,她學會了笑。
笑得燦爛,笑得明媚,笑得所有人都以爲她天生樂觀開朗。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容背後,是無數個躲在被子裏無聲哭泣的夜晚。
她以爲,只要她笑得足夠燦爛,就再也不會被拋棄。
可上一世,她對着遲硯笑了十年,換來的,卻是他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施舍的冷漠。
太可笑了。
她上一世真的太可笑了。
她曾經竟然以爲,遲硯會是她的光。
她拼了命地追逐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浮木。
可最終,她才發現,那浮木……從來就不屬於她。
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滾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
她抬手狠狠擦掉。
哭什麼?
沒有人會在乎她的眼淚。
上一世,哪怕心裏再難過,面對遲硯時也要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因爲她知道,沒有人會喜歡一個整天哭哭啼啼的女孩。
可她的笑容,她的討好,她的卑微……
換來了什麼?
換來的,是他和林晚的單獨約飯,是他從未正視過她的婚姻,是他……從未愛過她的事實。
小腹突然隱隱作痛,蘇媚微微弓着身子靠在走廊欄杆上。
初冬的風吹拂着她柔順的黑發,發絲在陽光下泛着綢緞般的光澤。
她今天穿着白色的羽絨服,襯得膚色如雪,纖細的脖頸線條脆弱又美好。
她很少這樣站在陽光下。
遲硯不知何時站在走廊盡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記得,蘇媚總是站在陰影裏。
體育課時,她躲在樹蔭下;周末出遊,她挑最陰涼的角落;就連課間曬太陽,她也總是站在走廊的背光處。
她像是一只習慣躲在暗處的小動物,卻又總是用最燦爛的笑容面對所有人。
可此刻,
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精致的側臉輪廓。
她的睫毛纖長,鼻尖小巧,唇色因爲身體不適而略顯蒼白。
她紅着眼眶,眼神冷得陌生,沒有一絲笑意。
遲硯從未見過這樣的蘇媚。
沒有笑容,沒有討好,沒有那種刻意裝出來的明媚。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陽光落在她身上,卻仿佛與整個世界隔絕。
她的指尖緊緊攥着欄杆,指節泛白,像是在忍耐什麼。
遲硯的眉頭微微蹙起。
下一秒,蘇媚突然轉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遲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見她泛紅的眼眶,看見她眼底來不及掩飾的脆弱,更看見她在認出他的那一刹那,眸中閃過的慌亂與痛楚。
蘇媚的呼吸一滯。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遲硯?
爲什麼每次她最狼狽的時候,撞見的都是他?
她轉身沖進教室,倉皇得像是逃離什麼洪水猛獸。
坐到座位的瞬間,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一顆顆砸在桌面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知道遲硯討厭她,可剛才他那個冰冷的眼神,還是像刀一樣扎進她心裏,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跑得太急,以至於本沒注意到,
走廊上的少年站在原地,修長的手指攥着什麼東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額角覆着一層薄汗,向來清冷淡漠的眉眼間,竟閃過一絲罕見的無措。
教室內。
蘇媚把臉埋進臂彎,任由眼淚浸溼衣服袖子。
正當她渾渾噩噩時,一盒藥突然被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的心髒猛地一跳。
緩緩抬頭時,映入眼簾的卻是李琛笑嘻嘻的臉:"媚媚,快吃藥,你是不是要來生理期了?"
蘇媚怔怔地看着那盒止痛藥,突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剛才居然有一瞬間以爲......以爲是遲硯送來的。
真是荒唐。
他怎麼可能對她那麼好。
"謝謝。"她輕聲道謝,沒看見李琛意味深長地往教室後門瞥了一眼。
藥效漸漸發作,腹部的絞痛慢慢緩解。
當同學們這時候做完早陸續回到座位時,蘇媚終於有力氣撐起身子,這才發現,
遲硯的座位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