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嘆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沉重:“等顧嶠醒來吧。真是的,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齊禺沈默默將手裏的盒飯遞過去,塑料包裝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正要推開通往病房的那扇鐵門,樓道門突然“咔嚓”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昏暗的光線中,一個清瘦的身影倚在門框上。
“你們在這嘛?”顧嶠的聲音還帶着剛醒來的沙啞。他手背上貼着剛拔針的醫用膠布,病號服鬆垮地掛在肩上。藥水已經輸完了,護士剛替他拔了針。他在空蕩蕩的病房裏找不到人,問了護士才尋到這裏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聲控燈倏然熄滅,將整個樓梯間吞進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在角落投下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三個人的輪廓。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聲響——沈無下意識屏住的呼吸,齊禺沈手中盒飯塑料袋的輕響,還有顧嶠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齊禺沈的目光穿過昏暗,牢牢鎖在他身上。那目光太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爲什麼誰都不說話?
顧嶠在黑暗中輕輕動了動還帶着針孔的手背,猶豫着要不要再開口。寂靜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每一秒都在加重這份不知意味的沉默。
沈無的目光在齊禺沈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了然。他極輕地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此刻最好消失。
“我們在這吃盒飯呢。”他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塑料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他朝顧嶠笑了笑,語氣輕鬆,“嶠哥,以後可要注意身體啊。”
話音未落,他已提起自己的那份盒飯,轉身快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漸行漸遠。
顧嶠的視線轉而落在齊禺沈身上,帶着幾分不解。這人怎麼還是一言不發?該不會是傻了吧。
昏暗的光線下,齊禺沈的輪廓顯得格外深邃。顧嶠輕聲問道:“怎麼了,不高興嗎?”
“沒。”齊禺沈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他抬起手,用手背輕輕碰了碰顧嶠的額頭,動作自然而輕柔,像是在確認什麼。
“今天還好遇到你們。”顧嶠微微放鬆下來,“早知道發燒這麼嚴重,我就不出門了。”
“你爲什麼出門?”齊禺沈的目光專注地落在他臉上。
“因爲程時。”顧嶠無奈地笑了笑,“他和何雨雨鬧分手,叫我幫他想辦法呢。”
齊禺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都病成這樣了,還惦記着幫別人處理感情問題。
“顧嶠,有時間去檢查檢查吧,這是你第二次發燒了。”
顧嶠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顧嶠手背的膠布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還疼嗎?”
齊禺沈的指尖輕輕覆在顧嶠手背的止血貼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
顧嶠搖頭,沒有說話,卻用略微滾燙的掌心反手將齊禺沈微涼的手指裹住,固執地想要捂熱它們。那過高的體溫傳遞過來,帶着一種全然的信賴和無聲的關切。他敏銳地察覺到齊禺沈藏起來的心事,思緒在發熱帶來的混沌中艱難轉動,是了,一定是剛才他和沈無說話時,他們不會吵架了吧。
他腦袋昏沉,想不分明,索性用了最直接的方法。他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聲音明明十分虛弱,卻努力想撐出一點屬於“嶠哥”的架勢:
“跟我說吧,說不定嶠哥能幫你呢。”
他那點強打精神的心思,在齊禺沈眼裏透明得像張紙。齊禺沈心裏那點莫名的滯澀,瞬間被這笨拙的溫柔熨帖了。他沒有點破,只是用指腹輕輕揉着顧嶠發燙的掌心,仿佛要揉散那點不適。
“是有點事,”他順着顧嶠的話,找了個最尋常不過的借口,將方才一瞬的沉重輕輕揭過,“明天運動會,有點怕三千米跑不完。”
顧嶠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昨天,想起齊禺沈上次扭傷後的樣子,心頭一緊。他眼睛裏滿是認真:“要不我替你吧,幾圈的事。”
齊禺沈看着他因發燒而泛紅的臉頰和那雙過分執着的眼睛,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笑意不自覺從眼底漫上來,他屈指蹭了蹭顧嶠滾燙的耳垂,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要不這樣吧——我要是跑完了,給我個獎勵怎麼樣?”
顧嶠不理解,不是說跑不了嗎,但還是安慰他道:“行,但別硬撐。大家都會幫你的。”
……
李叔的眉頭擰得很緊,手機幾乎要嵌進耳朵裏。看見他們出來,他迅速朝齊禺沈遞了個眼神——那眼神又急又沉,像石子投入深井。顧嶠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轉瞬即逝的交流。
顧嶠感覺他們有事,於是先行離開。
翌,安城來了許久未見的太陽,彩色的塑膠看台上,人群如同起伏的水,按照班級劃分出不同的色塊。學生們有的盤腿而坐,有的激動地站起,遠遠望去,像一幅巨大的、充滿生命力的馬賽克鑲嵌畫。
廣播裏激昂的進行曲、主席台上不時傳來的捷報、以及無數人匯聚成的嗡嗡議論聲,共同編織成一片聲音的海洋。一旦有比賽進入關鍵時刻,這片海洋便會瞬間沸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幾乎要掀翻運動場的頂棚。一班的同學們都圍在跳高場上,第一天的第一項比賽就是跳高,班長或體育委員站在最前方,聲嘶力竭地帶領大家喊口號,臉頰泛紅,手臂揮舞的姿勢充滿了感染力。他們等待着第一個屬於一班的開門紅。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跳高區那道身影上。
顧嶠穿着一身黑色的背心短褲,襯得膚色愈發白皙。他站在起跑線的起點,微微弓身,像一張拉滿的弓。額前黑色的碎汗溼,黏在光潔的額角,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盯着前方那橫杆,仿佛那是他必須征服的唯一目標。
裁判揮下旗子。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銳利。助跑由慢到快,步伐精準而富有彈性,黑色的短發在風中掠起,像一頭獵豹在發起沖鋒。最後幾步,節奏猛地加快,踏跳的瞬間,全場屏息——
只見他全身肌肉繃緊,借助那股強大的沖力騰空而起,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優美的反弓,腰腹發力,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與控制的美感。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他像一枚逆射的流星,超越了地心引力,輕巧地、從容地,越過了那曾被視爲極限的高度。
背心因動作而掀起,露出一截勁瘦的腰身,充滿了少年人獨有的青澀力量感。
“過了!”
歡呼聲轟然炸響。顧嶠落在厚實的海綿墊上,膛劇烈起伏,望着再次升高的橫杆,用手背抹去下巴的汗珠,嘴角勾起一抹飛揚而自信的笑意。那笑容,明亮又耀眼,是獨屬於青春的、無所畏懼的宣告。
沈無拿着攢幾個月錢買的相機準備給顧嶠抓拍。運動會的熱在場內喧囂沸騰,跑道旁的顧嶠已做完最後一組拉伸。他站在跳高決賽區的人群邊緣,黑色運動服襯得身形挺拔孤直,像一棵不爲所動的樹。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角的餘光正一次次掃向入場口。
與此同時,沈無在看台上坐立難安,手機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依舊沒有新消息。“完了,”他心頭一陣發緊,“嶠哥馬上就決賽了,阿禺這家夥到底在哪兒?”
就在發令槍即將爲下一組比賽響起的前一刻,一個校服凌亂的身影,如同利箭劈開喧囂,向着跳高場地的方向狂奔而來。
是齊禺沈。
他額發被風吹得狂亂,膛因急促呼吸劇烈起伏,手中的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震動着。他顧不上接聽,也來不及整理狼狽的姿態,目光死死鎖定了遠處那個清冷的身影。
昨晚,齊原將他反鎖在房間裏,門外還傳來了兩個看守低沉的交談聲。 窗戶被從外面釘死,他幾乎無計可施。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利用浴室通風口那狹窄的空間,硬生生擠了出來,手臂和腰側被粗糙的邊緣刮得一片紅腫。好不容易跑出來,此時他只想着:快一點,再快一點。
就快來不及了。
輪到顧嶠的時候,周圍嘈雜的議論聲會不自覺低下去。他的助跑沉默而充滿爆發力,起跳時咬緊牙關,頸側青筋微顯。過杆的瞬間,他閉合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美感。
成功落地後,他沒有立刻歡呼,只是躺在墊子上望一眼湛藍的天空,口起伏,平復呼吸。然後默默站起,走向下一個高度。直到鎖定勝局的那一刻,他才會轉過身,在震耳的歡呼聲中,望向班級的方向,尋找那個齊禺沈的身影,然後,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那瞬間冰雪消融的笑容,只爲一人的綻放,比任何呐喊都更熱血澎湃。
這一刻的喧囂仿佛爲顧嶠鍍上了一層光。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整個班級都沸騰了。所有人都在忘情呐喊,爲顧嶠贏得的第一個勝利熱烈慶祝。彩帶在陽光下飛舞,看台上的同學們激動地互相擁抱。就連平裏總是不苟言笑的鍾雪豔老師,此刻也忍不住爲他鼓掌喝彩,眼角泛起欣慰的淚光。
顧嶠站在領獎台上,口還在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穿過涌動的人群,精準地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汗珠順着他的鬢角滑落,在陽光下閃爍如鑽石。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明亮如星,那表情分明在說:“看吧,我厲害吧。”
齊禺沈剛匆匆趕到場邊緣,還帶着一路奔波的疲憊,發梢被風吹得凌亂。可當他看到少年那燦爛的笑容時,緊繃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連呼吸都變得輕盈。他將手高高舉起,在喧鬧的人聲中,對着顧嶠堅定地豎起大拇指——是啊,他一直都這麼棒。
喧鬧的場,歡呼的人群,飄揚的彩帶,在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整個世界仿佛被調成了靜音,只剩下他們隔着人海相望的視線。
齊禺沈望着那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少年,覺得再沒有什麼比眼前這一秒更值得。方才從家裏匆忙趕來的窘迫與慌亂,被父親斥責的壓抑,都在顧嶠這個明亮的笑容裏煙消雲散。此刻他的眼裏,只剩下那個爲他贏得勝利、也贏得他全部目光的顧嶠。
這一刻的顧嶠,不僅是賽場上的冠軍,更是他荒蕪世界裏突然綻放的整個春天。
就在這時,沈無在喧鬧的人群中瞥見了齊禺沈。他敏銳地注意到齊禺沈被風吹得凌亂的頭發和微喘的氣息,立刻猜到他定是剛剛才匆忙趕到。還沒等沈無上去問他什麼情況,就被體育委員也眼尖地發現了他,急忙撥開人群沖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齊禺沈!你可算來了!快,快去三千米處報到,檢錄馬上就要結束了!”
齊禺沈被拉得一個趔趄,卻仍不忘回頭,隔着攢動的人,與領獎台上的顧嶠最後交換了一個眼神。顧嶠臉上的笑容瞬間化爲了然的鼓勵,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加油。”
齊禺沈點頭隨着體育委員離開了
顧嶠握着剛獲得的獎牌從領獎台上走下來,塑膠跑道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燙。他剛走到跑道邊緣,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發令槍響,緊接着整個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
他下意識地回頭,在起跑線處,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齊禺沈如離弦之箭般率先沖在前面,黑色的短發在風中飛揚,修長的雙腿邁出有力的步伐。他奔跑的姿勢很好看,像一只矯健的獵豹。
“啊啊啊——齊禺沈加油!”身旁幾個女同學的尖叫幾乎要震破顧嶠的耳膜。
“誒,齊禺沈在跑三千米誒?”一個扎着馬尾的女生激動地搖晃着同伴的手臂。
“哇塞,他也太帥了吧,蘇蘇你快看!”另一個短發女生興奮地指着跑道。
被喚作蘇蘇的女生穿着淨的校服,一米六的個子在人群中顯得嬌小可愛。她望着跑道的方向,臉頰泛起羞澀的紅暈,兩個淺淺的梨渦在笑容中若隱若現。
“等會等他跑完,蘇蘇去給他送水吧。”女生們開始起哄,互相推搡着笑作一團。
那些玩笑的聲音清晰地傳進顧嶠耳中。他沉默地看着跑道上的身影,轉身走向班級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