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級區域的遮陽棚下，沈無和幾個男生正埋頭打着手機遊戲，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見顧嶠過來，沈無抬頭瞥了一眼，隨即從旁邊的礦泉水箱裏掏出兩瓶水遞過去。
“嶠哥，一瓶你的，一瓶阿禺的。”沈無的目光仍黏在手機屏幕上，語氣有些結巴，“我這還在打遊戲呢。等會他跑完了可以幫我拿給他嗎?”
沈無正全神貫注地盯着手機屏幕，手指飛快地作着，激烈的遊戲音效從揚聲器裏傳出。在一片喧囂的背景音和隊友的呼喊聲中，他只聽見身旁的顧嶠似乎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那聲音又輕又模糊，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勉強能捕捉到幾個字：
“有人給他送……”
沈無的視線仍牢牢黏在激烈的遊戲畫面上，頭也沒抬，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啊？嶠哥你說啥？誰要送？”他的語氣帶着沉浸在遊戲中的心不在焉，手指還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着。
顧嶠看着沈無這副專注打遊戲的模樣，目光又掃過不遠處那群依然在爲齊禺沈歡呼、並慫恿着那位叫蘇蘇的女生去送水的同學，他沒有再重復剛才的話，只是抿了抿唇，將兩瓶水都放在了身旁的空座位上。冰涼的水珠從瓶身滑落，在粗糙的水泥看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着那個熟悉的身影，看着他邁動長腿跑過一圈又一圈。
塑膠跑道上，齊禺沈已經與其他人拉開了明顯的距離，穩居第一。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緊抿的唇瓣失了血色，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溼，黏在光潔的額角。他的呼吸節奏雖然還在控制之中，但每一次吸氣時微蹙的眉頭，都顯露出體力瀕臨極限的煎熬。
顧嶠的心不自覺地揪緊了。他下意識想到跑道陪着他跑一段。然而這個念頭剛起，指尖就傳來冰涼的觸感——他低頭，看着自己手中那瓶早已被握得溫熱起來的礦泉水，猶豫的腳步又頓在了原地。
裁判的報數聲穿透喧囂，清晰地傳來：
“還剩三圈……”
“還剩兩圈……”
“最後一圈！”
顧嶠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指，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齊禺沈身上，看着他咬緊牙關，在最後一段直道上開始加速沖刺。
顧嶠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對自己說：不過就是送瓶水罷了，有什麼好糾結的。
他站起身，對旁邊還在打遊戲的沈無說了句“我去終點那邊”，便握着水瓶穿過喧鬧的看台。
終點處早已擠滿了等待的人群，各個班級的啦啦隊都在聲嘶力竭地呐喊。一條醒目的橫幅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一班無需低調，英姿全場尖叫”。空氣中彌漫着青春特有的熱烈與躁動。
體育委員不知何時湊到了顧嶠身邊，用手肘輕輕戳了戳他，擠眉弄眼地指着不遠處：“嶠哥你看，文科班那個美女蘇蘇也在。，她手裏拿着水，不會是要給學霸送吧？”
顧嶠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個叫蘇蘇的女生果然站在最前排，雙手緊握着一瓶礦泉水，臉頰緋紅，正緊張地望着跑道方向。
他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水瓶。
這時，齊禺沈的身影出現在最後的直道上，正全力向終點沖刺。裁判已經拉起了紅色的終點線，等待着冠軍的誕生。
顧嶠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最後一秒，齊禺沈如離弦之箭般沖過了那道醒目的紅線。
刹那間，歡呼聲如水般涌來，他瞬間成爲全場的焦點。一班的學生們激動地圍攏上去，七手八腳地將這個爲班級爭得榮譽的英雄高高舉起。少年們亢奮的呐喊聲在場上空回蕩。
就在這片歡騰中，蘇蘇在小姐妹們鼓勵的推搡下，鼓起勇氣走到人群中央。她仰頭望着被衆人簇擁的齊禺沈，臉頰緋紅，雙手微微發顫地將那瓶礦泉水遞到他面前，聲音細若蚊吟："恭喜你......"
周圍的起哄聲頓時更響了，有男生吹起了口哨。連一旁的老師都默契地別開臉，假裝沒看見這青春的一幕。
齊禺沈低頭看着面前這個嬌小的女孩，額角的汗水正沿着下頜線滑落。他平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禮貌地接過那瓶水，微微頷首："謝謝。"
他的目光卻越過層層人群，想要捕捉到那個身影。
齊禺沈的目光在喧鬧的人群中搜尋了許久，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額上的汗水滑進眼角，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就在這時，鍾雪豔老師笑着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不錯，你和顧嶠今天真棒。”她的眼裏滿是欣慰。
班長立即站出來響應：“是啊鍾老師，你們都不知道他倆今天迷倒多少少男少女的心了！”他環顧四周，提高音量提議：“爲了慶祝一下，咱們就應該聚餐走起！”
這個提議頓時引來一片歡呼。同學們紛紛響應，七嘴八舌地討論着要去哪裏慶祝。就在這喧鬧的時刻，顧嶠和沈無恰好出現在涌動的人群邊緣。齊禺沈的目光立即追了過去，然而當他望向顧嶠時，對方卻不着痕跡地別開了視線，只留給他一個側影。
沈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浮現出看好戲的玩味表情。鍾雪豔看着這群朝氣蓬勃的學生，樂呵呵地笑道：“今晚可以聚餐，但是明天還有比賽，可不許遲到啊。”
大家笑着齊聲應和。齊禺沈下意識地想朝他們那邊走去，可剛抬起腿，就看到顧嶠已經轉身走遠了。
齊禺沈心裏泛起一絲委屈——從比賽結束到現在，他們連一句話都還沒說上。
沈無看着他這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大哥，人家就只是被程時叫過去了，你一臉不高興什麼啊？”他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無奈，“還有，你能不能別表現這麼明顯好嗎？讓我一個知情人士很麻煩的。”
齊禺沈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你都知道，我還藏什麼？”
沈無頓時語塞，扶額長嘆——真要了命了，他真的不想一眼看穿齊禺沈那小點心思。
顧嶠被程時拉到人群外圍的一棵梧桐樹下。程時穿着洗得淨淨的校服，領口整齊地翻折着，看起來一副乖巧好學生的模樣。然而當他側過臉時，顧嶠清楚地看到他左頰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人用手指刮過的痕跡。
程時被顧嶠審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那道紅痕，解釋道：“昨天我去找她，被她媽媽發現了。但是雨雨一直把我護在身後，還說要和我一起考大學。”說着說着，他臉上竟不自覺地浮現出甜蜜的笑容，仿佛這道傷痕是什麼值得珍藏的紀念。
“對了，你昨天好點沒？”程時這才想起找顧嶠的主要目的，語氣裏帶着歉意，“我因爲自己的事，都忘記顧到你了。”說罷，他急忙從書包側袋裏翻出一盒感冒藥，遞到顧嶠面前。
顧嶠看着程時難得背在肩上的書包，又望了望他臉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紅痕，不禁莞爾一笑，伸手接過了那盒感冒藥。
程時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裏面盛滿了少年人特有的赤誠與稚氣。他認真地看着顧嶠，聲音裏帶着幾分憧憬，幾分堅定：
“嶠哥，我是真的想和她走在一起，走在一條道上。”
程時見顧嶠只是含笑不語，又急着解釋道：“就是想再努力努力，和她一起學習，就像齊禺沈和你一樣……”
話一出口，他立即意識到這個比喻不太妥當，慌忙擺手：“不對不對，就是……你懂我意思吧。”程時說得有些語無倫次，整個人都被那股甜蜜的幸福沖得暈頭轉向，連耳都泛起了薄紅。
顧嶠看着他這副模樣，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懂懂懂，快去找你的女朋友吧。”
顧嶠望着程時雀躍遠去的背影，心底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他是真心爲朋友感到高興，唇角不自覺揚起溫暖的弧度，可與此同時，一絲難以名狀的酸澀也在腔裏悄悄蔓延。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清對齊禺沈的態度了。
方才在終點線旁，看着衆人起哄齊禺沈和那個女孩的場景，他的口就像被什麼堵住了般發悶。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感到困惑——明明不該這樣的。
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在叫囂：他想緊緊抓住齊禺沈，想讓那雙眼睛只映出自己的身影，想讓那些喝彩與掌聲都只屬於他們之間。他渴望成爲齊禺沈世界裏唯一的聲音。
這個念頭像一細刺，猝不及防地扎進心裏。
顧嶠突然想起之前齊禺沈曾隨口提過——他有喜歡的人了。
當時只當是句玩笑，此刻卻清晰地回蕩在耳邊。齊禺沈會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是溫柔文靜的，還是活潑開朗的？他從沒細說過，自己也從未真正在意過。
顧嶠用力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厭惡極了此刻翻涌的情緒，像被人按進深水裏，口悶得發疼，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無形的阻力。
“你在這呢，大家等你一起去聚餐呢。”沈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嶠默默穿上外套，注意到只有沈無一個人來找他。他剛想開口拒絕，沈無又適時地補充道：“阿禺被他們先拉走了。”
這話讓顧嶠微微一怔。他隱約覺得今天的沈無有些反常，似乎好幾次都在他面前刻意提起齊禺沈。
班長見他倆還滯留在班級區域，小跑着過來催促：“誒呀嶠哥，快點來啦，你和學霸可是咱們班今天的主角呢。”
……
走進喧鬧的包間，顧嶠的目光迅速環視一圈。齊禺沈右邊的座位空着，可他左邊緊挨着的就是那個蘇蘇。只見蘇蘇正側頭對齊禺沈說着什麼，齊禺沈微微低頭傾聽着，神情專注。
沈無跟在後面也看到了這一幕，忍不住瞟了顧嶠一眼，隨後低聲問班長：“蘇蘇不是咱們班的，她怎麼也在？”
班長無奈地撓撓頭：“咱們班幾個女生非要喊她一起，我也沒辦法呀。”
沈無還想轉頭對顧嶠說些什麼，卻見顧嶠已經徑直向前走去，在體育委員旁邊的空位坐下了。
他只得硬着頭皮在齊禺沈右邊的空位坐下，剛坐下就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戳了戳身旁的人。
齊禺沈其實也有些怔忡。從顧嶠走進包間到現在，別說打招呼，連一個眼神都沒有落在他身上。這讓他心裏莫名空了一塊。
沈無在一旁觀察着齊禺沈的表情，欲言又止。他回想着顧嶠剛才那個復雜的眼神——那不是生氣，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種他作爲鋼鐵直男本無法破譯的、摻雜着太多情緒的信號。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飯桌上喧鬧不已，少年們的笑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在這片熱烈的氣氛中，只有兩個人保持着異樣的沉默。齊禺沈有好幾次試圖與顧嶠視線交匯，但對方不是低頭玩筷子，就是側頭和體委說話，每一次都精準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蘇蘇察覺到他情緒低落，輕聲關心道：“齊禺沈，你怎麼不太開心啊？”
齊禺沈只是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就在這時，體委唰地站起身，舉着飲料杯對顧嶠說：“嶠哥，你也太棒了吧！你都不知道你跳遠時有多帥！”
這話頓時引來一片附和，大家都紛紛點頭稱贊。
熱鬧聲中，不知是誰感慨了一句：“嶠哥，下學期要分班了，我真舍不得你們。你能不能再加把勁，留在這？我願意把我所有筆記都給你。”
班長聞言也放下筷子，認真附和：“對啊，有你這個同學在，真的很好。你本就不像他們說的那樣，你可好了——上次讓值生跑了，你二話不說就留下來幫忙掃地。”
矮小的語文課代表也紅着臉小聲說：“我有時候抱不動作業本，你看到都會主動幫我搬到辦公室。”
“對啊！你還幫我抬過水桶呢！”另一個同學立即接話。
這些平裏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拼圖般一片片拼湊出一個完整的顧嶠。
顧嶠聽着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這些他早已淡忘的小事，耳不由自主地泛起紅暈。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面前的飲料杯，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沾溼了他的指尖。
當最後一位同學說完，整個包間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視着他。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目光認真地掃過每一張期待的臉龐，鄭重地點頭：
“我會努力留下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包括始終凝望着他的齊禺沈。
大家頓時歡呼雀躍，原本有些煽情的氣氛瞬間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熱烈與沖動。
"必須敬嶠哥一杯！"體委第一個舉起酒杯，其他人也紛紛響應，爭先恐後地圍到顧嶠身邊。
"我也要敬！嶠哥以後多指教！"
"還有我還有我！"
轉眼間，顧嶠面前就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飲料和酒杯。他有些措手不及地看着這陣仗，還沒來得及推辭，就被熱情的同學團團圍住。
齊禺沈在一旁圍注視着這一幕，看着顧嶠被灌得措手不及卻又忍不住微笑的模樣，不自覺地也彎起了嘴角。
蘇蘇看着齊禺沈直勾勾地盯着顧嶠，他的眼神不加掩飾。
聚會漸漸散了，同學們互相道別後陸續離開。沈無臨走前重重拍了拍齊禺沈的肩，什麼都沒說便轉身上了出租車。
齊禺沈一轉頭，看見顧嶠還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昏黃的光線拉得很長。他快步走上前，隨着距離拉近，一股淡淡的酒味隨風飄來。夜風似乎把醉意也吹散了，顧嶠站在那兒，腦袋微微晃動着，眼神有些迷離。
“我送你回去吧。”齊禺沈輕聲說。
“不用。”顧嶠的回答很快，帶着幾分執拗。
齊禺沈伸出的手頓時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最終緩緩垂落身側。
齊禺沈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散在夜風裏：
“是不需要我了嗎？”
這句話問得小心翼翼，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微微發白。
顧嶠抬起迷蒙的雙眼，透過昏黃的燈光望向齊禺沈。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被這句話刺傷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嶠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腳步虛浮地向前邁近。他微微仰起臉，昏黃的路燈在他泛紅的眼角投下細碎的光影。
下一秒，他輕輕將額頭抵在齊禺沈的肩頭，像是終於找到了依靠般，低聲重復着：
“真的不是......”
夜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角，這個近乎依偎的姿勢讓周遭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齊禺沈感受着肩頭傳來的重量，看着顧嶠難得流露出的溫順模樣，整顆心都柔軟得化作一池春水。他輕輕抬手，指尖拂過顧嶠微燙的耳尖，聲音溫柔得如同夜風：
“顧嶠，你好像從來都不明白我的心意。”
這句話在他心裏藏了太久，此刻終於借着夜色輕聲吐露。他的目光繾綣地描摹着顧嶠的輪廓，帶着幾分無奈，幾分寵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