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請。這裏就是淺雲居了。”
第二天一早,一個穿着青色比甲、看起來有十六七歲的丫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座小巧精致的院門前,對顧念行了一禮。
丫鬟名叫青禾,是劉福親自挑選來伺候顧念的。她長相清秀,眉眼間帶着一股機靈勁兒,但看顧念的眼神,卻充滿了復雜。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輕視。
顧念將她的微表情盡收眼底,心中了然。
一夜之間,她從一個連狗都不如的“小野種”,變成了能入住淺雲居、由總管大人親自指派大丫鬟伺候的“五小姐”。
這戲劇性的轉變,足以讓府裏所有人跌破眼鏡。
他們敬畏的,是她背後站着的顧玦;他們好奇的,是她到底用了什麼狐媚手段;而他們輕視的,是她那上不了台面的出身,和依舊模糊不清的身份。
“有勞青禾姐姐了。”顧念甜甜一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聲音軟糯,像一塊剛剛出爐的桂花糕。
伸手不打笑臉人。
她現在基未穩,姿態必須放低。
青禾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乖巧懂事,微微一愣,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許,推開了院門:“小姐請進吧。”
淺雲居,名副其實。
院子不大,卻打理得極爲雅致。一株高大的海棠樹立在院中,雖已入秋,枝頭卻依然掛着幾片頑強的綠葉。樹下設着一套石桌石凳,旁邊還有一架秋千。
東西兩廂,一明兩暗的主屋,窗明幾淨,檐角掛着銅鈴,微風一吹,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
比起那間四處漏風、散發着黴味的柴房,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顧念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讓她那被病痛和恐懼折磨得幾近崩潰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舒緩。
“小姐,您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千歲爺吩咐,您身子初愈,需得靜養,這幾就不要出門了。一三餐,奴婢會按時給您送來。”青禾一邊引着她往主屋走,一邊公事公辦地交代着。
話裏話外,都在提醒她——別得意忘形,你現在,不過是個被軟禁的囚犯。
顧念也不點破,只是乖巧地點點頭:“都聽爹爹的。”
她這副“爹爹”長“爹爹”短的模樣,讓青禾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一個太監,哪來的爹爹?
真是上不了台面的野丫頭,得了幾分顏色,就真以爲自己是這府裏的主子了。
府裏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五小姐一夜得寵,入住淺雲居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下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就是柴房那個,昨兒個還好好的,今天就成主子了!”
“何止啊!我聽說,是千歲爺親自把她從柴房抱出來的!還爲了她,傳了太醫院的院判!”
“我的天!真的假的?千歲爺不是最討厭別人碰他嗎?”
“誰說不是呢!更邪乎的還在後頭呢!據說,那個新來的王御醫,就因爲說錯了一句話,被千歲爺打發到慎刑司去了!慎刑司啊!那是有進無出的地方!”
“嘶——”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小丫頭片子,也太邪性了吧?一句話,就斷送了一個御醫的前程?”
“哼,什麼邪性!我看就是個掃把星!你們等着瞧吧,千歲爺不過是一時新鮮,等這股勁兒過去了,她摔得比誰都慘!”
“就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種,還真把自己當鳳凰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這些刻薄惡毒的議論,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總有那麼一兩句,會順着風,飄進淺雲居的院牆。
青禾和另外兩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鬟,聽了這些話,再看顧念的眼神,就越發地微妙起來。
她們不敢當面得罪,但在伺候上,卻總帶着幾分不情不願的敷衍。
送來的飯菜,就是最好的證明。
顧念的病剛好,身體虛弱,按理說應該吃些清淡滋補的流食。
可青禾端上來的,卻是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一碟黑乎乎的鹹菜,還有兩個冷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
這跟柴房裏的夥食,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碗碟淨了些。
“小姐,您慢用。廚房那邊說,您久病初愈,不宜油膩,只能吃這些。”青禾將托盤往桌上一放,語氣平淡,連一絲歉意都沒有。
顧念看了一眼那碗白粥,又看了看青禾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是下馬威。
是整個九千歲府的下人,對她這個“空降”主子,無聲的、集體的排擠和試探。
如果她忍了,那她以後在府裏的子,只會比在柴房好那麼一點點。她將永遠被困在這個名爲“淺雲居”的華麗牢籠裏,吃着最差的飯菜,用着最次的份例,被所有人無視和輕賤,直到顧玦對她失去興趣,然後被無聲無息地處理掉。
如果她鬧,又能怎麼鬧?
去找顧玦告狀?
別開玩笑了。那個男人,最討厭的就是麻煩。爲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去煩他,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毫無價值,是個只會爭風吃醋的蠢貨。
到時候,別說吃肉了,可能連粥都沒得喝。
這是一個死局。
但對雲未眠來說,從來沒有解不開的局!
她沒有發怒,也沒有委屈,只是抬起那張稚嫩的小臉,對着青禾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青禾姐姐,這粥聞起來好香呀。”
青禾一愣,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顧念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邊喝,一邊用一種帶着孩童氣的、好奇的口吻問道:“青禾姐姐,爹爹平時也吃這個嗎?”
青禾的臉色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回答:“千歲爺的膳食,自然是……”
她話沒說完,就意識到不對,立刻閉上了嘴。
千歲爺的膳食,都是由專門的膳房,用最頂級的食材,精心烹制而成。別說一碗粥,就是粥裏的一粒米,都是快馬加鞭從江南運來的貢米。
怎麼可能吃這個!
顧念仿佛沒看出她的尷尬,繼續用那軟糯的聲音,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爹爹一定很忙很忙吧?都沒時間好好吃飯。念兒聽娘親說,不好好吃飯,身體就會變壞,會生病的。”
她說着,放下勺子,一臉認真地看着青禾,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閃爍着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擔憂。
“青禾姐姐,念兒的病已經好了,念兒想給爹爹做點好吃的,報答爹爹的救命之恩。”
“可是……”她苦惱地皺起了小小的眉頭,指了指桌上的飯菜,“念兒只會做白粥和饅頭,爹爹那麼辛苦,怎麼能只吃這個呢?吃了這個,爹爹要是也生病了,誰來保護皇上,誰來保護我們大家呢?”
“青禾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去告訴廚房的胖大娘,讓她分一點點肉,一點點青菜給念兒?念兒保證,只用一點點,給爹爹熬一鍋香香的肉粥,好不好?”
她的話,說得情真意切。
她沒有爲自己叫屈,沒有指責任何人。
通篇,說的都是“爹爹”。
——我吃什麼無所謂,但爹爹不能吃苦。
——我不是爲自己要吃的,我是心疼爹爹,想爲爹爹盡孝。
——爹爹的身體,關系到皇上,關系到整個江山社稷!你們給我吃豬食,影響了我給爹爹盡孝,耽誤了爹爹的身體健康,這個責任,你們擔得起嗎?
一頂天大的帽子,就這麼輕飄飄地,被她用最童稚、最無辜的語氣,扣了下來!
青禾的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看着眼前這個一臉“我都是爲了爹爹好”的五小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這是一個五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嗎?!
滴水不漏!步步爲營!
她要是敢說一個“不”字,傳到千歲爺耳朵裏,就變成了“阻撓五小姐爲千歲爺盡孝”!
這個罪名,她擔當不起!整個廚房,都擔當不起!
青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王御醫會栽在這個小丫頭片子手裏了!
這哪裏是什麼野丫頭,這分明就是個成了精的妖孽!
“奴……奴婢……這就去……”青禾幾乎是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話。
她不敢再看顧念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狼狽地端起托盤,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倉皇的背影,顧念緩緩垂下眼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淺雲居的飯菜,再也不會是白粥和鹹菜了。
而她,也終於在這座吃人的府邸裏,靠自己,站穩了第一個腳跟。
但她也清楚,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帶着笑意,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聲音。
“呵呵,我道是誰,原來是父親不知從哪兒撿回來的……小妹妹啊。”
顧念心中一凜。
來了。
這九千歲府裏,真正的“主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