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是誰?”
夜,深沉如墨。
暖閣內,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只留下一盞孤燈,在安靜的空氣中搖曳着昏黃的光暈。
顧玦的聲音,如同千年寒潭下的冰,沒有任何溫度,卻帶着直透骨髓的冷意,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顧念的身體猛地一顫,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不安地抖動了兩下,然後緩緩睜開。
太醫院院判張承,不愧是國手。
他來的時候,顧念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老院判診脈之後,臉色凝重,卻並未像王御醫那般驚慌失措。他大筆一揮,開了一張截然不同的溫補藥方,以固本培元爲主,輔以清熱安神之藥。
一碗藥下去,顧念那仿佛要焚身的滾燙體溫,終於緩緩降了下來,整個人也從那種瀕死的撕裂感中,掙脫了出來。
她睡了很久,很久。
這是她穿越過來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然而,夢裏,她卻依舊不得安寧。一會兒是現代心理諮詢室裏,那些窮凶極惡的罪犯扭曲的臉;一會兒又是柴房裏,張媽媽那張布滿橫肉、獰笑着的臉。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了一雙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鳳眸上。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
“爹爹……”
她從噩夢中驚醒,下意識地呢喃出聲,一睜眼,就對上了那雙讓她在夢中都不得安寧的眼睛。
顧玦就坐在她的床邊,沒有了白裏那身象征着權勢的玄色蟒袍,只穿了一件墨色的絲質寢衣,長發披散,少了幾分凌厲,卻多了幾分慵懶的邪氣。
昏黃的燈光,柔和了他俊美到妖異的臉部輪廓,卻絲毫融化不了他眼底的冰霜。
他在審視她。
像一個經驗最豐富的獵人,在審視一個闖入自己領地,卻又處處透着古怪的獵物。
顧念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來了!
她就知道,這一關,躲不掉!
白天的表現,太過驚世駭俗。一個五歲的、長期被虐待、大字不識一個的小丫頭,能聽出御醫藥方裏的致命錯誤?還能用以命相搏的狠勁,來證明自己?
這本不合常理!
顧玦不懷疑,他才不叫顧玦!
“爹爹……”顧念迅速進入角色,她眨了眨眼,蒙着水汽的眸子裏,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剛睡醒的迷茫和看到親人(雖然是假想的)的孺慕。
她掙扎着想坐起來行禮,卻被身體的虛弱扯得一陣頭暈眼花。
“別動。”顧玦的聲音依舊冰冷,卻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掌心,帶着一絲涼意,透過單薄的衣料,傳到顧念的皮膚上,讓她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回答我的問題。”他沒有收回手,那只手就那麼按在她的肩上,不重,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你是誰?”
這不是在問她的名字。
這是在問,她這具小小的身體裏,到底藏着一個什麼樣的靈魂!
顧念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個男人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聲音帶着一絲被嚇到的怯懦和委屈:“我……我是念兒啊……爹爹,你不認識念兒了嗎?”
她的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被子,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這是一個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面對質問時會做出的防御性動作。
“顧念?”顧玦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我認識的那個顧念,蠢笨如豬,被人打罵都不敢吭聲,餓死在柴房,就是她的命。”
誅心!
字字誅心!
他毫不留情地撕開那層虛僞的父女溫情,將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她的面前。
顧念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一次,不全是裝的。
有三分,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深入骨髓的悲戚。
另外七分,則是被這個狗男人氣得!
!有你這麼當爹的嗎?當着親閨女的面說她“蠢笨如豬”?難怪原主活得那麼慘!
但她不能發作。
她只能哭。
豆大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從她的小臉上滾落下來,無聲無息,卻比嚎啕大哭,更能讓人心碎。
“爹爹……爹爹說得對……以前的念兒……是……是又笨又沒用……”她抽抽搭搭地說道,聲音哽咽,幾乎不成句,“可是……可是那天……念兒發高燒,好難受……念兒以爲自己要死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顧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倒映着昏黃的燈火,也倒映着他冰冷的臉。
“念兒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見了娘親……”
來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一個無法被證實,也無法被證僞的理由——托夢!
“娘親在夢裏抱着念兒,哭得好傷心……她說,她對不起念兒,沒能保護好念兒……她說,爹爹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但是爹爹身邊有好多好多壞人,念兒如果再那麼笨下去,就再也見不到爹爹了……”
“娘親還說,她是郎中的女兒,她把所有會的東西,都在夢裏教給了念兒……她說,人參公公和蘿卜仔是仇人,不能一起玩……她還說……還說……”
顧念一邊哭,一邊說,說得顛三倒四,完全是一個五歲孩子復述夢境的邏輯。
但每一個關鍵信息,都精準地回答了顧玦的疑問。
——爲什麼突然變聰明了?因爲娘親托夢了。
——爲什麼懂藥理?因爲娘親是郎中女兒,在夢裏教的。
——爲什麼知道他身邊有壞人?也是娘親說的。
這個解釋,充滿了封建迷信色彩,荒誕不經。
但在這個時代,卻是最合理、最無法反駁的解釋!
顧玦靜靜地聽着,那雙深邃的鳳眸,像是兩個不見底的旋渦,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他在感知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肌肉最細微的顫動。
作爲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他審過無數的奸細、死士,他能從最細微的生理反應中,判斷出一個人是否在說謊。
然而,此刻。
他掌心下的這具小小的身體,除了因爲悲傷和虛弱而導致的正常顫抖外,竟然沒有一絲一毫說謊的跡象!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都符合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驚醒、正在向親人傾訴委屈的孩子的正常反應!
怎麼可能?!
難道……真的是托夢之說?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顧玦自己掐滅了。
他從不信鬼神!
如果不是鬼神,那她……就是妖孽!
一個披着五歲孩童外皮的……妖孽!
想到這裏,顧玦的眼底,再次掠過一絲冰冷的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一個他無法掌控的、處處透着詭異的“女兒”,留着,就是個禍害!
顧念敏銳地感覺到了他身上氣息的變化!
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後頸,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不好!
托夢的說辭,雖然能暫時解釋,但也會把他引向“妖孽附體”的方向!
這比“奸細”還要命!
她必須,再加一把火!一把能把他從這個危險的思路上,拉回來的火!
電光石火間,顧念的腦子飛速運轉。
她猛地停止了哭泣,抬起那張掛着淚珠的小臉,用一種既天真又困惑的眼神看着顧玦,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爹爹……你是不喜歡念兒嗎?”
顧玦一怔。
他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跳到這裏。
顧念卻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她的小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小心翼翼地、試探地,抓住了他放在床沿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冷,修長,骨節分明,像上好的漢白玉雕琢而成。
“爲什麼……張媽媽她們都說……念兒是野種?”
“爲什麼她們說……太監……沒有女兒?”
“爹爹……什麼是太監?是……是很壞很壞的人嗎?”
轟!轟!轟!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磅炸彈,接二連三地在顧玦的腦海裏炸開!
“太監”這兩個字,是整個大鄴朝,最大的禁忌!
更是他顧玦,最大的逆鱗!
誰敢在他面前提這兩個字,下場,只有一個——死!
然而此刻,這兩個字,卻從他“親生女兒”的嘴裏,用一種最天真、最無辜的語氣,問了出來。
顧玦扼住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緊!
恐怖的低氣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顧念疼得小臉都白了,但她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試探,只有最純粹的、孩子氣的困惑和委屈。
仿佛在問:爹爹,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這一刻,顧玦那顆早已被權謀和戮浸染得堅硬如鐵的心,竟然被這道目光,看得……有了一絲狼狽。
他想發怒,想人。
可他對着這樣一雙眼睛,卻什麼都做不出來。
他能怎麼回答?
告訴她,是,我是太監,我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告訴她,是,你就是個不知道哪裏來的野種,我留下你,只是因爲你還有點用?
他發現,他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有的審問,所有的試探,所有的意,在這一刻,都被這個小東西用一種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給化解得淨淨!
她甚至,反將了他一軍!
許久,許久。
久到顧念覺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顧玦才終於緩緩地、緩緩地鬆開了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底的驚濤駭浪,已經重新被一片冰封的死寂所取代。
他輸了。
在這場無聲的交鋒中,他輸給了一個五歲的娃娃。
“從今天起,”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住到淺雲居去。”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院子半步。”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拂袖轉身,那墨色的背影,竟帶着一絲前所未有的、倉皇而逃的意味。
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又“砰”的一聲關上。
房間裏,重歸寂靜。
顧念癱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她知道,自己又賭贏了。
雖然被軟禁,但她終於,從“隨時可以處理掉的工具”,變成了“暫時需要留下的麻煩”。
而淺雲居,就是她在這個吃人的九千歲府,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