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我道是誰,原來是父親不知從哪兒撿回來的……小妹妹啊。”
這聲音,像是一塊上好的絲綢,華麗,悅耳,卻又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讓人聽了,心裏發毛。
顧念抬起頭,只見院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三個年輕男子。
爲首的,是一個身穿月白色錦袍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眼含桃花,唇角總是噙着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他手中搖着一柄白玉折扇,風流倜儻,貴氣人。
正是剛才說話之人。
在他的左手邊,站着一個身穿玄色勁裝的男子。他比白袍青年要高出半個頭,身形挺拔如鬆,面容冷峻,眼神像鷹一樣銳利。他只是站在那裏,就有一股凌厲的氣撲面而來,讓周圍的空氣都下降了幾分。他的背上,背着一柄用黑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一把人的利器。
而在白袍青年的右手邊,則是一個穿着素色長衫的男子。他看起來年紀最小,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眉清目秀,氣質溫潤,渾身都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藥草香。他的眼神很淨,淨得像一汪清泉,但看人的時候,卻帶着一種醫者特有的、審視和剖析的意味,仿佛在他眼裏,所有人都是一具由骨骼、血肉和經脈組成的軀殼。
這三個人,氣質迥然不同,但站在一處,卻又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九千歲顧玦的義子。
也是這偌大的九千歲府中,除了顧玦之外,地位最高的三個人。
顧念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原主記憶中,關於這三個人的、零星而模糊的信息。
愛笑的白袍青年,是顧玦的“錢袋子”,掌管着遍布大鄴朝的無數產業,富可敵國。他叫晏白,晏席的晏,白色的白。是個笑裏藏刀的狠角色。
沉默的黑衣手,是顧玦的“刀”,專門爲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他叫凌夜,凌厲的凌,黑夜的夜。手上的人命,比顧念兩輩子吃過的米都多。
溫潤的藥香少年,是顧玦的“藥箱子”,醫術通神,有“小神醫”之稱,能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他叫莫塵,水墨的墨,塵埃的塵。性情最爲古怪,亦正亦邪。
他們是顧玦從死人堆裏、從最肮髒的泥沼裏,親手挑選出來,精心培養的利刃和工具。
他們對顧去,既有敬畏,又有依賴,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獨占欲。
現在,他們共同的“父親”,身邊突然多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所謂的“親生女兒”。
他們會是什麼反應,可想而知。
果然,晏白搖着折扇,邁着悠閒的步子走了進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顧念,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嘖嘖,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就是這麼個小不點,把王御醫送進了慎刑司,還讓父親動怒了?”他的語氣帶着三分調侃,七分試探。
凌夜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淬了冰的眸子,冷冷地掃了顧念一眼。那眼神,不帶任何感情,就像在看一個死物。在他的世界裏,弱小,就是原罪。而眼前這個小東西,無疑是弱小中的弱小,是會拖累父親的、不該存在的“弱點”。
莫塵則走到了顧念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眼神依舊淨,卻帶着一種讓顧念很不舒服的、仿佛要將她拆骨入腹的研究意味。
“你就是顧念?”他的聲音很好聽,像山澗的清泉,卻帶着一絲涼意,“聽說,你僅憑耳聞,就斷定王御醫的藥方有誤?”
三個人,三種姿態,卻給了顧念同一種壓力。
那是來自上位者的、毫不掩飾的審視、敵意和不屑。
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小東西,別以爲得了父親的一點垂青,就能在這府裏站穩腳跟。這裏,還輪不到你撒野。
顧念的小手,在袖子裏悄悄握成了拳頭。
她知道,這是她搬進淺雲居後,面臨的第一個、也是最嚴峻的挑戰。
這三個人,每一個都不是善茬。
得罪了任何一個,她未來的子,都將寸步難行。
但如果她表現得太過軟弱,又會被他們視作可以隨意拿捏的玩物,下場只會更慘。
怎麼辦?
硬剛?那是找死。
示弱?那是自取其辱。
顧念的大腦飛速運轉,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對付這群天之驕子,你不能跟他們比狠,也不能跟他們比聰明。
你只能,用他們最無法理解、也最無法應對的方式,來打破他們的節奏!
那就是——降維打擊!
用一個五歲孩子的邏輯,來應對成年人的算計!
只見顧念眨了眨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沒有回答任何人的問題,反而歪着小腦袋,用一種充滿好奇的、不諳世事的目光,依次看過了他們三個人。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黑衣手——凌夜的身上。
在晏白和莫塵都以爲她會被凌夜嚇哭的時候,顧念卻突然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缺了顆門牙的笑容。
她伸出小手指着凌夜,用一種獻寶似的、軟糯又大聲的語氣,對晏白和莫塵說道:
“哥哥!你們看!這個哥哥身上,有小鳥的味道!”
“……”
“……”
“……”
一瞬間,整個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晏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莫塵眼中的探究,變成了錯愕。
就連那個仿佛永遠不會有任何表情的凌夜,他那萬年冰封的臉上,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小……小鳥的味道?!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晏白和莫塵,下意識地看向凌夜。
凌夜是他們之中,最愛淨、甚至可以說有潔癖的一個。他每次出完任務回來,都要把自己從裏到外清洗三遍,身上除了淡淡的皂角香,絕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味道。
更別提什麼……小鳥的味道了!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接下來,顧念的一句話,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顧念仿佛沒有看到他們怪異的表情,繼續用那童稚的聲音,興奮地解釋道:“就是昨天晚上呀!念兒睡不着,看到窗外的海棠樹上,落了一只好大好大的黑色小鳥!它一動不動,跟樹葉子藏在一起,念兒看了好久好久呢!它身上的味道,就跟這個哥哥一模一樣!”
轟——!!!
如果說剛才只是驚愕,那麼現在,就是驚濤駭浪!
晏白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裏,第一次露出了駭人的精光!
莫塵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也瞬間血色盡失!
而凌夜,那個被點名的當事人,他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一股幾乎凝爲實質的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昨天晚上!
他確實在淺雲居外的海棠樹上,潛伏了整整一夜!
那是父親的命令,讓他暗中觀察這個所謂的“妹妹”,到底有什麼異常。
他自問,他收斂氣息的功夫,已臻化境。別說是一個五歲的娃娃,就算是江湖上頂尖的高手,在十步之內,也未必能發現他的蹤跡!
可現在!
這個小東西,竟然……發現了他?!
還把他比作……一只大黑鳥?!
這已經不是“邪性”可以解釋的了!這簡直就是妖孽!
這一刻,凌夜是真的動了心!
他覺得,這個小東西,是個巨大的、無法掌控的變數,必須,立刻清除!
恐怖的氣,如同冰冷的水,向着顧念洶涌而去!
院子裏的溫度,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
然而,就在晏白和莫塵都以爲顧念會被這股氣嚇得當場暈厥過去的時候。
顧念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應。
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拍着小手,一臉天真地說道:“哥哥,你是在跟念兒玩‘誰是木頭人’的遊戲嗎?你學得好像呀!跟昨天晚上的大黑鳥一樣,一動都不動!”
她一邊說,一邊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凌夜面前,仰起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用一種期待又孺慕的眼神看着他。
“哥哥,你還會學別的嗎?你會學小狗叫嗎?汪!汪汪!”
她甚至還惟妙惟肖地學了兩聲狗叫,清脆響亮,回蕩在死寂的院子裏。
“……”
凌夜身上的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的一聲,散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仰着頭、學着狗叫、一臉“快誇我”表情的小不點,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顆人如麻、早已冷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爲“荒謬”和“不知所措”的情緒,給塞得滿滿當Dāng的。
他……他該怎麼辦?
一劍了她?
對着一個正在沖你“汪汪”叫的、缺了門牙的娃娃?
他發現,他那柄從未猶豫過的劍,竟然……拔不出來。
而另一邊,晏白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看向顧念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他收起了折扇,那雙桃花眼裏,再也沒有了絲毫的輕視和調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憚。
這個小妹妹,不簡單。
她不是什麼都不懂。
她什麼都懂!
她看似天真的一句話,精準地指出了凌夜的行蹤,這是在警告他們——別在我面前耍花樣,你們的底細,我清楚得很!
但她又用一種最孩童、最無厘頭的方式,將這層窗戶紙捅破,讓你抓不到任何把柄,甚至讓你連火都發不出來!
這一手,玩得……太高明了!
高明到讓他這個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的人,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他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抹招牌式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呵呵,原來是小妹在跟三弟玩耍。倒是我們,唐突了。”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凌夜僵硬的肩膀,然後彎下腰,對顧念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
“小妹,我叫晏白,是你的二哥。這位不愛說話的,是你的三哥,凌夜。那邊那個,是你的四哥,莫塵。”
他主動地、正式地,介紹了他們的身份。
這一個簡單的舉動,代表着一種承認。
——他們,不再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欺辱的“野種”。
而是把她當成了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平等的……對手。
顧念知道,這一局,她又贏了。
她仰着小臉,對着晏白,露出了一個比剛才更加燦爛、更加無害的笑容。
“二哥好!三哥好!四哥好!”
聲音甜得發膩。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府邸裏,她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而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