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的午膳。”
青禾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恭謹。
她端上來的,是一個三層描金食盒。
打開第一層,是一碗熬得又濃又稠的雞茸粟米粥,金黃的粟米粒粒分明,上面點綴着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第二層,是四樣精致的小菜:水晶肴肉、素炒三絲、蟹粉豆腐、清蒸鱸魚。葷素搭配,顏色鮮亮,一看就讓人食指大動。
第三層,則是一碗燉得白的鯽魚湯,和一小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糕。
這跟早上那碗清可見底的白粥,簡直是天壤之別!
顧念心中了然。
看來,她上午在院子裏,跟那三位“哥哥”的“友好互動”,已經傳遍了整個府邸。
這些見風使舵的下人,終於意識到,她這個“五小姐”,可能不是他們想象中那麼好拿捏的。
“辛苦青禾姐姐了。”顧念依舊是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樣,“這麼多好吃的,念兒一個人也吃不完,姐姐們也一起吃吧。”
青禾和另外兩個小丫鬟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是千歲爺給小姐您的份例,奴婢們不敢!”
她們現在看顧念的眼神,已經從早上的輕視,變成了純粹的敬畏。
能讓那三位煞神般的少爺都吃癟,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這位五小姐,絕對不是個簡單人物!
顧念也不強求,拿起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病了這麼多天,又耗費了這麼多心神,她的身體早就被掏空了。這頓豐盛的午餐,對她來說,不亞於救命的甘霖。
然而,她剛吃了幾口,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不是飯菜不好吃。
相反,這些飯菜做得極爲用心,火候、調味,都堪稱一流。
但問題是,太油膩了!
雞茸粥、水晶肴肉、蟹粉豆腐,包括那碗看起來清淡的鯽魚湯,都加了大量的豬油或者雞油來提香。
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這是難得的美味。
但對於一個剛剛大病初愈、脾胃虛弱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穿腸的毒藥!
吃了這些,輕則消化不良,重則……病情反復!
顧念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她不相信,一個能做出如此精致菜肴的廚子,會不懂這麼簡單的食補道理。
所以,這不是“無心之失”。
這是……故意的!
是廚房裏的人,在用一種更隱晦、更惡毒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不滿”。
明面上,他們不敢再克扣她的份例,甚至做得比誰都豐盛。
但暗地裏,卻想用這種“爲你好”的方式,把她這個病秧子,直接給吃垮!
好一招人不見血的捧!
顧念放下勺子,心中冷笑。
看來,光靠震懾,還遠遠不夠。
她必須,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人。一個能讓她在這座府邸裏,吃上一口放心飯的、絕對忠誠的盟友!
而這個人,沒有比掌管着所有人吃喝拉(lā)撒(sā)、消息最是靈通的廚房總管——胖大娘,更合適的人選了。
“青禾姐姐,”顧念抬起頭,小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病愈後的虛弱和爲難,“這些菜……太香了,念兒聞着,有點膩……念兒想吃一碗滑滑的、甜甜的雞蛋羹,可以嗎?”
雞蛋羹,最是清淡養胃。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
青禾面露難色:“這……小姐,廚房的規矩,過了飯點,就不再開火了。要不……您先用些魚湯和桂花糕?”
“好吧……”顧念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蓋住了眼底的精光,聲音裏帶着一絲委屈和失落,“那……那就算了吧。念兒不餓。”
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讓青禾心裏生出了一絲不忍。
但一想到廚房胖大娘那張黑臉,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胖大娘是府裏的老人了,丈夫是府裏的二管家,在下人裏極有威望。她最是看不慣顧念這種“一步登天”的“野種”,早上青禾去傳話,就被她指桑罵槐地訓斥了一頓。
現在再去爲了“一碗雞蛋羹”這種小事煩她,青禾可沒這個膽子。
顧念將青禾的猶豫看在眼裏,也不她。
她知道,時機未到。
她在等。
等一個能讓她一擊即中,徹底收服胖大娘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並沒有讓她等太久。
午後,顧念正在院子裏的秋千上,一邊曬太陽,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悠着。
突然,一陣喧譁和哭喊聲,從院外傳來,由遠及近。
“不好了!快來人啊!小石頭!小石頭他不行了!”
“快去請莫少爺!快啊!”
“大娘!你別慌!小石頭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
顧念的耳朵一動,從秋千上跳了下來。
小石頭?
她記得,這是廚房胖大娘的孫子,今年才三歲,是胖大娘的命子。
她快步走到院門口,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只見不遠處的走廊上,亂成了一團。
胖大娘披頭散發,抱着一個臉色青紫、渾身抽搐的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幾個丫鬟婆子圍在旁邊,有的掐人中,有的拍後背,有的要去端水,亂作一團,卻沒一個能幫上忙的。
“都讓開!”
一聲清越的冷喝,人群被分開了。
是莫塵。
他依舊穿着那身素色長衫,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是醫者面對危急情況時,特有的冷靜和嚴肅。
“怎麼回事?”他蹲下身,一邊檢查着小男孩的瞳孔,一邊沉聲問道。
“莫……莫少爺!求求您,救救我的孫子!”胖大娘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泣不成聲地說道,“他……他剛才還好好的,在院子裏玩,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筋……就……就成這樣了!”
莫塵的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
“是急驚風。”他迅速做出了判斷,“來人,快去取我的銀針!再備烈酒、姜湯!”
急驚風,就是現代醫學上所說的“小兒高熱驚厥”。
在古代,這是一種死亡率極高的急症。
莫塵的處置,非常果斷且正確。銀針可以刺急救,烈酒可以物理降溫,姜湯可以驅寒發汗。
然而,顧念看着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不對!
不對!
她前世雖然是心理醫生,但也輔修過兒科。
典型的高熱驚厥,患兒的身體會因爲高燒而滾燙。
可這個小石頭,她離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寒意!
而且,他的嘴唇,已經呈現出一種缺氧性的青紫色,四肢抽搐的幅度,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僵硬……
這不是高熱驚厥!
這是……破傷風!
顧念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想起來了!原主的記憶裏,有這麼一件事!
胖大娘的孫子小石頭,就是在三歲這年秋天,因爲玩耍時被花園裏一個生鏽的鐵釘劃傷了腳底,當時沒在意,幾天後,就病發身亡!
莫塵雖然醫術高明,但這個時代,本沒有“破傷風杆菌”這個概念!他只會把這當成普通的“驚風”來治!
而用治療高熱驚厥的方法,來治療破傷風……只會加速死亡!
眼看着一個小廝已經取來了銀針,莫塵正準備施針。
顧念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住手!”
一道清脆響亮的童聲,猛地劃破了嘈雜的空氣!
所有人都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斷喝,給驚得愣住了。
他們循聲望去,只見那個剛剛入住淺雲居的五小姐,不知何時,已經跑了出來。
她小小的身子,站在人群外,小臉因爲激動而漲得通紅,一雙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莫塵手中的銀針!
“不能扎針!”
莫塵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這個膽敢第二次打斷他的小丫頭,清泉般的眸子裏,第一次,染上了毫不掩飾的……怒意。
“你又想說什麼?”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胖大娘也回過神來,她現在滿心都是自己的孫子,看到顧念出來搗亂,頓時怒從心起,破口大罵:“你個掃把星!災星!我家小石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跟你拼了!”
周圍的下人,也對着顧念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五小姐是瘋了吧?莫少爺救人,她搗什麼亂啊?”
“就是,真以爲自己懂點藥理,就能對莫少爺指手畫腳了?不知天高地厚!”
一瞬間,顧念成了衆矢之的。
但她沒有理會任何人,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莫塵身上。
她知道,現在唯一能救小石頭的,只有他!
她必須,說服他!
“四哥!”她第一次,叫出了這個稱呼,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你看看他的腳底!快看他的腳底!”
莫塵一愣。
腳底?
他雖然惱怒,但醫者的本能,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向了小石頭的腳。
這一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小石頭的左腳腳心處,赫然有一道半寸長的、已經開始發黑流膿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高高腫起,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
“這是……”莫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不是驚風!”顧念趁熱打鐵,用最快的語速說道,“他不是發熱,他是中了‘鐵鏽毒’!他的身體是冷的,不是熱的!你現在用銀,只會讓他體內的‘風毒’攻心,他會立刻死掉的!”
“鐵鏽毒”?“風毒”?
這些都是顧念據這個時代的認知,臨時編造出來的詞匯。
但她描述的症狀,卻精準無比!
莫塵的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剛才一心只想着急救,竟然忽略了最基本的望聞問切!
他伸手一探小石頭的額頭,果然,一片冰涼!再看他的傷口,分明就是被污穢之物所傷,引發的“瘡毒攻心”之兆!
冷汗,瞬間就從莫塵的額角,冒了出來。
如果他剛才那一針扎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那……那該怎麼辦?!”莫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慌亂。
他雖然判斷出了病因,但這種病,太過罕見和凶險,他一時間,也想不出萬全的救治之法!
“馬尿!”顧念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莫塵以爲自己聽錯了。
周圍的人,更是一片譁然!
馬尿?!用馬尿救人?!這……這不是胡鬧嗎?!
“新鮮的、滾燙的馬尿!”顧念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用馬尿,反復沖洗他的傷口!再找最烈的酒,給他灌下去!快!再晚就來不及了!”
用新鮮馬尿沖洗傷口,是古代治療破傷風的一種土方。因爲馬尿中含有尿素,可以起到一定的消毒和破壞厭氧菌生存環境的作用。而烈酒,則可以麻痹神經,緩解肌肉痙攣。
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符合這個時代醫療水平的、最有效的急救方法!
莫塵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荒謬!
這個方法,聽起來,簡直荒謬絕倫!
但是……
他看着懷裏氣息越來越弱的小石頭,又看了看那個眼神異常堅定、仿佛掌握着真理的小女孩。
他想起了那天,在藥方上,她同樣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指出了那個致命的錯誤。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裏瘋狂地叫囂——
信她!
“還愣着什麼!”莫塵猛地站起身,對着旁邊嚇傻了的小廝,厲聲咆哮,“快去馬廄!取最新鮮的馬尿來!要快!”
這一刻,他選擇,賭一把!
賭這個渾身是謎的“妹妹”,能再次創造奇跡!
胖大娘已經徹底傻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連哭都忘了。
很快,一個小廝提着一個木桶,飛奔而來,一股臭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按住他!”莫塵一聲令下,自己則親自拿起瓢,舀起那還冒着熱氣的、黃色的液體,對着小石頭腳底那道猙獰的傷口,狠狠地沖了下去!
“啊——!”
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小石頭,在接觸到馬尿的瞬間,突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猛地弓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沒用的東西!滾開!”胖大娘見孫子如此痛苦,瞬間崩潰,瘋了一樣沖上來,就要推開莫塵。
“按住她!”莫塵頭也不回地吼道。
幾個婆子趕緊死死拉住胖大娘。
莫塵沒有停手,一瓢,又一瓢……
整個院子裏,只剩下小石頭淒厲的哭喊,胖大娘絕望的咒罵,和那股令人作嘔的臭味。
顧念站在不遠處,小手緊緊地攥着,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成敗,在此一舉!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這詭異的場景瘋的時候。
小石頭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那因爲痙攣而弓起的身體,也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那張青紫的小臉,竟然……恢復了一絲血色!
“不……不抽了……他……他不抽了!”一個眼尖的丫鬟,結結巴巴地尖叫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石頭身上。
果然!
他那一直緊繃抽搐的四肢,已經完全軟了下來,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變得平穩而綿長。
他……他竟然就這麼,睡着了。
“活……活過來了……”
“天哪!真的活過來了!”
院子裏,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了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呼!
莫塵看着懷裏呼吸平穩的男孩,又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臭,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三觀盡碎的茫然。
而胖大娘,在確認孫子真的沒事之後,兩眼一翻,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在一片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
那個站在角落裏的小小身影,在看到小石頭脫離危險後,也終於支撐不住,身體一軟,靠在了身後的廊柱上,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當晚。
青禾再次來送飯的時候,食盒裏,多了一碗熱氣騰騰、飄着嫩黃色蛋花的……雞蛋羹。
蛋羹燉得恰到好處,像一塊溫潤的玉,表面光滑如鏡,只在中間點綴了一滴香油和幾粒蔥花。
旁邊,還附上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胖大娘托人寫的、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小姐,大恩不言謝。往後,您想吃什麼,隨時吩咐。”
顧念看着那碗雞蛋羹,笑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這座府邸裏,終於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