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
冰冷刺骨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卻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地扎在淺雲居院子裏每一個人的心髒上。
顧玦來了。
他依舊穿着那身去上朝的玄色暗金蟒紋朝服,頭戴紫金冠,墨發一絲不苟。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狹長的鳳眸裏,卻翻涌着足以毀天滅地的風暴。
他只是站在那裏,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睥睨衆生的滔天氣,就壓得所有人,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奢侈。
院子裏,跪了一地的人。
晏白、凌夜、莫塵三兄弟,臉色凝重地站在一邊。
顧念正被莫塵抱在懷裏,小小的身子還在不住地發抖,小臉埋在莫塵的頸窩裏,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聲,看起來像是嚇壞了。
而在院子中央,柳如煙和她的丫鬟春桃,正像兩條離了水的魚,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
在她們面前,是那只已經僵硬了的、死狀淒慘的波斯貓墨尾,和那碟被打翻在地、散落得到處都是的蓮花酥。
證據,確鑿。
人證物證俱在,連狡辯的機會都沒有。
“父親……”晏白上前一步,拱手道,“事情已經查明。柳姨娘嫉恨小妹得您垂青,便在蓮花酥中,下了劇毒‘牽機引’,想要毒害小妹。誰知,被小妹‘無意中’,喂給了墨尾……”
“牽機引”。
聽到這三個字,顧玦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意。
牽機引,乃是宮中秘藥,無色無味,中毒者,會如牽線木偶般抽搐而死,狀極痛苦。是皇室用來處死犯錯的妃嬪時,才會動用的陰毒之物。
柳如-煙的父親是戶部侍郎,本不可能接觸到這種禁藥。
唯一的解釋是,她背後,還有人。
而這個人,能拿到宮中禁藥,又想借她的手,除掉顧念……
顧玦的腦海裏,瞬間就閃過了幾個人的臉。
好,好得很。
他才剛剛給了這個小東西一點體面,就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要來挑戰他的底線了。
他們是真的以爲,他顧玦的府裏,是什麼人都可以伸手的地方嗎?
“柳如煙。”
顧玦緩緩開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卻讓柳如煙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對上了那雙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的鳳眸,整個人,像是被一條劇毒的冷血毒蛇,給死死地盯住了。
“表……表哥……我……我錯了……”柳如煙終於從極致的恐懼中,找回了一絲聲音。她手腳並用地爬到顧玦的腳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哭得梨花帶雨,聲嘶力竭。
“表哥,我只是一時糊塗!我只是……我只是太愛慕您了!我看到您對她那麼好,我嫉妒!我發瘋!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我罪該萬死!您打我吧!罵我吧!只求您,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饒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肝腸寸斷,試圖用“愛慕”和“情分”,來喚起顧玦最後的一絲憐憫。
然而,她面對的,是顧玦。
一個連親情都可以舍棄,一個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拿來當賭注的男人。
憐憫?
他字典裏,從來沒有這兩個字。
顧玦緩緩地,緩緩地,垂下眼簾,看着腳下這個哭得涕淚橫流的女人。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許久,他才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你說,你愛慕我?”
柳如煙聞言,心中一喜,以爲事情有了轉機,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如煙愛慕表哥,早已深入骨髓!”
“哦?”顧玦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淺,很淡,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邪氣和殘忍。
“既然如此,”他用那如同天籟般動聽,卻又冰冷刺骨的聲音,緩緩說道,“那我就成全你。”
“劉福。”
“奴才在!”一直躬身站在他身後的劉福,渾身一激靈,立刻應道。
“傳我的話,”顧玦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如墜冰窟,“柳氏如煙,德行有虧,心腸歹毒,不堪爲婦。即起,逐出顧府。”
“念其一片‘愛慕之心’,特將其,‘賞’給城西的乞丐頭子王麻子爲妻。讓她,夜夜,都能體會到,被人‘愛慕’的滋味。”
轟——!!!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顧玦這番話,給駭得魂飛魄散!
王麻子!
那可是京城裏,最肮髒、最下流、最殘暴的一個乞丐頭子!他天生一臉麻子,瞎了一只眼,斷了一條腿,最喜歡做的,就是把那些不聽話的女乞丐,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把柳如煙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官家小姐,賞給王麻子爲妻……
這比了她,還要殘忍一萬倍!
“不——!!!”
柳如煙終於反應了過來,她發出了此生最淒厲、最絕望的尖叫!
“表哥!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你的表妹啊!你了我吧!你了我吧!”
她瘋狂地掙扎着,想要去撕扯顧玦的衣服,卻被兩個沖上來的、面無表情的侍衛,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至於你,”顧玦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已經嚇得失禁的丫鬟春桃身上,“既然是主仆,那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拖下去,掌嘴一百,然後,賣去最低等的窯子裏。讓她,也好好嚐嚐,被人‘伺候’的滋味。”
“是!”
侍衛們沒有絲毫的猶豫,拿破布堵住了柳如煙和春桃的嘴,就像拖兩條死狗一樣,將她們拖了出去。
那淒厲的、被堵在喉嚨裏的嗚咽聲,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
整個院子,安靜得,掉針都能聽見。
所有的下人,都跪在地上,把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太狠了。
千歲爺的手段,實在是太狠了!
今天這一幕,將成爲他們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噩夢!也讓他們,徹徹底底地明白了,那位五小姐,在這座府邸裏,到底意味着什麼。
她,是九千歲的心尖肉,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逆鱗!
顧玦處理完這一切,仿佛只是碾死了兩只礙眼的螞蟻。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剛剛還翻涌着滔天氣的鳳眸,落在了莫塵懷裏,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小東西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莫塵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將懷裏的小人兒,抱得更緊了些。
顧玦在他面前站定,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了手。
那意思,不言而喻。
莫塵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顧念,交到了他的懷裏。
這是顧玦,第二次,抱她。
第一次,是在那間陰暗的柴房。
這一次,是在這灑滿陽光的庭院。
他的懷抱,依舊是冰冷的,帶着一絲生硬。但顧念卻敏銳地感覺到,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了。
她將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裏,聞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龍涎香,小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前襟。
“爹爹……”她用那帶着濃濃哭腔的、軟糯的聲音,小聲地,叫了一聲。
顧玦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抱着這個軟得像一團棉花、還帶着一絲香的小東西,心中那股毀天滅地的戾氣,竟然就這麼,被這聲軟糯的“爹爹”,給輕易地,化解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抱着她,轉身,向着淺雲居的主屋走去。
在踏進門檻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冰冷依舊,卻又帶着一絲無人能懂的復雜情緒的聲調,對着身後那三位神色各異的義子,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句話,很輕,卻又很重。
重得,讓晏白收起了笑容,讓凌夜握緊了劍柄,讓莫塵垂下了眼簾。
他說:
“記住。”
“我顧家的人,輪不到外人來動。”
“要欺負,也只能我來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