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水。
淺雲居的臥房裏,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
顧念躺在柔軟的錦被裏,卻毫無睡意。
她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陰影,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着,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獸。
白天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
柳如煙那淒厲的慘叫,春桃那絕望的眼神,還有顧玦那句霸道到不講道理的“要欺負,也只能我來欺-負”……
她知道,她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顧玦用最血腥、最殘忍的方式,向整個九千歲府,宣告了她的所有權。
從今往後,再也無人敢明着對她不敬。
但顧念的心裏,卻並沒有半分輕鬆。
她很清楚,顧玦的維護,是一把雙刃劍。
它能保護她,同樣,也能將她,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府裏的下人不敢動她了,可府外呢?那些視顧玦爲眼中釘、肉中刺的政敵呢?
他們會怎麼看她?
一個能影響九千歲情緒的、前所未有的“弱點”。
一個對付顧玦的、最完美的“突破口”。
她就像一只被放在了聚光燈下的羔羊,吸引了所有獵人的目光。
危險,才剛剛開始。
就在顧念思緒翻涌之際,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黑夜融爲一體的……氣,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來。
那氣,很淡,很純粹。
不像柳如煙那種充滿了嫉妒和怨毒的污濁之氣。
它就像一把剛剛出鞘的、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絕世寶劍,冰冷,鋒利,只爲了“戮”這一個最純粹的目的而存在。
顧念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是凌夜!
是她的三哥!
他要做什麼?
試探?還是……滅口?
顧念的心,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知道,顧玦那句話,雖然震懾了所有人,但對凌夜這種純粹的“手”來說,意義卻不一樣。
在凌夜的世界裏,任何可能成爲主人“弱點”的存在,都應該被提前清除。
哪怕,這個“弱點”,是主人親口承認要保護的人。
他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判斷她,到底有沒有資格,成爲那個“例外”。
氣,越來越濃。
像冰冷的水,一寸一寸地,漫過她的身體。
房間裏的溫度,仿佛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顧念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凍結了。她渾身的汗毛,倒豎,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着顫。
恐懼!
源自於生命最深處的、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如同瘋長的藤蔓,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心髒,讓她幾乎要窒-息!
她想尖叫,想逃跑,想把所有人都喊來。
但她不能。
她知道,一旦她表現出任何的軟弱和恐懼,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凌夜那把無聲無息的、削鐵如泥的劍。
對付一個頂級的手,求饒和哭喊,是最愚蠢的行爲。那只會讓他覺得你很吵,然後,更快地,擰斷你的脖子。
怎麼辦?
怎麼辦?!
顧念的大腦,在極致的恐懼中,飛速運轉。
反抗?沒可能。
硬撐?她不確定自己能撐多久。
就在她幾乎要被那股凝爲實質的氣,壓垮的邊緣。
她的手,在被子裏,無意識地,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圓圓的東西。
是……糖。
是今天下午,胖大娘看她受了驚嚇,特意塞給她的、用麥芽和山楂做成的、酸酸甜甜的定神糖。
一個荒謬的、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猛地躥進了她的腦海!
賭一把!
就賭……人性中最柔軟的那一點!
顧念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壓下那股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尖叫。
然後,她動了。
她緩緩地,緩緩地,從被子裏,坐了起來。
黑暗中,那個釋放着無盡氣的身影,微微一頓。
他沒想到,這個小東西,竟然沒有被嚇暈過去。
顧念沒有看他,甚至沒有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她就像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臉上還帶着未的淚痕,眼神迷茫又無助。
她下了床,連鞋子都忘了穿,光着一雙雪白的小腳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就那麼,一步,一步,朝着那個氣的來源處,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股冰冷的氣,像無數鋼針,瘋狂地扎着她的神經。
她的小腿,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但她沒有停。
終於,她走到了窗邊。
窗前的陰影裏,站着一個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顧念知道,他就在那裏。
她能感覺到,他那雙比刀鋒還要銳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只要她再往前一步,或者,做出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那把看不見的劍,就會瞬間,洞穿她的喉嚨。
然而,顧念卻做出了一個讓凌夜瞳孔驟縮的動作。
她停在了離他只有三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對於一個手來說,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然後,她緩緩地,緩緩地,伸出了她的小手。
她的手心裏,躺着一顆用油紙包着的、圓滾滾的糖。
她沒有說話。
只是仰起那張蒼白的小臉,用那雙被淚水洗過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靜地,看着他所在的那片陰影。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試探,沒有乞求。
只有一種……最純粹的、孩子氣的……分享。
仿佛在說:
“我做了噩夢,睡不着。我只有這個了,給你吃,你吃了,是不是,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凌夜身上的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個小小的、光着腳丫、舉着一顆糖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她會尖叫。
她會哭喊。
她會嚇得尿褲子。
她甚至,可能會像白天那樣,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妖孽般的聰慧,來化解他的氣。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一顆糖。
一顆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廉價的糖。
她就那麼,遞了過來。
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也從未體會過的、笨拙而真誠的……示好。
他十三歲那年,被顧玦從死人堆裏撿回來。
從那天起,他的世界裏,就只剩下了黑暗、鮮血和戮。
他是一把刀。
一把沒有感情,只懂服從命令的刀。
他過的人,自己都數不清。
有求饒的,有咒罵的,有拿金錢和權勢來誘惑他的。
卻從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在他釋放出最純粹的意時,遞給他一顆糖。
他那顆早已被鮮血和死亡,浸泡得堅硬如鐵、冰冷如霜的心,在這一刻,被這顆小小的糖,給燙出了一個……小小的、冒着煙的……洞。
一股陌生的、酸澀的、卻又帶着一絲絲甜意的暖流,從那個小洞裏,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他發現,自己那只握了十年劍、穩如磐石的手,竟然……在微微地顫抖。
而他那把從未猶豫過的劍,竟然……拔不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顧念覺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要舉酸了。
那片陰影,終於動了。
一只骨節分明、指骨修長、卻布滿了薄繭和細小傷痕的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微地,停頓了一下。
最終,他沒有去拿那顆糖。
而是用那帶着薄繭的、冰冷的指尖,輕輕地,碰了一下顧念的……頭頂。
動作,一觸即分。
快得,像一個錯覺。
然後,那道身影,便像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消失不見。
那股足以將人凍結的氣,也隨之,煙消雲散。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顧念的身體,猛地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她看着自己手心裏,那顆完好無損的糖,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又賭贏了。
這位最難攻略的、冰山般的手三哥,他的心防,終於,被她撬開了一道縫。
她疲憊地從地上爬起來,準備回到床上去。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角落裏,一個蒙着灰塵的、不起眼的紅木箱子。
那是……她那個素未謀面的娘親,留下的遺物。
是今天下午,劉福親自差人,從庫房的角落裏,翻找出來,送過來的。
顧念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