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垂眸不語。
龍玉紋的話被落到地上,她有幾分尷尬,但還是勉強挨着老夫人坐下,親手斟了熱茶,雙手遞到老夫人跟前。
“母親,這般大事,興許老二另有打算,您莫要太過擔憂,一會兒老二定然能來同您說個明白。”
老太太沉寂良久,方才冷笑開口,“兒大不由娘,我這做母親的費心費力替他張羅,他給我來這麼一出,真讓我這老婆子寒心。”
話語之中,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龍玉紋心道不妙,趕緊拉住婆母的手,“母親,我的老太太,老二不是外人,是您的親兒子,這點小事哪裏就讓您老人家寒心了,定是有誤會。”
嘴上這般說,心裏也打鼓。
但她不知道老太太心裏何等失望!
綠姑與應福興是去送人上路的,而不是迎人回陽,索魂的黑白無常走了空,偏這禍害再度進門。
當初,送那災星禍害離府,是何等艱難?
可老二,糊塗的老二啊,你竟是放着大好的前程,竟把那賤人接了回來。
簡直是胡來!
想到這裏,她再是坐不住,扶着桌案從羅漢床上起身,龍玉紋趕緊上前攙扶,“母親,您老人家消消氣。”
“玉紋,你陪着老婆子走一趟。”
“母親,若不等老二過來——”
“走!”
龍玉紋攔不住婆母的果斷,只能聽命行事,二人繞過屏風,帶着丫鬟們正要出門時,花秀滿臉驚愕的奔來,“老夫人,您快去救救福叔與綠姑,二公子要把他們送官呢。”
啊?
老太太的心,頓時跌入谷底。
這孽子,欲要如何?
龍玉紋也嚇了一跳,“二弟這是爲何?”
應福興與綠姑,那是公府的老人,別說仆從們不敢在跟前造次,就是府裏頭的主子們,平裏也是客客氣氣相待。
二公子一回來,就要送官?
老太太聽得這話,額頭上的青筋暴漲,“好生說來,他二人現在何處?”
“奴適才去打探,好幾個人不敢說,最後還是……,還是全大哥小跑來告訴奴的……,說是昨兒晚上就被關在柴房裏了。”
“放肆!”
老夫人氣得跺腳,再不顧寒風蕭瑟,扶着龍玉紋與花秀的手,就往柴房去了。
還沒走到一半,就看到不遠處走來的挺拔身姿,仔細看去,就是將近兩年未曾回府的應長安。
只見他身着副總兵該有的朱紅錦袍,不曾戴冠,發髻上頭只簪了個檀木簪,朱紅錦袍外頭身着滾着白毛的黑色大氅,腳蹬鹿皮靴子,通身看來,氣度不凡。
“母親,是二弟。”
龍玉紋止住腳步,提醒老夫人,一行人停在抄手遊廊上,看着那抹挺拔身影走過小道,穿過幽徑,上了石階,步入遊廊。
“母親,大嫂,天氣寒冷,怎還在外頭走動?”
嚯!
你還敢問!
老夫人陰沉着臉,看着自家最爲長進的兒子,她難掩嘲諷,“長安,聽得說你昨兒就到了,爲何不來見我,難道不知府裏上下,連着我與你父親,都盼着你歸來,幾近望眼欲穿。”
應長安抬眼,恍惚重生,再見母親。
他少了往親近的心,滿腦子只記得走入昭獄之後,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只來探他一次。
“兒啊,你怎地做了如此忤逆之事?上對不起聖上朝廷,下對不起妻兒老小, 我的兒啊,你讓應家列祖列宗——蒙羞了。”
他跪在溼之地,剛受過刑的身體,疼得瑟瑟發抖。
盼來的母親,開口就是聲淚俱下的斥責,應長安抬頭看去,只見母親遙遙不可及也。
“你快些認罪吧,莫要辜負聖上隆恩!”
後來,未等頭顱落地,應家差人送信來,說他應長安這等不忠不孝之輩,已被家族除名。
生死存亡,最先被拋棄的,是累贅與包袱。
哪怕墜入昭獄之前,應長安已官至兵部侍郎,得封靖遠侯,得他庇護之人,如過江之鯽。
可惜,大難臨頭各自飛。
連應家上下都落井下石,紛紛與他割袍斷義,包括親生母親。
應長安的心,冷到不能再冷。
如今,得重活一世,他在歸京的路途上,想了許久,昭獄裏受刑的一年多,他萬念俱灰,申訴無門,最後被朝廷、家族放棄後,經歷寒冬酷暑,方才從容赴死。
得了這般歷練,再活過來,若要讓他既往不咎,恐怕投生來,也做不得這個大聖人。
更何況是他。
他一生雄心壯志,爲國爲民,最後死於奸臣構陷,家人背叛,回頭看去,只覺不值。
大承自建國來,以東南邊靖城方向的泰廖國最爲囂張。
先帝在時,兩國就打了幾個大戰,方才勉強籤訂的了國書,聖上繼位之後,泰廖平和不過區區五六年,又活躍起來。
冬入大承燒掠奪,夏又龜縮泰廖境內休生養息。
連年來,大戰不敢動,過境擾民卻是時有發生。
如此,靖州邊軍壓力極大。
應長安自十八歲到邊軍歷練,一直到四十二歲,調入京城兵部,做了侍郎。
對大承,對靖城,他費盡半生心血。
奈何,臨死之時,聽得靖城傳來噩耗,泰廖拉攏息克、寄融兩國,對靖城進行偷襲。
靖城是否保住,他已不得而知。
但以靖城時任總兵的龍城飛的本事,他只怕是應對不了。
呵!
對了,龍城飛,是大嫂龍玉紋的堂弟,同屬忠勇侯龍傑的孫子輩,只是龍玉紋是長房嫡出的千金,而龍城飛不過是敗落的旁支之後。
此子與他一起讀書、長大,後頭他在靖城升任參將之後,龍城飛科考落榜,方才去尋了他找個出路。
棄筆投戎,龍城飛倒是有些本事。
一來二去的,竟是成了他最大的心腹,也算得是幕僚軍師一類。
可惜啊!
此子包藏禍心,何時與李姝瑤勾搭上的,他竟然不知,二十多年,龍城飛給自己戴了多少綠帽子,數不勝數。
生了一窩的小, 鳩占鵲巢。
應長安想到此處,再看眼前的母親與大嫂,莫說心中厭惡,就是面上,也毫無笑意。
“長安,聽說你把張氏……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