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處,一聲巨響震碎了晨霧。
不是刑具砸地,也不是囚徒嘶吼,而是錘鑿敲打木梁的轟鳴。
整整三,叮當聲未絕,塵土飛揚中,一座荒廢多年的集訓大堂被徹底推倒重建。
昔黴爛的橫梁、歪斜的磚牆盡數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氣勢恢宏的禮堂——高闊廳堂,青石鋪地,兩側階梯式坐席環繞講台,後牆上懸掛着一整面巨大的“贖”字屏風,墨跡如血,沉甸甸壓在人心之上。
【神級監牢改造系統】的虛影在空中一閃而逝。
【天牢禮堂·贖罪劇場】正式啓用!
建造消耗:40改造點(當前剩餘:12)
功能激活:囚犯可登台講述罪行與悔悟,觀衆打賞“心贖幣”,轉化爲改造點;提升囚犯滿意度,解鎖隱藏技能概率+30%!
李玄立於講台中央,指尖輕撫過新制的木案,心中波瀾起伏。
吃飯能暖胃,但只有說話,才能洗心。
前幾那場震動京城的“斷頭飯”儀式,讓他看到了人心最柔軟處的裂痕——當一碗熱湯能讓死囚淚流滿面,當一句真話能讓帝王沉默駐足,他便知道,這座天牢不該只是關人的地方,更該是煉人的地方。
而今天,就是從“肉體救贖”邁向“精神重塑”的第一步。
消息早已傳開。
首場活動定名爲“贖罪大會”,邀請三位即將減刑的囚犯登台分享“改造心得”。
不許編造,不準演戲,只講真實——你犯了什麼罪?
你爲何入獄?
你在這座牢裏,學會了什麼?
起初,囚犯們將信將疑。
“讓我們上台認罪?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外面那些達官貴人,巴不得看我們笑話!”
可當第一張“旁聽票”以十兩銀子的高價被東市茶樓老板拍下時,所有人愣住了。
緊接着,戶部小吏托人求票,說是“爲寫政論尋素材”;大理寺評事親自登門,願以一匹快馬換兩個座位;甚至有匿名黑轎停在天牢外巷,遞進一張金絲箋,上書:“願出百兩黃金,求列席第一排。”
權貴們想看的,不是懺悔,而是失控——他們等着李玄的“感化鬧劇”,等着囚犯在台上痛哭流涕、醜態百出,好抓他一個“蠱惑民心、動搖國法”的把柄。
但他們錯了。
因爲李玄要的,從來不是讓他們看笑話。
而是——讓所有人,重新認識這座天牢。
辰時三刻,竹簾拉開,陽光斜照進禮堂。
台下座無虛席。
前排是表現優異的囚犯,身着統一漿洗過的褐衣,神情肅穆;中段是獄卒與雜役,手持記錄冊,儼然如學堂聽講;後排竟真坐着幾位錦袍貴客,由沈明月親自引座,每人面前擺着一杯“靜心茶”,茶香嫋嫋,壓住了最初的竊竊私語。
李玄緩步登台,一襲青布直裰,腰間無佩刀,手中無刑杖,只握着一支普通毛筆。
“今不開審,不問罪。”他聲音不高,卻穿透全場,“我們只講故事——關於一個人,如何從邊緣,走回人間的事。”
掌聲驟起。
第一位登台的,是孫秀才。
他不再是那個滿臉絕望、準備赴死的待斬書生。
如今眉目清朗,發髻整齊,一身素衣淨得像是剛從書院走出來。
他站在講台前,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台下,最終落在李玄身上,輕輕點頭。
“我叫孫文遠,原是江南貢生,因替同窗代寫策論,事發後被判‘欺君’,秋後問斬。”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入獄三年,我心已死。每只盼快些行刑,免受煎熬。那一,我寫下遺書,準備懸梁自盡。”
台下一片寂靜。
“可就在那天傍晚,李牢頭走進來,問我一句話:‘你最後想吃什麼?’”
他頓了頓,眼眶微紅。
“我說……母親做的薺菜粥。小時候她總在春寒料峭時煮給我,說‘吃了這碗,就不怕冷了’。我以爲他隨口一問,沒想到……第二天清晨,一碗熱騰騰的薺菜粥,端到了我牢門前。”
有人開始抽泣。
“米是糙米,薺菜是采自後院野地,可那味道……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我捧着碗,手抖得幾乎端不住。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還被人當人看。”
掌聲如雷。
連坐在角落的劉屠刀,也不自覺挺直了背,手指緊緊攥住座椅扶手。
第二位登台的,是韓鐵山。
他沒有稿子,也不念書,大步流星走上台,像當年率軍出征一般。
“老子不怕死。”他開口便是炸雷,“可老子怕白死!”
全場一震。
“我曾是鎮北軍副將,因頂撞主帥、抗命不遵,被削職下獄。他們說我狂妄,說我桀驁,可沒人問一句——我爲何不服?!”他環視四周,眼中燃着火,“但現在我不恨了。因爲我每天在廚房切菜、炒肉、煨湯,我不是在討好誰,我是在告訴外面的人——我們不是渣滓!我們還能做事!還能有用!”
他猛地抬手,從懷中抽出一面布旗,上書四個大字:囚犯自律隊!
“從今起,我牽頭成立‘自律隊’,由表現優異者輪值巡查,監督夥食分發、維持秩序,發現違規者,報給李牢頭處置!”他目光如炬,“若有誰再敢欺負新人、浪費糧食、破壞規矩——老子第一個不饒他!”
台下譁然。
隨即,熱烈鼓掌。
李玄站起身,當場宣布:“批準成立!即起,自律隊成員每月可額外獲得三分改造積分,並優先推薦減刑名單!”
他親手爲韓鐵山戴上一枚特制袖標——黑底銀邊,繡着一只展翅雄鷹。
第三位……
名單揭曉那一刻,全場安靜下來。
不是什麼重犯,也不是名士。
只是一個平裏沉默寡言、動作遲緩的粗笨漢子。
阿牛。
他低着頭,站在後台陰影裏,雙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嘴唇微微顫動,像是要把自己藏進牆縫。
李玄望着他,眸光深沉。
台下數千雙眼睛望着他——有囚犯、有獄卒、有外來的權貴商賈,甚至還有沈明月那雙清冷卻專注的眼眸。
她端坐前排,指尖輕輕搭在茶杯沿上,目光沒有半分輕視,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等待。
李玄靜靜看着他,沒有催促。
終於,阿牛張了口,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了人。”
全場一靜。
不是震驚於罪行本身——這地方誰沒沾過血?
而是那語氣裏的鈍痛,像一把鏽刀慢慢割開陳年舊傷。
“我在鄉下了一家三口……爲了十兩銀子。”他喃喃道,“他們不窮,可我更窮。那天雪很大,我翻牆進去,拿了菜刀……手沒抖,一刀一個。”他抬起雙手,掌紋粗深如溝壑,指節變形,布滿老繭與裂口,“後來官差抓我時說,你是畜生。我也覺得我是。”
台下有人皺眉,有人搖頭,但沒人出聲打斷。
“入獄後,我以爲會一直關到死,或者直接砍頭。”阿牛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些,“可李牢頭沒讓我跪着掃地,也沒罰我戴重枷。他說……‘你手穩,適合剁骨’。”
他抬頭看向李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點。
“每天早上五更,我就開始熬湯。豬骨要敲碎,牛骨要泡血,火候不能急。一開始我不懂,燒糊了好幾鍋。可廚房裏的兄弟沒罵我,韓將軍還親自教我怎麼控溫。”他的嘴角竟扯出一絲笑,“昨天,一個小探監的孩子喝完湯,抬頭對我說:‘叔叔做的骨頭湯好香,喝了肚子暖暖的,像過年一樣。’”
那一刻,他的眼眶紅了。
“我……哭了。”阿牛的聲音顫了起來,“我想起小時候娘也這麼說。可我已經忘了多久沒被人叫過‘叔叔’,多久沒聽過誰說‘好吃’。”他高高舉起那雙曾握過人凶器的手,“這雙手過人……但現在,也能煮出讓人笑的飯。”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都仿佛凝固了。
然後,不知是誰先拍了一下手。
第二下,第三下……緊接着,掌聲如水般涌起,從囚犯席蔓延至貴賓區,從角落擴散到整個禮堂。
有人抹着眼角,有人站起身來,就連一貫冷漠的沈明月,也輕輕鼓掌,唇角微揚。
李玄閉了閉眼。
成了。
這不是一場懺悔大會,而是一場身份重構的儀式。
在這裏,他們不再是“待斬之徒”、“罪無可赦”,而是廚師、工匠、講師、自律隊員……是能創造價值的人。
而人心,最怕的就是被看見。
就在這餘音未歇之際,李玄忽然抬手,目光掃向角落:“今最後一位發言者,請——劉屠刀。”
全場驟然一滯。
劉屠刀坐在最後一排,身穿新制的協管黑袍,腰佩非刑具的木牌,臉色瞬間煞白。
他是劊子手,是執行死亡的人,不是被救贖的對象。
讓他上台?談什麼“心得”?他有什麼資格?
四面八方的目光齊刷刷射來,有好奇,有譏諷,也有試探。
他曾親手送走無數囚犯,現在卻要聽這些“將死者”的感言?
荒謬!
可李玄的眼神不容拒絕。
沉默良久,劉屠刀緩緩起身,腳步沉重如拖鐵鏈。
他走上台,站定,低頭看着腳下的青石地磚,仿佛那裏埋着他砍下的頭顱。
一分鍾過去了。
兩分鍾過去了。
台下開始動。
“裝什麼深沉?”有人低聲嗤笑。
可就在此刻,劉屠刀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夜風吹過枯井:
“以前……我聽不到他們哭之前的聲音。”
全場驟靜。
他抬起頭,眼底泛紅:“每一次行刑,我都準時到場,舉刀,落刃,收手。淨利落。我不問罪名,不看臉,不記名字。他們在我眼裏,不過是案卷上的一個勾,刑台上的一個影。”
他頓了頓,嗓音微顫:
“可自從進了這天牢,做了協管……我開始認得人了。孫秀才喜歡在放風時背詩;韓將軍總搶着幫新人搬行李;阿牛每晚睡前都要對着牆角磕個頭,說是給死掉的一家人賠罪……”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
“我才發現,這些人……臨死前也會害怕,也會想家,也會爲一碗湯流淚。可我從前從不聽。我只等他們哭出聲,然後——動手。”
他閉上眼,聲音幾近呢喃:“現在我才明白……那一聲哭,不是軟弱,是人最後的求生。”
台下無人言語。
有人低頭,有人垂目,有人悄然拭淚。
然後,第一聲掌聲響起。
輕,卻堅定。
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最終匯成一片雷鳴般的共鳴。
劉屠刀怔住了,像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力量——不是恐懼帶來的敬畏,而是尊重賦予的尊嚴。
李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從今往後,你不只是執刀之人,更是守門人。”
那一夜,贖罪劇場的燈火直到三更才熄。
然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深夜,萬籟俱寂,唯有天牢西廊一盞孤燈未滅。
小豆子躡手躡腳推門進來,臉色發白,遞上一封蠟封密信:“大人,東角暗渠口送來的,接頭人只留下這個標記……”
李玄接過信,指尖摩挲着封口處那枚極細的梅花烙印——蕭景和獨有的暗記。
他拆開封蠟,展開薄紙,只見上面赫然寫着八個字:
賬已查半,杜家將動。
燭火猛地一跳。
李玄瞳孔微縮,盯着那八字良久,指尖緩緩收緊。
杜家……終於要按捺不住了麼?
他冷笑一聲,將信紙投入燭焰。
火舌舔舐墨跡,八個字在烈焰中扭曲、焚盡。
窗外,贖罪劇場的紅燈籠仍在風中輕晃,映照着一個個歸去的身影——那些曾背負血債的人,如今步伐竟也有了方向。
李玄立於窗前,望着遠處皇城一角隱現的飛檐鬥拱,輕聲道:
“你們在贖罪……”
“而我,在下一盤更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