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廊,竹簾輕晃。
靜心茶室的琉璃宮燈在晚風中微微搖曳,映得紫檀案上那壺琥珀色的酒液如流動的火。
門未開,香已至——幽幽一縷,似夢似醒,帶着幾分腐土深處開出的花意,又夾着烈火焚心後的餘燼。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穩定,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之上。
李玄端坐案後,指尖輕輕摩挲着青銅令牌邊緣,目光沉靜。
他知道來的是誰。
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
前面那位,正是三前以百兩天價拍下“忘憂滴”的邊軍校尉;而他身後那一人,披玄鐵重甲,肩覆虎皮,腰間佩刀未卸,步履間氣隱現——龍驤營副統領,北境戍邊二十年、素有“鐵面閻羅”之稱的秦烈。
傳聞此人嗜酒如命,卻從不飲劣品。
曾因下屬進獻摻水之酒,當場拔刀斬其右耳,血濺軍帳。
此刻,這位煞神般的人物踏入靜心茶室,環視四周,冷笑一聲:“牢房改酒肆?荒唐。”
李玄起身,拱手,臉上依舊掛着那副看似卑微的笑容:“將軍明鑑,此處非酒肆,乃‘靜心之所’。酒未啓封,客已動容,何須多言?”
“少廢話。”秦烈大馬金刀坐下,目光如刀,“斟酒。”
李玄不動聲色,執壺倒酒。三杯,不多不少,動作從容。
第一杯遞出時,秦烈眼神一凝,竟伸手攔住:“慢。”
他從懷中取出一只銀針,刺入酒中,半晌抽出——銀針烏黑如墨。
“毒?”校尉臉色驟變。
秦烈卻忽然笑了,一把將銀針甩在地上:“不是毒,是怨氣。”他盯着李玄,“這酒,真用了死囚心頭血爲引?”
李玄垂眸:“酒無邪,人心自迷。將軍若不信,可試一杯,看能否夢見故人。”
秦烈盯着他良久,忽然仰頭,一飲而盡。
刹那間,整個茶室陷入死寂。
只見他雙目緊閉,喉結劇烈滾動,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仿佛正與某種深埋心底的執念搏鬥。
片刻後,他猛然睜眼,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見的東西。
“再來三杯!”他低吼,聲音沙啞如裂帛。
李玄不語,只緩緩續酒。
第三杯飲罷,秦烈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喘息粗重,額上竟滲出冷汗。
良久,他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我每月經手軍餉轉運,三千精兵押運,途經黑嶺十二寨,盜匪橫行,人心難測。我需要一種酒——喝了能讓人閉嘴,能讓人忘痛,能讓人赴死也不吭一聲。”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這酒,叫什麼名字?”
“孟婆醉。”李玄答。
“好。”秦烈點頭,“我要三十壇,每月初七,準時送到雁門關外接應點。你能供,我就保你這天牢——”他冷冷掃了一圈四周,“不被摘牌。”
空氣一滯。
這是裸的交易,也是生死綁定。
一旦答應,便是將天牢釀酒之事,直接綁上軍需戰備的戰車。
朝廷縱然想查,也得掂量三分——誰敢動軍糧通道?
但風險同樣致命。若酒出問題,便是動搖軍心,株連九族的大罪。
李玄卻笑了。
他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推至案前:“將軍要采辦,可以。但請籤這份‘民間物資采辦契約’,走明路,蓋官印,列明細。”
秦烈一愣,隨即放聲大笑:“好小子!懂規矩!不怕我拿了酒翻臉不認人?”
“將軍若真想毀約,”李玄淡然道,“剛才進門時,拔刀就能了我。何必聽我說完?”
笑聲戛然而止。
秦烈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筆落印,脆利落。
契約到手那一刻,李玄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當夜,陳婆子便從軍營暗渠帶回第一批赤霞藤——整整三大筐,裹在麻布之中,打着“藥材補給”旗號,暢通無阻穿過城門。
封鎖令?在軍需名義面前,不過一張廢紙。
然而李玄並未就此停步。
酒能通神,飯也能人。
第二清晨,他調出系統界面,找到韓鐵山的囚犯圖鑑:
【姓名】:韓鐵山
【身份】:前鎮北軍副將(冤案入獄)
【隱藏技能】:頂級軍廚(S級)、野外生存大師(A級)
【備注】:擅長以簡陋食材烹制高熱量、高士氣餐食,曾爲五千邊軍連熬七肉糜湯而不重樣
李玄嘴角微揚,發布任務:
【制作改良版斷頭飯套餐(去血腥味,增回味)】
【獎勵】:減免一勞役 + 精鹽十兩 + 香料包一份
【失敗懲罰】:無(但系統提示:該囚犯滿意度-10)
“老子燉的是送死飯,不是宴席!”韓鐵山看到任務時差點把碗摔了,“你還想搞成酒樓招牌?笑話!”
“沒人說要笑。”李玄靠在牢門邊,慢悠悠道,“但你想過沒有?一個快死的人,最後吃的一頓飯,要是香到讓他後悔求生……那才是真正的‘斷頭飯’。”
韓鐵山一怔。
李玄繼續:“你當年帶兵,不也常說‘一口熱飯,勝過千句軍令’?現在,你有機會讓全京城的人都記住你的手藝——哪怕他們一輩子都不想來這兒吃飯。”
老將軍沉默良久,終於轉身走進灶房。
三後。
東牢香氣彌漫,整條監道囚犯扒着欄杆張望。
一碗紅燒牛肉配糙米飯,靜靜擺在李玄面前。
肉燉得酥爛,油光發亮,入口即化;糙米混着野菌與臘骨湯熬煮,香氣撲鼻卻不膩人。
最妙的是,一絲血腥氣都無,反倒透出幾分家常暖意。
“怎麼樣?”韓鐵山站在一旁,神情復雜。
李玄咽下最後一口,緩緩閉眼。
片刻後睜開,只說了三個字:“上線吧。”
就在當晚,一封神秘請帖悄然送抵城中最負盛名的風月之地——雲裳閣。
收件人:柳七娘。
內容僅一行小字:
“十席,酉時三刻,持令入場。
酒未溫,飯未熟,但‘忘憂’已備。”
而在天牢深處,李玄立於月下,望着新鑄的青銅令模具,低聲自語:
“飢餓營銷?情感共鳴?”
他笑了笑,眼中寒光微閃。
“這才剛開始。”夜色如墨,雲裳閣外車馬喧闐。
朱漆大門緊閉,檐下懸掛的琉璃風鈴在晚風中輕響,似有若無地飄出一縷幽香——不是熏香,而是從天牢深處運來的特制“斷頭飯”所散發的、經秘法鎖住的溫熱氣息。
十盞宮燈一字排開,映照着門前十道身影:皆是權貴子弟、富商巨賈,手握青銅令,神情肅然,仿佛即將踏入的不是風月場,而是一場生死宴。
五十兩銀子一位,不退不換。
有人冷笑:“不過一碗牢飯,加杯酒,竟敢收半座宅子的錢?”
旁邊人低語:“你可知前刑部尚書之子,在醉仙樓喝了一杯冒牌‘孟婆醉’,當場抽搐吐血?如今全城僞酒盡數查封……這地方的東西,能隨便吃?”
話音未落,門內絲竹驟起。
柳七娘一襲素白舞衣登台,眉眼冷豔,指尖撥動琵琶弦,一曲《斬情》緩緩流淌。
“刀光落處無悲聲,一碗煙火祭殘生。”
歌聲未盡,第一碗斷頭飯已由囚犯出身的小太監模樣的侍者端上席面——紅燒牛肉油潤不膩,糙米飯粒粒分明,香氣如鉤,直鑽肺腑。
緊接着,那琥珀色的酒液被緩緩注入玉杯,一滴入喉,賓客雙目微顫,似墜夢境。
有人忽然掩面哽咽:“我爹臨刑前……沒能吃上一口熱飯……”
那一刻,沒人再笑這是“牢獄殘羹”。
他們吃的不是飯,是遺憾的彌補;飲的不是酒,是命運的倒帶。
李玄藏身簾後,冷眼旁觀。
他看見那些平高高在上的面孔,在這一飯一酒之間卸下僞裝,露出凡人該有的脆弱與悔恨。
飢餓營銷只是表象,真正讓人趨之若鶩的,是情感的缺口被填補。
它將成爲傳說,成爲身份象征,成爲京城新貴圈層的入場券。
而更妙的是——
柳七娘每演一曲,便提一句:“此酒此飯,出自天牢深處,非權不可得。”
她不說價,卻讓所有人明白:你能來,是你命好;你沒請柬,是你不夠格。
消息如野火燎原。
次清晨,小豆子抱着一堆求購信跑進天牢:“頭兒!東市米行掌櫃願出三百兩買一張請帖!兵部某參軍托人送來一對玉璧,只求嚐一口斷頭飯!”
李玄翻着名單,嘴角微揚。
可就在這時,暗流涌動。
三更天,黑影潛行。
酒行會長杜萬鈞坐立難安三,終是按捺不住。
“一個破牢頭,竟敢搶我百年酒市江山?”他拍案怒吼,“給我砸了那招牌!讓他知道,誰才是京城酒業的話事人!”
三名打手翻牆入巷,鐵錘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直撲“靜心茶室”匾額。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韓鐵山早已奉命訓練八名精壯囚犯,組成“值夜隊”,輪值守夜,每人每可得半兩鹽巴與一刻鍾放風獎勵。
對他們而言,這不只是待遇提升,更是尊嚴的重建。
“動手!”一聲低喝,錘子剛舉。
黑暗中猛地竄出數道人影,麻袋兜頭罩下,棍棒無聲落下。
三人連叫都未叫出,已被拖入夾道,捆成粽子般扔進水牢。
整個過程,不到半炷香。
天光破曉,李玄親自押人至府尹衙門前,當衆打開麻袋,亮出三人腰間搜出的僞造官令:“諸位請看,酒行會執法隊?呵,私闖朝廷監所,持假令欲毀公物,這是要造反嗎?”
圍觀百姓譁然。
有人認出其中一人是杜萬鈞心腹,頓時議論四起。
更有御史台耳目悄然記下姓名,飛報上司。
審訊堂上,酷刑未施,一名打手便崩潰招供:
“是杜會長讓我們仿制‘孟婆醉’!可怎麼都調不出那股魂魄般的味道……後來他說,加點‘迷神菇’,喝了也能讓人失神忘我……結果……結果真有人跳河了……我們用重金壓下的……”
話音落地,朝堂震動。
御史台當即上本彈劾:“酒行會長杜萬鈞,制售僞劣烈酒,致人癲狂溺斃,其罪當誅!”
恰在此時,宮中急訊傳來——
三皇子微服夜遊,於街邊攤檔購得一瓶“孟婆醉”,飲後腹痛如絞,險些嘔血。
聖諭雷霆而下:
“徹查僞酒源頭,涉案者,滿門待勘!”
消息傳回天牢,李玄正站在靜心茶室門口,望着對面酒行會大門緩緩掛起白幡。
風吹幡動,像極了送葬的挽歌。
他輕輕一笑,低聲自語:
“你們怕我賣真酒,所以想毀我招牌……”
“可你們更怕別人賣假酒——因爲那口鍋,終究會砸在你們頭上。”
陽光灑落,照在他腳邊新開鑿的釀酒坊地基上。
天牢商會的版圖,不能再局限於幾間茶室、幾頓斷頭飯。
他要建酒窖、通漕渠、控渠道,把“孟婆醉”變成王朝血脈裏的烈焰。
正當他召來小豆子,準備吩咐城南地塊收購事宜時——
少年狂奔而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
“頭兒!出事了!醉仙樓……有人喝咱們的酒……一個穿錦袍的公子,剛抬進去沒多久,就開始吐血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