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下人惴惴不安揣測時,龍玉紋耐不住寒冷,央求呆愣在遊廊上的婆母,“母親,這天兒實在陰冷,您可千萬小心身子,至於老二家的事兒,等長安晚些回來再說。”
她欲要攙扶王老夫人回舒蘭齋。
哪知老夫人紋絲不動,眼眸含霜的看向應長安遠去的方向,良久之後,才開口說道,“去摘星閣。”
這……
“母親,張氏多年不曾在府裏住過,鄉下待的久了,只怕也忘了從前禮儀,莫要因此沖撞了您。”
龍玉紋是不願去見的。
她對這個妯娌,素來沒有半分喜愛。
說來,永昌候在世時,風頭正盛,張拙身爲永昌候的嫡次女,深受寵愛。
比起她這個忠勇侯家的長孫女,好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就這也就罷了。
偏偏嫁進門時,這妯娌陪嫁最多,十五歲的新嫁娘,在洞房之夜,芳名遠揚。
京城第一美人?
呵!
真是膚淺至極。
幸好,張拙入門一個月,並未得到應長安的喜歡,二人勉強洞房之後,應長安就搬出了瓊華苑,獨居在摘星閣,不之後,獨自回到靖城,三個月後,以貴妾相許,迎娶李姝瑤。
半年之後,永昌候家敗落。
永昌侯張郃與獨子張從被判秋後問斬,雖說只是抄家,沒有滅族,但旁支親眷,全部貶爲庶民,攆出京城。
在張郃父子問斬之後,張家的老夫人以及嫁到谷家的張伶,含恨而終。
整個張家,只剩張拙。
這等身份,沒有被休離,也是因當時的國公爺神志清醒,不允妻兒這般無情,方才留了張拙一條性命。
但若想在公府裏吃香的喝辣的,做個風光無限的二少夫人,那絕無可能。
張拙被驅離京城之外幾十裏地遠的莊子上,那裏荒無人煙,是打獵的好去處,卻不是能住的地兒。
九年多的時光, 張拙竟然還活着。
龍玉紋心中不喜張拙,但又生了好奇,這些年過去,張拙是何模樣……
總不可能還是那般美豔吧!?
她阻攔不了婆母的腳步,索性乖巧跟着。
摘星閣在公府園子的右側,在這臘月裏,萬物都被皚皚白雪壓住,再是精致的園景,也只剩下蕭瑟。
此時,摘星閣的屋內,炭火盆子燒得屋子裏極爲暖和。
待應長安離去之後,她差人去提了熱水來,舒舒服服的洗了個熱水澡。
哪怕穿過來九年,張拙還是無法適應這個時代的落後。
尤其是冬裏,洗個熱水澡簡直艱難,莊子上那群婆子,都是些偷奸耍滑的玩意兒, 每每要洗個熱水澡,都得給不菲的銀錢。
講文明愛衛生,在莊子上實在艱難。
幸好,應長安這廝安排幾個能用的人,她勉強使喚得動,因此得以泡個熱水澡,舒緩筋脈裏的寒毒之症。
怯生生的兩個婆子,還是從前院臨時喊來的劈柴婆子,何曾伺候過主子。
尤其是看上去柔弱的二少夫人。
當然,張拙沐浴之時,是打發了她二人的。
但出來之後,兩人再笨,也尋來淨的巾帕,給張拙擦拭長及大腿的烏發。
“少夫人,這天實在冷呢,小心着涼。”
張拙側首,“再起個炭盆子吧。”
“是。”
比莊子上看守她的柳婆子等人好太多。
這媳婦子剛出門,就聽得摘星閣院門口響起請安的聲音,“見過過老夫人,世子夫人。”
老夫人來了?
這媳婦子夫家姓朱,大多人叫她朱二嫂。
朱二嫂在府上子不短,雖說都是做些劈柴灑掃的活計,但府上主子們的事兒,她心裏頭清楚地很。
老夫人,是不喜二少夫人的。
這會兒來,絕非好事,正在不知所措時,就聽得院門外傳來兩個守衛的聲音,“老夫人, 世子夫人 ,我家大人吩咐,摘星閣無他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混賬家夥,可知你跟前的是誰?”
翠香借着老夫人與世子夫人在此撐腰,底氣也足了,不等兩位主子開口,她就上前呵斥,“公府上下,還能有老夫人不能去的地兒?瞎了你的狗眼,莫不是要挨板子?”
哪知守衛不急不惱,立在門畔紋絲不動,“老夫人贖罪,大人從邊關帶回不少文書,都是關乎朝廷軍務,甚是機密,故此任何人未得大人允許,不可進入摘星閣。”
“呵,既是我進不得,那屋內的張氏做何說法?”
兩個護衛對視一眼,不卑不亢拱手回答, “摘星閣是大人的院落,也是夫人的。”
好好好!
王老夫人眼神一橫,花秀與翠香上前就要推門,哪知兩個護衛身手極好,一手一個,拽住兩個丫鬟,就重重丟到牆角積雪上頭。
幸得積雪不淺,兩個丫鬟雖說摔得吱哇亂叫,但好歹沒傷到骨頭。
“反了你們,老夫人跟前,竟敢如此無禮!”
龍玉紋也生了氣,她欲要招呼下頭人上去時,只見兩個護衛唰的抽出佩刀,“老夫人,世子夫人,莫要爲難小的,軍務機密事關朝廷邊關,還請見諒。”
這二人,是應長安的親隨。
也是跟着應長安在戰場上見過血的老兵油子,昨兒莊子裏發生的事兒,他二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兒一早,大人離去之時,一番叮囑猶在耳邊。
“任何人不得進來,若有人敢胡亂來的話,你二人只管動手,只要不死人,我回來都能解決。”
“大人,若是老夫人與世子前來,屬下也不開門?”
“不開,夫人安危放在首位。”
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別說公府老夫人,就是一品的大將軍過來,二人也不會放行。
眼見龍玉紋呵斥下頭人上來躍躍欲試,兩人也不客氣,抽出佩刀,寒光森森。
“大人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內!”
屋內,朱二嫂早已奔入,壓着聲音同披頭散發坐在軟榻上的女子躬身稟道,“少夫人,不好了,老夫人與世子夫人來了。”
張拙眼皮未動,面容恬靜。
“不要緊,應長安已有安排。”
何況,這摘星閣雖說是個小院,但全部數下來,三間正房,左右兩間廂房,屁大點的地兒,勉強圈起來而已。
院外的動靜,早已傳到張拙的耳朵裏。
“老夫人……,脾氣不好,世子夫人也甚是嚴苛,少夫人您還是小心爲上。”
兩個媳婦子輕聲提點,張拙微微頷首。
“這府上的中饋,如今何人執掌?”
朱二嫂子看着眼前天仙一樣的少夫人,毫不慌張,心裏的擔憂也漸漸隨之淡了下去。
“回少夫人的話,早五年前就是世子夫人執掌內外事務,但好些個要緊的事,世子夫人一樣得稟了老太太拿主意。”
垂簾聽政唄。
張拙自來這個世界,就不曾光明正大的踏進公府,對於這府上的事務,她了解的少之又少。
柳婆子幾人平裏嚼舌,大多說些她厭煩的話語。
譬如世子夫人又喜得麟兒,如今膝下兩兒一女,真是有福氣之人,轉頭又道,可惜三少夫人家,來去三四年了,也只得了個姐兒。
這些個宅門後院的事兒,張拙不喜。
故而知曉的也就不多。
兩個媳婦子想着眼前少夫人,恐怕是要在二公子跟前翻身,往不受寵的傳言,今看來,定是要不攻自破。
既如此,賣個好得了。
兩個媳婦子一張嘴,你一言,我一語,竹筒倒豆子連着這府裏的醃髒事兒,也全告知張拙。
張拙聽得津津有味,“三少夫人是老太太娘家侄女,如此親近,怎地不護着點?”
任憑應家老三寵愛妾侍,無法無天。
朱二嫂搖搖頭,嘆了口氣。
“再是娘家侄女,可三公子才是老太太親生的,偏偏三公子喜愛沾花惹草,娶了三少夫人入門後,陸陸續續都收了三四個通房,兩房妾侍了。”
嚯!
這一府的男人,都是花花腸子啊。
另外一個孫姓婆子撇了撇嘴, “縱然討再多的姨娘與通房,也生不出一男半女,三少夫人厲害着呢。”
話音剛落,朱二嫂就輕咳一聲,“孫大嫂,少夫人跟前,你莫要亂說話。”
一經提點,孫大嫂方才反應過來。
若說沒有生養,眼前的少夫人才是真正難生養的,成親十載,膝下空空。
“少夫人恕罪, 奴這張破嘴,素來愚笨,說不得些個好話,您萬萬不要放在心上。”
說話間,已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