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春天來得遲,卻也來得猛烈。四月的風不再像刀子般凜冽,而是帶着黃土高原特有的、燥而粗糲的暖意,卷起溝壑間的沙塵,將天地染成一片昏黃。山上的草開始冒出新綠,零星的點綴在無邊的土黃色中,脆弱又頑強。
就在這片萬物復蘇的時節,一場看不見的“敵人”也悄然蘇醒了。
最先傳來消息的是距離延安城三十裏外的柳林鋪兵站。兵站的衛生員——一個剛接受完蘇晚一個月緊急培訓的年輕戰士小張——派通信員騎馬送來了口信:兵站及附近村裏,近幾突然有十幾人病倒,症狀都是“先冷後熱,熱得燙人,退汗後又像沒事人,隔一兩天再來一次”,很多人還嘔吐、頭疼。村裏老人說是“打擺子”,也就是瘧疾。
幾乎與此同時,在更遠的黃河沿岸幾個渡口工作隊,以及東邊幾個正在開荒的新建農場,也陸續報來類似情況。患者多爲戰士和參與勞作的青壯年,正是據地最急需的勞動力。
瘧疾。這個蘇晚在教科書和文獻中讀過無數遍、在海上航程中爲延安準備過應對要點的疾病,終於以最真實、最急迫的面貌,闖入了她的戰場。
沒有時間猶豫,更沒有條件等待“完善方案”。蘇晚立刻向李同志和衛生部匯報,請求立即啓動應急響應。她的“窯洞實驗室”裏,那些培養皿中的菌落、改良過的瓦罐過濾器、土法制備的簡易消毒液,此刻都派不上直接用場。對抗瘧疾,她手中最明確、也幾乎是唯一的武器,就是青蒿。
“必須立刻組織采集青蒿,大規模制備湯藥,分發給所有出現症狀的人和高風險區域的人群預防。”蘇晚在地圖上標注出報告疫情的幾個點,語氣急促但清晰,“同時,要馬上培訓更多的人,教會他們識別瘧疾症狀、采集正確的青蒿、掌握煎煮方法。最重要的是,要立刻開展滅蚊防蚊——瘧疾是通過蚊子咬人傳播的,阻斷蚊子,才能切斷傳播鏈!”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幾位首長和衛生部的同志眉頭緊鎖。大規模采藥、熬藥、分發,需要人力、鍋灶、燃料,還要說服可能不理解、不相信的群衆。滅蚊更是談何容易?這黃土高原上,水窪、河溝、哪怕是雨後一個小坑,都可能成爲蚊子滋生的溫床。
“蘇晚同志,你的方案我們支持。”一位負責後勤的首長敲了敲煙鬥,“但青蒿……這東西滿山都是,真管用嗎?以前老鄉也用,時靈時不靈的。還有滅蚊,怎麼滅?總不能把黃河水抽吧?”
“青蒿肯定有效,”蘇晚斬釘截鐵,她不能透露後世對青蒿素的認知,但基於文獻和她在波士頓有限的實驗,以及電文中延安同志反饋的“已試有效”,她有足夠信心,“但關鍵是**用的部位、采集時機和煎煮方法**。用錯了,效果就差,甚至沒用。至於滅蚊,我們做不了大工程,但可以發動群衆,清理房前屋後的積水容器,用煙熏(艾草或其他有煙氣植物),晚上盡量掛蚊帳或用紗布遮擋門窗。哪怕只減少一半的蚊子,也能減少很多人被叮咬的機會!”
她的堅定感染了在場的人。李同志拍板:“就這麼辦!以抗瘧疾爲當前衛生工作頭等大事!各機關、部隊、群衆團體,都要動員起來,聽從蘇晚同志的統一技術指導!要人給人,要物給物!”
戰役打響了。沒有槍炮聲,但緊張程度絲毫不亞於前線。
蘇晚將栓柱、生、小劉和另外七八個這段時間表現出色的年輕衛生員骨分成幾個小組。一組由她親自帶領,立即趕往疫情最重的柳林鋪兵站,現場診斷、指導用藥,並實地培訓采集和制備。另一組由小劉帶領,留在延安城區,緊急制作圖文並茂的“防瘧疾三字經”和簡易傳單,組織培訓班,向各單位派來的代表傳授核心要點。還有一組負責聯絡和物資協調。
當蘇晚和栓柱等人騎着毛驢趕到柳林鋪時,看到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兵站的幾孔窯洞裏,躺了七八個戰士,個個臉色紅或蒼白,在高熱中瑟瑟發抖或昏睡,額頭上搭着溼毛巾。村裏也有幾戶人家傳出痛苦的呻吟。兵站唯一的老軍醫急得團團轉,手裏僅有的幾片奎寧早已用完,而且那還是給重傷員預留的。
蘇晚立刻檢查病人,症狀典型:周期性寒戰高熱,脾髒可觸及腫大。“是瘧疾,間瘧可能性大。”她迅速判斷。沒有顯微鏡確認,只能依靠臨床症狀。
“馬上組織人,跟我上山采藥!”她對兵站負責人和匆匆趕來的村長說。
“上山?采啥?滿山的草……”村長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漢,有些遲疑。
“采青蒿!要嫩梢,開黃花前的最好!葉子背面有灰白色絨毛的那種,氣味沖鼻的!”蘇晚一邊說,一邊從隨身攜帶的標本袋裏拿出幾株提前準備好的、晾的青蒿樣本,“就照這個找!不要采錯的,也不要老的、開過花的!”
她親自帶着幾十個戰士和村民上了山。四月的黃土山峁,青蒿剛剛長出不久,在荒草中並不十分顯眼。蘇晚一邊示範,一邊大聲講解:“看,這種,莖是方的,葉子像羽毛裂開,搓一搓有很沖的香味,對了!這種才行!那種葉子圓滾滾沒味道的,不要!”
起初,大家手腳生疏,但很快,在蘇晚和幾個骨的指點下,一捆捆符合要求的青蒿嫩梢被采集下來,背回兵站。
接下來的場面,頗爲壯觀。兵站的場和村裏幾處空地上,支起了十幾口大鐵鍋和更多的瓦罐。按照蘇晚的要求,清洗過的青蒿被切成小段,投入沸騰的水中。她嚴格把控着“煎煮時間不宜過長”的原則,要求水沸後維持一刻鍾左右即可濾出藥液。
“藥湯是黃綠色的,味道很苦,”蘇晚對負責熬藥的婦女們強調,“但必須喝下去。大人每人一次一碗,孩子半碗,每天兩次。正在發高熱的,可以先想辦法用溫水擦身降溫,等汗出熱退一些再喝藥。”
第一批藥湯熬好後,蘇晚親自看着病人服下。很多戰士和村民捏着鼻子灌下那苦澀的汁液,臉上寫滿不信任。但蘇晚沒有解釋太多科學原理,只是用平靜而肯定的語氣說:“喝下去,能幫你打敗身體裏的‘瘧疾蟲’。相信我。”
與此同時,滅蚊防蚊的宣傳和行動也在同步展開。蘇晚讓栓柱帶人,挨家挨戶檢查,倒掉房檐下接雨的破瓦罐,填平小水窪,清理牲畜圈旁的污水溝。她教大家用曬的艾草、蒿草捆成把,傍晚時在窯洞門口和窗戶下點燃,用煙霧驅蚊。還將帶來的少量紗布教婦女們縫制成簡易的嬰兒蚊帳和小窗紗。
“蚊子是夜裏咬人最凶,晚上盡量穿長袖衣褲,睡覺用被子蒙頭也行,”她不厭其煩地叮囑,“家裏有病人,一定要掛蚊帳,防止蚊子咬了病人再去咬健康人。”
最初的兩天,變化並不明顯。仍有新病例出現,一些服了藥的病人還在經歷發熱周期。質疑的聲音開始出現:“這苦水湯子頂啥用?”“蚊子還能滅光?老祖宗都沒辦法!”
但蘇晚沒有動搖。她帶着衛生員夜巡診,觀察記錄每個病人的體溫變化、症狀緩解情況。她據病人體質和反應,微調着青蒿湯的濃度和服用間隔。她繼續組織第二輪、第三輪的青蒿采集和熬制,確保藥液供應不斷。
【系統:宿主啓動首次大規模實地防疫預。數據記錄模式全開。】
【患者症狀追蹤:已記錄47例。青蒿湯預後,第3天,21例患者發熱間隔明顯延長,熱度下降;第5天,35例症狀顯著緩解,可進流食。】
【社區預措施覆蓋率:柳林鋪兵站及周邊三個自然村,飲水管理改善率約40%,蚊蟲滋生地清理率約60%,家庭簡易防蚊措施采納率約30%(緩慢上升)。】
【關鍵觀察:嚴格按照“嫩梢、短時煎煮”方法制備的青蒿湯,效果明顯優於村民以往自行采集熬煮的“老蒿湯”。證實宿主強調的“標準化”作重要性。】
系統冷靜的數據,印證着蘇晚的觀察。到了第五天,第一批接受治療的病人中,大多數人已經不再發冷發熱,雖然身體虛弱,但已能坐起,甚至下地走幾步。新發病例的增長速度,也明顯放緩。
效果是看得見的。村民們態度的轉變,比體溫下降得更快。那個最初遲疑的老村長,拉着蘇晚的手,老淚縱橫:“蘇先生!您真是救命的菩薩!我那大小子,燒得都說胡話了,喝了三天您給的藥,今天能喝下稀粥了!這青蒿……這滿山沒人要的草,真能治病啊!”
兵站的戰士們更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信任:他們自發組織起更有效率的采藥隊、熬藥隊、滅蚊隊,甚至編起了“青蒿是個寶,瘧疾見了跑;大家齊動手,蚊子無處逃”的順口溜,在駐地傳唱。
蘇晚抓住時機,在柳林鋪舉辦了一場現場培訓會。她讓已經康復的戰士和村民現身說法,然後再次系統講解從識別、采藥、制藥、到服藥、防蚊的全套流程。這次,台下聽衆的眼神,不再是疑惑和觀望,而是專注、飢渴,甚至帶着一種發現了“秘密武器”般的興奮。
“大家記住,青蒿是我們的‘土藥’,但要用‘科學’的方法去用它!”蘇晚的聲音在黃土坡上回蕩,“只要我們方法對,發動每一個人,瘧疾就不是不可戰勝的!”
柳林鋪的經驗被迅速總結成一份簡明扼要的《抗瘧疾應急作要點》,由通信員快馬送往其他出現疫情的區域和延安總部。小劉他們在延安組織的培訓班也一批接一批,將核心知識像火種一樣撒播出去。
這場持續了近一個月的“抗瘧戰役”,在春末夏初時,終於看到了決定性的勝利。各疫情點的發病率大幅下降,重症患者基本得到控制,沒有再出現死亡病例。更重要的是,一套基於青蒿、強調早期識別、規範用藥和綜合防蚊的“邊區抗瘧模式”被初步建立起來,並在實踐中證明了其有效性。
當蘇晚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從最後一個疫情點返回延安時,已是五月。黃土高原上綠意稍濃,陽光開始有了熱度。
她回到那孔熟悉的窯洞,桌上還攤開着疫情地圖和志。小劉給她打來熱水,栓柱和生興奮地向她匯報着最近又有哪些單位來“取經”,誇“蘇先生的辦法真管用”。
蘇晚洗了把臉,看着鏡中自己消瘦卻目光清亮的臉龐。她想起剛到柳林鋪時看到的那些在高熱中痛苦掙扎的面孔,想起老村長渾濁的淚水,想起戰士們康復後憨厚的笑容。
這不是在實驗室裏取得一個漂亮的數據,不是在學術會議上贏得一場精彩的辯論。這是在最簡陋的條件下,用最土的辦法,從病魔手中搶回了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守護了據地最寶貴的人力資源。
她走到桌前,翻開志,在最新一頁寫下:
“抗瘧疾第一階段總結:證實青蒿湯規範應用結合綜合防蚊措施,在邊區現有條件下,可有效控制瘧疾流行。關鍵點:1. 藥材標準化(部位、時機);2. 制備流程簡化與固化;3. 群衆動員與培訓(識別、采制、防蚊);4. 疫情監測與快速反應。下一步:需研究青蒿的簡易儲存方法(應對非采集季),並探索其他可能有效的本土抗瘧植物(作爲補充或備用)……”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目光落在窯洞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的輪廓,將天邊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也給她小小的窯洞鍍上了一層金邊。
遠處山梁上,傳來收工的號聲和隱隱的歌聲。
她知道,這場戰役的勝利,只是一個開始。前方,還有更多的疾病、更多的困難在等待。
但此刻,她心中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扎實的力量。
她的知識,終於不再是紙上的符號,實驗室裏的瓶罐。它已化作一碗碗苦澀卻救命的湯藥,化作一句句通俗易懂的順口溜,化作一次次彎腰清理積水的行動,在這片厚重的黃土地上,扎下了,發出了芽,挽救了生命。
第一場戰役,贏了。
而她的“窯洞實驗室”和那套“土辦法”,也經受了戰火的洗禮,贏得了這片土地上人們最寶貴的信任。
她吹熄煤油燈,躺上土炕。疲憊如水般涌來,但嘴角,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而堅定的微笑。
窗外的延安,在星光與燈火中,靜靜安睡。而守護它的健康防線,就在這一個又一個窯洞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開始悄然編織,益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