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清晨,是在公雞尖銳的啼鳴和遠處山梁上出號聲中開始的。天光剛蒙蒙亮,一層灰白色的薄霜覆蓋着窯洞前的院落和遠處的溝壑。空氣冷,吸進肺裏帶着刀割般的凜冽。
蘇晚醒得很早。土炕的餘溫還在,但窯洞裏依舊寒氣人。她裹着那件邊區發的、硬邦邦的舊棉襖坐起身,點亮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立刻填滿了狹小的空間,照亮了桌上那個打開的“火種箱”,以及旁邊攤開的幾張圖紙和筆記。
昨天傍晚,李同志帶她見了幾位衛生部的負責人和兩位本地的“郎中”。交談很簡短,但需求極其明確,也極其沉重:痢疾和傷寒在部分駐地和新兵中時有發生;冬季呼吸道疾病高發,缺醫少藥;更重要的是,隨着部隊流動和群衆轉移,一旦發生疫情,後果不堪設想。他們急需一套“就算沒有西藥,也能立刻動手做點什麼”的辦法。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有沉甸甸的、亟待解決的問題。
蘇晚知道,她的“實驗室”,必須從今天,從此刻開始搭建。不是在等待中規劃,而是在行動中成形。
她快速洗漱,啃了幾口昨晚剩下的冷窩頭,然後開始清點手頭所有可用的東西。
延安方面給她準備了一個不大的瓦罐、兩個粗糙的陶碗、一把鐵壺、一個破了邊但還能用的搪瓷盆、幾雙樹枝削成的“筷子”、一小包粗鹽、還有一小袋聞起來有些刺鼻的、據說可以用來“蟲”的本地土硝。這就是全部“設備”。
她的個人物品中,還有托馬斯給的工具袋裏留下的一把小銼刀、一把鉗子、幾卷不同型號的鐵絲;從船上帶來的少量碘酒、磺胺粉、紗布;以及“火種箱”裏的核心物品。
【系統:極限條件實驗室構建輔助啓動。】
【環境參數:窯洞室內溫度預估:2-5℃(間),溼度:<30%。無菌條件:無。】
【可用物資清單已掃描。啓動“瓦罐實驗室”基礎功能推演。】
【目標1:建立基礎的“滅菌”與“無菌作”模擬環境。方案:利用鐵壺煮沸作爲溼熱滅菌源;改造瓦罐與陶碗,模擬無菌作空間;使用土硝溶液(低濃度)作爲環境表面化學消毒替代(效果有限)。】
【目標2:驗證核心菌種活性(首要:牛痘苗毒株)。方案:需簡易恒溫培養環境(33-35℃)。建議利用土炕餘熱結合保溫材料(如棉絮、草)構建臨時恒溫箱。】
【目標3:制備第一批“教學/驗證”用基礎培養基。方案:利用小米湯、粗鹽(電解質)、可能的雞蛋清或豆渣(蛋白質補充)作爲原料,煮沸後分裝至簡易容器(如洗淨的陶碗,覆以油紙)。】
系統的推演快速而清晰,將一個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拆解成一步步可以嚐試的、簡陋至極的作步驟。
但第一步,是取得信任和幫助。她需要人手。
早飯時間,蘇晚在食堂——一個更大的、冒着蒸騰熱氣的窯洞裏——找到了小劉和另外兩個被李同志指派來協助她的年輕戰士,一個叫栓柱,一個叫生。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臉上還帶着莊稼人的淳樸和一絲對新事物的拘謹。
“蘇先生,今天咱們啥?”小劉眼睛亮晶晶地問。栓柱和生也好奇地看着蘇晚,他們聽說這位從外國回來的女先生要教大家防病治病,但具體怎麼做,心裏完全沒底。
蘇晚沒有講任何復雜的道理。她拿出一個昨晚用瓦罐燒開後又晾涼了的白開水,以及三個洗得淨淨的陶碗。
“今天第一課,洗手。”她說着,率先把手伸進瓦罐的水裏,用一點點粗鹽當“肥皂”,仔細揉搓手指、手背、指甲縫,然後用手捧起水沖洗。“尤其是飯前,便後,或者摸過髒東西以後,一定要這樣洗。水最好是燒開過的,涼了也行。”
栓柱和生互相看了一眼,覺得這女先生有點小題大做,但還是學着樣子做了。小劉則很認真,洗了一遍又一遍。
“爲什麼要洗手?”蘇晚問。
“因爲……手髒?”生試探着回答。
“髒手上,有我們眼睛看不見的‘小蟲子’,”蘇晚用他們能理解的語言解釋,“這些小蟲子吃到肚子裏,人就會生病,拉肚子,發燒。用淨水和鹽搓洗,能死或者沖掉很多這種小蟲子。”
簡單的道理,直觀的演示。三個年輕人似懂非懂,但記住了“飯前便後要洗手”這個動作。
“好,現在,幫我做點東西。”蘇晚帶着他們回到她那間小窯洞。她指着瓦罐、陶碗和鐵壺,“我們要用這些,做一個……嗯,一個能讓‘小蟲子’沒法亂跑的‘淨窩’。”
在系統的分步指引下,蘇晚開始指揮:
“栓柱,你去灶房,找點最細的沙土,用鐵鍋炒到燙手,然後拿篩子篩出最細的粉末,拿回來。”
“生,你找點草,要淨柔軟的,再找點破棉絮或者舊棉花,越多越好。”
“小劉,你幫我把這個瓦罐和陶碗,用鐵壺裏一直滾開的水,裏裏外外燙三遍,燙完倒扣在淨的木板上,別用手碰裏面。”
三個年輕人雖然疑惑,但執行得很麻利。很快,材料齊備了。
蘇晚先處理瓦罐。她用銼刀和鉗子,小心地在瓦罐側面靠近底部的地方,鑽了一個小孔,上一段中空的細蘆葦杆,用融化的蠟密封邊緣。然後,她將炒過篩細的沙土薄薄鋪在瓦罐底部。“這是第一層過濾和吸附。”她對圍觀的三人解釋。
接着,她將那個破了邊的搪瓷盆倒扣在土炕最暖和的角落裏,盆底朝上。在盆底上鋪了一層草,又墊上一層舊棉絮,做成一個簡易的“保溫墊”。然後,她將那個裝着牛痘苗毒株安瓿瓶的小金屬盒,用更多棉絮包裹好,放在了保溫墊中央,再蓋上剩餘的草和破布。
“這是給最怕冷的‘小蟲子’(疫苗)準備的暖炕,”蘇晚說,“要一直保持暖和,但不能太燙。小劉,你負責看着這個角落,每隔一個時辰……嗯,每隔兩小時,用手背試試溫度,覺得溫溫的就行,燙手了就撤掉一點蓋的,涼了就再加點。”
小劉鄭重地點頭,像接受了一項光榮的戰鬥任務。
然後,她開始處理培養基。她讓小劉去食堂要了一小碗稀薄的小米湯,又找炊事員要了一點點豆渣。將小米湯、豆渣、一點點粗鹽混合在鐵壺裏,煮沸,保持沸騰十分鍾。同時,她讓栓柱和生將那幾個燙洗過的陶碗,在窯洞裏通風最好的地方一字排開。
煮沸的“培養基”稍微冷卻後,蘇晚用一把在火上反復燒灼過的木勺,小心地將液體舀進陶碗,每個只裝小半碗。然後,她拿出從“火種箱”裏取出的一小疊裁剪好的、相對致密耐油的麻紙,用沸水浸透後,輕輕覆蓋在碗口,用細繩扎緊。
“這些碗,現在就是‘小蟲子’的飯盆。”蘇晚指着它們,“我們蓋着紙,是不讓外面的髒‘小蟲子’掉進去搶飯吃。我們要養的,是特定的、有用的,或者需要研究的‘小蟲子’。”
看着幾個粗陶碗蓋着油紙,擺在那裏,栓柱忍不住嘀咕:“這……這就能養出治病的藥?”
“現在還不能,”蘇晚坦誠地說,“這是第一步,看看我們能不能在這裏,做出讓‘小蟲子’活下去、還能觀察它們的東西。如果這一步成了,我們才能想辦法養出能防病的‘好蟲子’,或者認清楚讓人生病的‘壞蟲子’。”
整個上午,小窯洞裏煙氣(燒水)、塵土(篩沙)、和忙碌的身影交織。路過窯洞的其他同志好奇地探頭張望,看到瓦罐、陶碗、破盆、棉絮擺了一地,都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有人私下議論:“這洋學生弄啥哩?擺弄瓦罐沙土,能治病?”
李同志也抽空來看了一眼,看到蘇晚專注的神情和幾個年輕人雖然懵懂但認真的樣子,他沒有多問,只是鼓勵地點點頭:“需要什麼,盡管說。”
下午,蘇晚開始嚐試更關鍵的一步:在“瓦罐實驗室”裏進行模擬的無菌作。她將一個空陶碗作爲“作台”,用煮沸後又冷卻的鹽水反復擦拭。然後用那把燒灼過的木勺,從另一個裝着煮沸後冷小米湯的碗裏,舀出一點點湯汁,滴在“作台”碗底。
“現在,假設這滴湯裏有我們想看的‘小蟲子’,”蘇晚解釋着,拿出一個自制的、用細鐵絲和一小片破損的玻璃鏡片勉強搭成的“放大觀察器”(遠遠談不上顯微鏡),對着碗底,“我們要在這個‘淨窩’裏,把它分開,單獨養大,才能看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樣,好不好對付。”
她當然看不到細菌。但她通過這個極其簡陋的流程,向栓柱他們演示無菌作的核心思想:隔離、清潔、防止混雜。她讓他們輪流用“放大觀察器”看(雖然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讓他們記住每一個步驟的順序和要點。
“記不住這麼多咋辦?”生撓頭。
“那就先記住最重要的,”蘇晚說,“凡是進這個‘淨窩’(指處理過的瓦罐或陶碗)的東西,要麼是燒開過的,要麼是用火燒過(工具),手盡量不直接碰。做完一步,可能沾上‘髒蟲子’的東西(如木勺),要重新燒過才能再用。”
簡化,再簡化。將復雜的微生物學原理,濃縮成幾個可以執行、可以記憶的動作規範。
傍晚,窯洞裏再次點亮煤油燈。蘇晚檢查了“保溫墊”裏的疫苗盒,溫度還算穩定。那幾個裝了“培養基”的陶碗靜靜地放在那裏,油紙覆蓋的碗口凝了一層細微的水珠。
她將栓柱、生、小劉叫到桌前,每人發了一小張麻紙和一小截鉛筆頭。
“今天,我們做了幾件事?”她問。
“洗手。”“篩沙土鋪瓦罐。”“燒水燙碗。”“煮小米湯裝碗。”“給疫苗盒子保暖。”“學那個……分開蟲子?”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回憶。
“好,現在,把你們記得的步驟,畫下來,寫下來。不用好看,自己能看懂就行。畫一個碗,就代表碗;畫一團火,就代表燒;畫個手,就代表洗手……”蘇晚引導着。
三個年輕人起初笨拙,但很快沉浸其中。栓柱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瓦罐,旁邊點上點點表示沙土;生畫了火焰和陶碗;小劉則仔細地畫了保溫墊的結構和那個小金屬盒。
看着他們專注的樣子,蘇晚知道,知識的種子,已經以一種最質樸的方式,開始在這片黃土裏埋下。
深夜,其他人都已休息。蘇晚獨自守在窯洞裏,就着煤油燈,觀察着那幾個培養碗。她知道,成功的希望很渺茫。溫度波動、污染、培養基成分不均衡……任何一個小問題都可能導致失敗。
但是,必須開始。
她拿起鉛筆,在新的一頁麻紙上,寫下第一行字:“延安防疫實驗志,第一天。”
然後,她開始記錄:期、天氣、窯洞溫度(估計)、所做工作、所用材料、參與者、以及遇到的問題和猜測。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這是一個科學家在極端環境下的堅持,也是一個戰士開辟新戰場的決心。
三天後的清晨,小劉第一個沖進蘇晚的窯洞,聲音因爲激動而發顫:“蘇先生!蘇先生!碗!那個蓋着紅紙標記的碗!”
蘇晚立刻起身。她走到那個放在避風處的陶碗前,輕輕揭開油紙。
在渾濁的小米湯培養基表面,赫然出現了幾點極其微小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圓形凸起!雖然很小,但肉眼清晰可辨!
菌落!在延安的窯洞裏,用瓦罐、陶碗、小米湯和土炕餘熱,她成功培養了……某種微生物!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但這證明了一點:在這片被認爲“什麼都缺”的土地上,基礎的微生物作,是可行的!
蘇晚小心翼翼地用燒過的木籤挑起一點點,在另一個淨的、滴了鹽水的碗底塗抹開。雖然看不清細節,但這個動作本身,標志着延安第一個“細菌分離”作的開始。
她抬起頭,看着聞訊趕來的栓柱、生,還有被驚動的李同志和其他幾位好奇的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訝和期待。
“同志們,”蘇晚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指着那個長出灰白點的陶碗,“這就是我們的第一個‘窯洞實驗室’產出的成果。它很小,很簡陋,但它證明了,只要我們肯動腦子,肯動手,用最土的辦法,也能走通科學的路!”
她拿起那個瓦罐,罐底的沙土過濾層,罐壁的小孔,都顯得那麼粗糙。“這個瓦罐,以後可以幫我們初步淨化用水。”
她指了指那個破盆改裝的保溫墊:“這個土炕保溫箱,能幫我們保存怕冷怕熱的藥品和菌種。”
她又指了指那幾個畫着圖、寫着歪扭字的麻紙:“這些,就是我們自己編的、看得懂、記得住的‘防疫教材’。”
窯洞裏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李同志第一個走上前,仔細看了看那個長出菌落的陶碗,又看了看蘇晚,眼中充滿了光彩:“蘇晚同志,你……你給我們打開了一扇門啊!一扇用我們自己的手、自己的土辦法,也能搞科學、防疾病的門!”
栓柱和生用力點頭,臉上再無之前的疑慮,只有興奮和躍躍欲試。
蘇晚看着那一張張被希望點亮的臉龐,看着窯洞外黃土高原冬的晨光。
她的“實驗室”,沒有顯微鏡的銳利鏡頭,沒有恒溫箱的精密控制,沒有無菌室的絕對潔淨。
但它有瓦罐的質樸,有土炕的溫暖,有同志們的熱忱,更有這片土地本身所賦予的、無窮的韌性與創造力。
在這裏,科學將脫下華麗的外袍,換上粗布衣衫,與泥土爲伴,與烽火同行。
窯洞實驗室,誕生了。
而它即將產出的,將不僅僅是幾個菌落,更是一整套屬於這片土地的、在苦難中淬煉出來的生存智慧與健康防線。
晨光透過窯洞的紙窗,暖暖地照在桌上那個長出灰白點的陶碗上,也照在蘇晚沉靜而堅定的側臉上。
新的篇章,就此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