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夏,陽光炙烤着黃土,連風都是燙的。經過春季的抗瘧戰役和持續不斷的水源淨化推廣,蘇晚的“窯洞實驗室”和她的那些“土辦法”,在邊區軍民中逐漸積累起實實在在的信譽。找她請教問題、請求培訓、甚至抬着疑難病患來的基層同志,漸漸多了起來。
然而,新的煩惱也隨之而來。
一天,栓柱從安塞縣的一個偏遠山村回來,帶回的不僅是當地衛生情況的匯報,還有一臉的挫敗。他解下腰間的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把嘴,才對正在整理草藥標本的蘇晚訴苦:
“蘇先生,您教的那些道理,我在村裏翻來覆去講了好幾遍。什麼‘病蟲子’小看不見啦,什麼‘病從口入’啦,什麼水要燒開啦……講的時候,老鄉們都點頭,說‘栓柱娃說得對’‘是這個理兒’。可我一走,該咋樣還咋樣!村頭那口渾濁的澇池水,照樣有人擔回去就喝。娃兒們滿手泥巴,抓起饃饃就往嘴裏塞。我去說道,人家婆姨就笑:‘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也沒見咋!你們公家人,就是講究多!’”
他撓着頭,眉頭擰成了疙瘩:“光靠嘴說,道理是明白了,可……記不住,也成不了習慣啊!”
幾乎同時,負責在延安城內幾個識字班巡回講解衛生常識的小劉,也遇到了類似的困境。她拿着一疊畫着簡單圖畫的麻紙,有些沮喪地對蘇晚說:“蘇先生,這些畫我講的時候,大家看得挺認真。可一下課,紙一收,好些人轉頭就忘了。不識字的人,光看圖,有些意思還是弄不太明白。特別是那些具體的步驟,比如濾水器沙子怎麼鋪,洗手要搓多久,光靠說和看,太容易忘了。”
蘇晚停下手中的工作,陷入了沉思。栓柱和小劉遇到的問題,直指一個核心矛盾:科學防疫知識的系統性與復雜性,與邊區群衆普遍低下的文化水平、深蒂固的生活習慣,存在着巨大的接受與執行鴻溝。
原則講透了,道理說通了,但知識並沒有真正“下沉”,沒有變成群衆用而不知的本能。它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看着亮,卻融不進生活的土壤。
【系統:檢測到知識傳播效能瓶頸。】
【分析:當前主要依賴口授、圖示及有限實(覆蓋面窄)。信息呈現方式過於離散,缺乏高度凝練、便於記憶與傳播的核心載體。】
【建議:啓動“知識編碼與通俗化重構”。目標:將關鍵防疫要點,轉化爲高度凝練、押韻上口、易於傳誦的口訣、歌謠或“三字經”形式。利用語言的韻律感和重復性,降低記憶成本,提升傳播效率。】
【輔助功能:【韻律匹配與詞匯降維】模塊已就緒,可協助宿主進行內容提煉與語言優化。】
系統的提示,像一道閃電劃破迷霧。三字經?歌謠?蘇晚眼睛一亮。是啊,在中國民間,尤其是文化普及程度不高的鄉村,千百年來,知識、道德、技藝的傳承,往往不是靠厚重的書本,而是靠朗朗上口的童謠、諺語、順口溜。它們簡短、押韻、好記,能在田間地頭、灶台炕邊口耳相傳,深入人心。
“我們需要一本邊區自己的《防疫三字經》!”蘇晚站起身,語氣中帶着豁然開朗的興奮,“把那些最重要的、必須做到的防疫規矩,編成三字一句,合轍押韻,讓大人小孩都能背,都能唱!”
說就。她立刻將栓柱、小劉、生,還有幾個在培訓班上表現出有編順口溜天賦的學員召集起來,在窯洞裏開起了“創作會”。桌上鋪開麻紙,擺上鉛筆頭。
“咱們先定內容,”蘇晚主持,“想想,哪些是頂頂要緊、必須讓每個人刻在腦子裏的?”
“喝水要淨!”小劉第一個說。
“對,‘喝開水,不生病’!”栓柱接口,試着用三個字表達。
“飯前要洗手!”生補充。
“‘飯前洗,病遠離’?好像不太順……”小劉琢磨着。
“還有管好糞便,遠離水源!”另一個學員說。
“拉撒事,莫隨意,遠離水源三十步。”蘇晚一邊記錄,一邊嚐試組織語言。
【系統:內容提煉輔助啓動。檢測到宿主輸入關鍵詞:“水”、“手”、“糞”、“源”。】
【正在匹配常用通俗詞匯與三字句韻律模型……】
【建議句式1:針對飲水——“喝開水,莫生飲,肚裏安穩不鬧病。”】
【建議句式2:針對洗手——“飯前便後洗洗手,病菌泥垢都沖走。”】
【建議句式3:針對糞便管理——“茅廁坑,挖得深,遠離水井和房門。”】
系統的建議提供了不錯的思路和詞匯,但蘇晚覺得有些句子還是有點“文”,不夠土,不夠脆生。她需要更接地氣的語言。
“咱們不能光自己編,”蘇晚說,“得聽聽老百姓平時怎麼說話。栓柱,你剛才說老鄉嫌我們‘講究多’,他們原話咋說的?”
栓柱回想了一下:“他們常說,‘不不淨,吃了沒病’。”
“這就是他們腦子裏的老話!”蘇晚抓住這點,“我們要編的新‘三字經’,就得能頂掉這些老話!比如,針對‘不不淨,吃了沒病’,咱們就來一句:‘不不淨,吃了準病!’或者更順口點:‘手髒髒,病秧秧;吃下肚,躺炕上!’”
大家聽了,都覺得這個好,像吵架似的,有力道,好記。
創作過程充滿了爭論和笑聲。爲了一個詞的順口,一個韻腳的妥帖,常常要爭上半天。系統不斷提供着韻律檢查和同義詞建議,但最終定稿的,往往是那些最鮮活、最帶陝北泥土味兒的說法。
李柱子也被請來了,他貢獻了不少關於常見草藥識別和使用的順口溜,比如:“青蒿草,是個寶,打擺子見了跑。采嫩梢,煎湯藥,苦是苦點命保住。”
幾天後,第一版《邊區防疫三字經(草案)》初具雛形。內容涵蓋了個人衛生、飲食安全、環境衛生、疾病識別、簡易處理等各個方面,都用三字或五字、七字的短句寫成,盡量押韻。比如:
“防病篇,記心間:
喝開水,吃熟飯,病從口入是禍端。
飯前便後要洗手,指甲縫裏也別漏。
生冷髒,莫沾口,蒼蠅老鼠是敵寇。
有傷病,莫亂走,報告隔離是幫手。
……”
“環境篇,齊動手:
垃圾堆,及時清,燒掉埋掉不留情。
茅廁坑,挖得深,遠離水源和院門。
髒水溝,要疏通,蚊蠅無處把身存。
豬羊圈,勤打掃,人畜分開疾病少。
……”
文字定稿後,小劉又帶着幾個會畫畫的年輕人,爲每一句或每一段配上了極其簡單、誇張甚至有些滑稽的圖畫。畫裏的人物圓頭圓腦,動作鮮明,病害被畫成張牙舞爪的小怪物,淨衛生的行爲則用太陽、笑臉來襯托。圖畫不求形似,但求神似,讓人一看就懂,過目難忘。
第一份圖文並茂的《邊區防疫三字經》手抄本完成後,蘇晚沒有急於大規模印發。她先讓栓柱、小劉他們帶着手抄本,到附近的集市、識字班、部隊炊事班、被服廠等地方去“試講”。
效果出奇地好。
在熙熙攘攘的延安東關集市上,栓柱找了一塊高地,把手抄本上的畫亮出來,也不多解釋,就扯開嗓子,用唱信天遊的調子,把三字經一段段吼出來:
“哎——鄉親們,聽我言!防病知識編成篇!喝開水呀——吃熟飯!病從口入是禍端!飯前便後要洗手——指甲縫裏也別漏!”
高亢的陝北調子,配上簡單直白的詞句,立刻吸引了趕集老鄉的注意。人們圍攏過來,聽着,笑着,指指點點看着畫。聽到“不不淨,吃了準病”時,有人哄笑,有人點頭。聽到關於管好糞便的句子時,幾個老漢低聲議論:“這話在理,是得講究點。”
在被服廠,小劉把女工們召集在休息時間,不是講課,而是教唱歌謠。她把三字經編成簡單的曲調,領着大家唱:“飯前洗洗手呀,病菌不入口;喝開白開水呀,健康伴你走……”女工們一邊縫紉,一邊跟着哼唱,枯燥的工作似乎也輕快了些。幾天下來,不少女工真的開始互相提醒洗手,喝水也盡量去找燒開過的。
最讓蘇晚驚喜的是部隊的反饋。一些連隊的文化教員,把三字經抄在黑板報上,戰士們出、吃飯前,集體朗誦一段。更有才的戰士,把內容改編成了快板,在休息時表演:“竹板這麼一打呀,別的咱不誇,誇一誇咱們的衛生公約頂呱呱!第一條,記住它,喝水必須燒開了它!第二條,要緊抓,飯前洗手別說麻煩啦……”歡聲笑語中,防疫知識悄然入心。
看到試點的成功,邊區政府的印刷廠克服困難,用最粗糙的紙張和油墨,趕印出了第一批單頁的、帶圖的《邊區防疫三字經》。雖然顏色模糊,紙張易破,但上面那簡短的句子和形象的圖畫,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飛向邊區的各個角落。
村口的土牆上貼上了,識字班的教材裏收進去了,戰士的挎包裏塞進了,甚至有些婆姨把記得的句子,編進了教孩子的童謠裏。
蘇晚有一次去下鄉,看到一個六七歲的娃娃在河邊玩泥巴,玩夠了,自己跑到水邊,一邊搓着小黑手,一邊聲氣地念叨:“飯前便後要洗手,指甲縫裏也別漏……”念完了,還知道撩起衣服下擺擦擦手,雖然擦得不太淨,但那認真的小模樣,讓蘇晚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這些粗糙的三字經和圖畫,遠遠談不上嚴謹、系統。它們簡化甚至犧牲了很多科學的細節。但在那個特定的時代、特定的環境下,它們是打破知識壁壘、將科學的火種播撒到最廣大人群中最有效的橋梁。它們讓防疫從“蘇先生講的道理”,變成了“咱們自己的規矩”,從需要刻意記憶的條文,變成了朗朗上口、潛移默化的習慣。
【系統:檢測到《邊區防疫三字經》傳播覆蓋率與認知度顯著提升。關鍵防疫行爲在試點區域出現可測量改善。】
【評估:知識降維與通俗化傳播策略有效,初步達成“入耳、入腦、入心”第一階段目標。】
【建議:據群衆反饋與實際應用中出現的新問題,對三字經內容進行動態修訂與補充,並探索更多樣化的傳播形式(如皮影戲、街頭劇)。】
窯洞的燈火下,蘇晚翻看着各地送來的、關於三字經應用情況的簡單匯報,耳邊似乎回響着集市上的吼唱、部隊裏的快板、孩童的稚語。
她拿起筆,在《邊區防疫三字經》手稿的扉頁上,添了一行小字:“知識如水,當潤萬物;防病之道,貴在普及。”
窗外的延安,星火點點。而那由簡短詞句和稚拙圖畫組成的防疫星火,正以另一種形式,在這片黃土地上,悄然而堅定地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