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大學政法系辦公樓的走廊,聲控燈的光線顯得有些昏黃。由於天降大雨,走廊裏彌漫着一股被雨水浸透的陳舊木材味和淡淡的油墨香,那是九十年代獨有的沉悶質感。
祁同偉踩着溼漉漉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穩。皮鞋撞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激起陣陣回響。
這不再是一個惶恐的學生去見恩師的腳步,而是一個伐果斷的博弈者,在走向他的戰略盟友。
“咚,咚,咚。”
三聲。力度均勻,頻率精準,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
“請進。”
屋裏的聲音依舊儒雅,卻透着一種因爲極度震驚而尚未平復的微顫。
祁同偉推開門,一股濃鬱的龍井茶香撲面而來。
窗前,高育良正背對着門口站立,雙手負在身後。他依然穿着那件標志性的淺灰色中山裝,頭發理得整整齊齊,此時的“高教授”還沒爬上漢東權力的巔峰,眼神裏還帶着幾分書卷氣。
但在祁同偉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高育良猛地轉過身。
那張儒雅的臉上,此刻正翻涌着驚濤駭浪。在那副黑框眼鏡後面,一雙銳利的眸子死死盯着祁同偉,仿佛要從這具年輕的軀殼裏挖出那個陌生的靈魂。
辦公桌上,那杯剛泡好的熱茶還冒着白煙,旁邊放着一本翻開的《萬歷十五年》。
“同偉,你……你先坐。拿毛巾擦擦,別感冒了。”
高育良的聲音在顫抖,他指了指一旁的臉盆架,眼神卻一刻也沒離開祁同偉的臉。
祁同偉沒有去拿毛巾,也沒有表現出前世那種如履薄冰的卑微。
他徑直走到高育良對面的椅子旁,泰然自若地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後仰,這是一個典型的、上位者的談判姿態。
“老師,這種時候,毛巾擦不漢東的雨。”祁同偉開口了,聲音磁性而低沉,透着一股不屬於二十二歲的滄桑。
高育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像了。
這種語氣,這種眼神,這種讓他感到莫名壓迫的氣場。
剛才在場上,他站在三樓窗口,目睹了祁同偉拒絕梁璐的全過程。在那一刻,他甚至覺得天都要塌了——他原本已經計劃好,利用祁同偉作爲梁家女婿的身份,爲自己開啓通往呂州、通往省委大院的階梯。
可祁同偉的一轉頭,把他所有的算計都踢翻了。
“你瘋了。”高育良摘下眼鏡,從兜裏掏出麂皮布,機械地擦拭着。這是他前世在極度焦慮或思維高速運轉時的標志性動作。
“同偉,你知道你在什麼嗎?那是梁璐!那是省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的女兒!你這一轉身,斷掉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前途,還有……還有你作爲一個寒門子弟所有的未來!”
高育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歇斯底裏的憤怒。
“這一跪,你就能進省委辦公廳!這一跪,你就能少走三十年的彎路!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在萬人面前,把梁家的臉踩在泥裏?”
祁同偉看着這個正在“表演”憤怒的老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知道,此時的高育良,除了憤怒,更多的是恐懼。
“老師,三十年的彎路,學生已經走過一遍了。”
祁同偉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高育良擦眼鏡的手猛地定住了。
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甚至連窗外的雨聲都消失了。
“你說什麼?”高育良抬起頭,那雙失去了眼鏡遮掩的眼睛,露出了最原始的驚恐。
“我說,老師。”祁同偉傾過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直視着這位前世將自己領入官場泥潭的恩師,“那一跪之後的三十年,我也看夠了。我看過呂州的雲,看過京州的月,也看過……孤鷹嶺最後的那場雪。還有您,老師,我看過您在秦城牆頭最後的那次嘆息。”
“當——!”
高育良手裏的眼鏡砸在了辦公桌上,撞翻了那個白瓷茶杯。
熱騰騰的茶水順着桌沿流了一地,打溼了那本《萬歷十五年》。
高育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甚至帶上了一層病態的灰,他張着嘴,嗓子裏發出赫赫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孤鷹嶺?秦城?
這兩個詞,在1991年,一個只是荒涼的山脊,一個只是關押重犯的代稱。
但對於這兩個老靈魂來說,那是終點,是宿命,是他們一輩子的噩夢。
“你……你……”高育良顫抖着手,指着祁同偉,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也……你也回來了?”
祁同偉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抹布,慢條斯理地幫高育良擦掉桌上的茶水。
“老師,別來無恙。”
祁同偉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股讓高育良感到戰栗的冷酷。
“老天爺嫌那局棋下得太爛,把棋盤掀了,讓我們重下一局。這一世,學生不想當那個求救的孤鷹,也不想當梁家的家奴。老師,您呢?您還想當那個被趙立春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漢大幫首領’嗎?”
高育良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他看着面前這個年輕、挺拔的學生。同樣的臉,卻是一顆比他還要老辣、還要狠厲的心。
他想起了前世。他爲了權位,默認了梁家對祁同偉的圍獵;他爲了名望,在學生最絕望的時候選擇了袖手旁觀。最後,他也確實爬得很高,但跌得也最碎。
“同偉……你這是在我。”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但這副眼鏡已經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野心與恐懼。
“不,老師。我是來救您,也是來救我自己。”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舊不停的一九九一年的雨。
“梁群峰的怒火很快就會燒過來。按照前世的邏輯,他會把我發配到山溝裏,讓我自生自滅。而您,會爲了保全自己,再次在常委會上對我避而不談。”
祁同偉轉過身,陰影籠罩了他的半張臉。
“但這一世,我要去基層。不是被動發配,而是主動申請。我要去拿戰功,拿那種即便是省委書記也抹不掉的、硬橋硬馬的戰功。而您,老師,我要您在這漢東的權力中心,做我的眼,做我的傘。等您入主呂州、掌舵漢東的時候,我祁同偉,就是您手裏最鋒利、也最清白的那把快刀。”
高育良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這是他在前世從未見過的祁同偉。沒有了那種刻意討好的諂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規則近乎殘忍的掌控感。
“梁璐那邊……你打算怎麼辦?”高育良問出了這個最現實的問題。
“老師,梁璐要的不是愛情,是征服。對於這種女人,最好的辦法不是下跪,而是讓她知道,她那點權勢,在這個大轉型的時代面前,一文不值。”
祁同偉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側頭回望。
“老師,那本《萬歷十五年》溼了,正好燒掉吧。張居正救不了大明,咱們,得走另一條路。”
說完,祁同偉推門而出,走進了那片幽暗的走廊。
高育良獨自坐在辦公室內,看着桌上那本溼透的古書。
他突然感覺到一陣透骨的寒意,卻又伴隨着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
他知道,從這一秒起,漢東省的官場生態位,已經徹底改變了。
祁同偉走在辦公大樓的樓梯上,仰起頭。
雖然身上溼冷,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輕盈過。
“老師,這局棋,咱們慢慢落子。”